洛溪一怔, 随后倏然笑了，眼底浮现几分赞许。
“所以你不能相信我，你要相信你自己，也只能相信你自己, 程朔。”
程朔扭头, 对上男人深邃的目光, 心脏瞬间被安定感包围。
他笑了笑：“我知道了, 只有我们几个吗？”
周围站着几个陌生玩家，没敢轻举妄动, 反而在互相偷偷打量彼此。
其中两个人已经站在烂尾楼入口, 正踌躇不决。
“最后一个人都醒了, 别犹豫了。”其中一名男人说，“这地方是进还是不进？”
周遭一片荒芜, 白雾弥漫，遮天蔽日, 只有这栋烂尾楼所在的区域清晰可辨。
“除了这里, 走不出白雾区域。”女人耸肩, “我试过了，无论在白雾中走多久, 最后都会回到这里。除了进去，我们别无选择。”
“那就进呗。”距离程朔最近的男人说，“不知道这个副本规则, 但我们先通一下姓名比较好吧？我叫姜信晨。”
“柳昭。”探寻过白雾的女人举手，“我先说明啊, 我比较赞同进去后组队走。”
“我也赞同。”戴着帽子的男人点头, “这副本都评上地狱难度了，肯定容易死翘翘, 组队安全一些。我是王欣牧。”
“我叫安武，我不同意。”站在王欣牧身边的男人淡声说，“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卧底。”
说着，他目光陡然落在程朔身上。
程朔没说话，抿着唇环顾四周。
“哎哎哎，说卧底就严重了。”柳昭身侧的男人皱眉，“这副本通关就赢了，失败继续，有什么卧底可玩的？我是叶豪。”
“你们不知道这个游戏里除了玩家和npc外，还有另外一种角色吗？”一直没说话的女人突然打断众人，“就是被称为卧底的存在。他们可以选择帮助玩家，也可以选择帮助npc，无论哪一方获胜，自己都能得到额外的权力。对了，我叫阿雨。”
“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安武环顾众人，“万一给出丰富的条件，要求是杀死其他玩家呢。”
那一刹那，程朔想到了洛奚。
“程朔。”他说出自己的名字。
“洛奚。”洛奚盯着眼前烂尾楼，面无表情，“这很简单，同意的组队，不同意的分开走，对谁都好。”
“那好，同意的举手看看。”王欣牧率先举手。
安武嗤笑一声，没搭理他，自顾自走向烂尾楼。
剩下的人没动，短暂迟疑后包括程朔和洛奚在内的所有人举手同意。
“纠结那么多干什么，反正又不会死。”安武摇头晃脑地留下一句，踏入烂尾楼中。
程朔瞥了眼洛奚。
男人唇角笑意温浅，冲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跟上大队伍。
一进去，耳边所有声音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呼呼的风声，潮湿黏糊，恶心地擦过皮肤，带起一阵鸡皮疙瘩。
入目一片漆黑，分不出任何轮廓，程朔眨眼，在黑暗中适应了许久，才勉强看清四周情况。
除了建好的楼梯，就是划分好的区域。
地面平坦，但除了他一个人外再无他人。
程朔蹙眉片刻，才向前走去。
他没着急上二楼，而是把所有地方检查后，才站在楼梯口，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一步步挪上去。
“别上楼梯。”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程朔脚下突然像是踩空了般，直直地往下坠去。
楼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以及破空的风声，他不知道往下沉了多久，一个晃神，重新站在楼梯上，耳边还是那一句：“别上楼梯。”
一模一样的流程经历了七八遍，程朔连表情都懒得动一下了。
他干脆张开手臂，稳住身体，等待下一次坠落。
就在这时，密密麻麻地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一个又一个的黑影穿过程朔，嬉嬉闹闹往前走去。
“他们班那个洛奚对吧，我知道。”
混乱的人生中夹杂着清晰的一句，程朔一怔，确定脚底下踩的是实地，而不是棉花糖般陷下后，他追上那些人影。
漆黑的环境变成了学校走廊，无数学生打闹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打破了沉静。
程朔站在教室前，同那些学生一起看向坐在里面的人。
“可以的。”少年弯眸一笑，正是稚嫩许多的洛奚。
程朔呼吸都轻了，看着那张脸，第一反应是小时候的洛奚原来是这个样子。
是他完全没想到的一面。
挺可爱。
“那谢谢你了，我们放学后见。”同学说完，笑嘻嘻地走出教室，冲着那些等待的人说，“他同意了，走吧，等放学。”
人离开后，原本还满脸灿烂笑容的少年顿时冷了脸，面无表情地翻开书本。
而其他同学似乎习惯了这一幕，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
倒是程朔，短暂诧异后忍不住笑了笑。
这样才像是洛奚。
骤然对上少年深黑的眼眸，程朔怔住，下意识歪了歪脑袋，往旁边避让两步，躲开他的视线范围。
少年没动，并不是在看他。
程朔松了一口气。
他盯着洛奚看了一天，少年就像是能感觉到四周有看不见的人在看他般，时不时便会眯着眼，审视周围。
程朔几次心惊肉跳。
他并不明白这个副本想干什么，又无法从这里离开，只能看洛奚的生活轨迹。
他的生活太单调，比程朔的还要枯燥几分。
看着洛奚一个人放学，吃饭，在家门口喂野猫，程朔逐渐上瘾。
他站在洛奚身边，忍不住抬手试图去抚摸洛溪的脑袋。
下一刻，洛奚猛地抬头，灼热深邃的目光直逼程朔。
心脏陡然下坠，程朔僵在原地，手停滞在半空中，无法动弹半分。
他觉得嗓子发干，还伴随着一丝难以忍耐的细痒，想咳嗽，却不敢发出声音。
僵持半分钟，少年陡然伸手，抓住了程朔僵硬的手指。
“程朔。”洛奚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冰冷的面容被笑意沾染，“是你吗？”
掌心温度传递，一路蔓延四肢百骸，打破那份诡异的氛围。
程朔愣住，立刻抽出自己的手，匪夷所思。
“你能看见我？”
不对，这不应该是幻境吗？
少年洛奚怎么会看见自己。
“之前不行，现在可以。”洛奚垂眸，轻却有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从头扫到脚，“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
“你是说……”程朔试探性开口。
“对，我是洛奚。”洛奚抱起地上的野猫，手指缓缓抚摸着。
他的五指修长分明，在灰白色的猫毛间来回抚动，让人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放过去。
发现自己像变态一样看太久，程朔低咳两声，假装无所事事地撇开脑袋。
“我之前迷失了。”洛奚明白他心中所想，坐在一旁的石阶上，示意程朔跟自己坐一起，“我以为我就是十八岁的洛奚，直到刚刚突然想起来，这是副本中。”
程朔坐在他身侧，目光还是离不开猫，被洛奚捕捉到。
他轻笑一声，将猫咪放在程朔怀里，让他摸个够。
“这个副本，要的就是让我们迷失，沉睡其中。”
“看来是这样。”猫咪太过乖巧，抚摸的时候会发出呼噜噜舒服的声音，程朔眯眼轻笑，勾着猫咪的下巴，“这里是你的过去，我为什么也会在这？”
洛奚问：“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什么？”程朔动作微顿，偏头看向洛奚，等待他后面的话。
洛奚没再开口，安静地注视着前方空气。
怀中的猫毫无征兆地喵叫一声，从程朔的怀中离开，轻巧落地后伸了个懒腰。
随后它像是等谁一般，就那么坐在地上，漂亮的眼珠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先是轻微的脚步声，随后一道略微瘦弱的身影出现。
他穿着黑白色校服，手中拿着一个罐头，看到猫咪的那一刻立刻笑弯了眼，白皙精致的面容在这一刻变得极为耀眼。
“咪咪。”他招招手，示意猫咪过去，“我给你带了罐头，快过来。”
猫咪飞快跑过去，用脑袋蹭着少年的裤脚，撒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吃着少年打开的罐头。
“这是……”程朔大脑空白，反射性站起身，嘴唇颤动半天，也没问出声。
天色渐暗，两边路灯到点亮起，少年的五官暴露在淡白的灯光下。
那是稚嫩一些的程朔，少年时的他话更少，以至于不说话时，眼角眉梢都透着几分沉默。
他看不见程朔和洛奚，只观察了一圈儿周围，抚摸着猫咪自言自语：“你跟我走怎么样？”
猫咪埋头吃罐头，没有回答。
少年程朔笑了笑，没有强求，只是起身挥手：“那我走了，明天见。”
“我们以前见过吗？”目送少年身影远去，程朔不禁呢喃出声。
他以前喂过不少流浪猫，对每只猫记不清了，但他能确定自己没见过洛奚。
“没有。”洛奚扬起脑袋，指着不远处的高楼，“我见过你，在那。”
对面是富人区，房子贵到离谱，以至于程朔到现在还有印象。
而洛奚所指的位置是一处阳台。
“我没事的时候喜欢坐在那，你经常会来这里喂猫。开始我只是看着你，后来想认识你的时候，你离开了。”
这程朔倒是记得清楚。
高三时，父母工作变动，他跟随父母离开从小长大的城市，去了北方。
从十八岁到现在，他一直居住在北方的城市。
“原来是这样。”程朔垂眸，怪不得洛奚好像很了解他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慢慢吐出去，再次睁开时眼底满是笑意。
“那我们现在要离开这里吗？”
“对。”洛奚招手，吃完罐头的猫咪立刻跑到他怀里，懒散地缩着身体，“这个副本考验的就是玩家的观察，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是假的，就算成功通关了。”
听见通关两个字，程朔略微沉思。
这么困难的副本，就这么容易通关了？
他没着急说话，大脑飞快运转，最近发生的一切不停在脑海中旋转，试图找到不对劲的地方。
“程朔。”洛奚直勾勾地盯着他，“不用怀疑，只是你和我运气好。”
他叹口气，继续说：“很多玩家都会因为分不清沉浸在这里，通关失败，彻底沦为虚幻中的一员。”
“真的吗？”程朔还是不太相信。
“真的。”洛奚握住他的手，“所以我们现在离开这个副本就行了。”
他勾唇一笑，牵着程朔往前走去：“我们可以回家了。”
现象中的喜悦并没有来临，一切太突然了。
就像他猝不及防进入游戏一样，现在也猝不及防结束了。
四周越来越昏暗，直到最后吞噬了天地最后一点亮光。
再有光亮时，程朔眼前出现了两面极大的镜子。
一面镜子是他的房间，一面镜子是洛奚坐在阳台，目不转睛看着下面的场景。
“恭喜玩家通关，一路以来辛苦了，现在奖励玩家两个选择。A可以回到现实，B可以选择到几年前，完成遗憾。”系统机械音响起。
程朔没着急选择，他还觉得这是陷阱。
直到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眼前还是两面镜子，程朔叹口气，进入了A中。
他没有在那个时候认识洛奚是有些小遗憾，但没关系，现在他们还是认识了。
如果回到那个时候相识，或许结局还不如现在。
眼前白光一闪，程朔站在一片虚无中。
周遭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人，脚下软绵绵一片，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
程朔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脚下的触感变得坚硬，他才敢确定自己正踩着地面。
“程朔。”母亲轻拍他的后背，“我找了你那么久，你怎么坐在桌前睡觉？”
母亲越说越觉得不对，嘀咕着：“不对啊，我真在房间里找了你很久，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程朔猛地站起身，看到四周，先是用力掐了自己一下。
痛感真实，他回来了。
就这么回来了吗？
程朔眨眼，对上母亲关切的眼神，慢吞吞回答：“我之前藏在床底下。”
“怪不得。”母亲恍然大悟，又想起什么，无奈道，“你都多大了，还和我玩捉迷藏，吓死我了，我差点报警了。”
过于熟悉的话让程朔有些恍然。
他记不清自己在副本中听过多少次了。
“妈。”或许是太混乱，程朔太阳穴一阵阵抽疼，他说，“我现在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母亲没说什么，点头离开房间，小心翼翼地带上门。
程朔走到镜子前，打量自己许久，才确定没有其他问题。
回来了。
他眯起眼眸，打开电脑飞快搜索着相关信息。
意外的是，铺天盖地的帖子。
看来大家都出来了。
只是帖子太多，太像小说，被人怀疑是编出来博眼球的。
其中只有经历过的网友才相信，纷纷参与讨论。
洛奚现在会在哪？
程朔看向窗外，阳光明媚灿烂，一切回到了最初。
他还有话没来得及对洛奚说。
不过既然他们以前有机会见面……
程朔起身，拦住正要去洗水果的母亲。
“妈，以前在A市的时候，我学校附近有片富人区，就一栋房子一千多万的，你还记得叫什么名字吗？”
“这我可太记得了。”母亲挤出笑容，“那房子这么贵，不可能没印象。我想想……叫蓝云名苑。”
程朔返回房间，噼里啪啦查询地址，确定后拿上背包，装了几件衣服赶往机场。
对于母亲的说法是他回去看看以前小时候居住的地方。
结果出乎意料，蓝云名苑在。
洛奚却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