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家人啊。”提到熟悉的名字, 蓝云名苑的保安陷入回忆，“我记得我记得，他家可有名了，他孩子成绩特别好。不过后来离开了, 这房子也早就卖了。至于去哪了……北方吧, 听说孩子考到北方最好的大学, 全家都定居北方了。”
程朔道谢后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
洛奚也去了北方？
“程朔。”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嗓音。
程朔浑身一震, 一点点侧身，在看到洛溪的那一刻眼眶发热。
“我猜到你会来这里。”洛奚几步上前, 用力拥他入怀, 嗓音低沉, “重新认识一下。”
快要落泪时，程朔倏地顿住。
……谁能证明他不在副本中呢？
程朔背脊僵住, 他得不到答案，下意识推开洛奚, 努力思考着。
这一切太轻易了, 轻易到仿佛无形中有一只手在推波助澜。
“怎么了？”洛奚抚摸他的侧脸, 手指轻轻摩挲着，“没休息好吗？”
“不是。”程朔握住他的手腕, 一字一句道，“洛奚，如果是你, 你怎么确定我们在副本幻境中，还是不在？”
洛奚看着他, 半晌唇瓣上扬, 笑容宠溺。
“很简单。”他低声说，“我一定会先找到你。”
“为什么？”
“因为我等这一刻等了太久。”洛奚呢喃道。
“所以……”程朔嘴唇抖动, “所以现在……”
“骗你的。”洛奚安静看他半晌，骤然低笑出声，“我来之前见过阿姨了。当时就住在你家旁边，亲眼看到你来这里的。”
程朔一愣，洛奚继续说：“本来想拦住你，但看你表情那么认真着急，就跟着你过来了。”
不对，洛奚不会这样。
他虽然不够了解洛奚，但洛奚绝对不会和他开骗他的玩笑。
程朔步步后退，大脑乱糟糟的，直到后背碰到软软的东西。
一回头，是保安，他此刻毫无人的生气，像是假的雕像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代表是个活人。
这里是假的。
程朔忍不住握紧拳头，闭上眼。
全都不对。
不安的内心彻底放大，又慢慢松懈，他终于确定了那份不对劲的悚然感。
环境支离破碎，他回到了最开始的烂尾楼，程朔出了一身冷汗，掌心湿热，所有人都呆呆地站着，洛奚也是。
程朔上前，试探性握住他的手，下一刻被紧紧反握。
滚烫的温度令程朔彻底清醒。
“你也醒了？”他不好意思地抽出自己的手。
“和你一起醒的。”洛奚望着他，嗓音充满笑意。
程朔说：“我差点分不清。”
“我也是。”洛奚说，“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
程朔看着外面，天光大亮。
他愣住，之前的天似乎是暗的。
程朔抽出自己的手，下一秒猛地踩空，不断向下坠落。
恐怖的死寂后，心跳如鼓。
程朔挣扎着从床上坐起。
母亲飞快跑过来。
“怎么了？做噩梦了？你一直在胡言乱语。”
“我，我现在在哪？”程朔慢慢喘着气，眼神逐渐清明。
“你自己的房间呀。”母亲解释道。
程朔一怔。
他在房间？
程朔平稳住呼吸看向四周，是他的房间没错，怎么看怎么别扭奇怪。
床、桌子，拼图……拼图不见了。
程朔掀开被子，走到桌前，发现原本放在上面的拼图全部消失了。
“妈。”他声音干涩无力，“我的拼图呢？”
“什么拼图？”母亲疑惑地站在他身侧，“你什么时候喜欢拼图了？你不是最讨厌拼图吗？我记得之前有人给你送礼物，你直接退回去了。”
程朔说不出话，他认为自己还在副本中。
诡异的是，脑海中的记忆开始复苏。
他不喜欢拼图，他没有买一幅巨大的拼图，也没有进入无限流，更没有洛奚存在。
他只是一名毕业后干着普通工作的上班族。
程朔洗了一把脸，盯着镜中的自己。
已经过去五天了，他对于副本中发生的场景越发模糊了。
反倒是对这里的记忆十分清楚。
这几天母亲给他请了假，明天就要去上班了。
太不真实了。
那些事真的只是他的一场梦吗？
母亲看他状态不好，几次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
程朔全数拒绝，而后偷偷查了无数个叫洛溪的，没有一个是他。
也没有人进入过诡异的副本中。
他彻底分不清了。
程朔换好衣服，出门上班，过上了平淡如水的日子。
他以为过去了很久，直到一看日历，短短半月，度日如年。
程朔揉揉眉心，真去看了一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说他压力大造成的。
他问心理医生，如果这是假的，他要怎么才能醒来？
心理医生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你怎么醒来，但你自己肯定知道。如果你真认为这里一切是假的，答案只会存在你的心中。”
程朔一愣，尖锐耳鸣刺激得他不得不扶住脑袋。
哪里不对？
他眼皮疯狂跳动，开始不断思考。
如果副本想让他沉浸其中，他首先需要做的就是找出不对。
哪里不对？
这里不是他定居的C市，他的工作是他不喜欢的，原来的爱好也消失不见。
一切都反着来。
像是一面镜子对照。
这不是巧合，这是故意设计。
他抬手，匆忙对医生道谢后离开。
走廊扭曲无比，程朔站在其中，轻松地笑了。
后面经历了多少次幻境程朔记不清了。
直到他回到了最开始。
碎片缓缓滚落，这一次他没有去捡，只是看着，默默告诉自己，这里也是假的。
一切坍塌破碎，他疲惫不堪，是活了一百多岁般，身体已经累到极致，无法再调动任何情绪，
而这一次，他又回到了烂尾楼。
四周醒了几位玩家，面容呆滞地坐在地上，有的甚至在呕吐。
而没醒来的玩家，脸色极为平静，那是一种满足的轻松。
他们再也醒不过来了。
“倒计时。”有人指着一旁，不知何时出现的红色倒计时，还剩下十个小时，“总共八十小时。”
也就是说他在里面经历了七十个小时，却像是过了七十年一般。
太多种人生了。
程朔飞快寻找洛奚，发现他不在这里。
“你找的那个人。”有人指了指不远处角落，“他早就醒了，应该是我们之间醒的第一个。”
程朔走过去。
“醒了吗？”洛奚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我一直在想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你。”
“当然。”程朔步伐一顿，说，“只要你想。”
“你想吗？”洛奚回头看他，眼底是数不尽的笑意，“还剩下十个小时。”
程朔坐在他身侧：“足够了。回去后我们还有……”
对上男人专注的目光，他没好意思将很久的时间说出去。
“在里面经历了什么？”洛奚问。
程朔将一切说完，随着说的过程，他感受到自己紧绷的身体开始放松。
“你呢？”程朔说，“你很快就醒了吗？”
“幻境里没有你。”洛奚说，“这不可能。”
程朔心脏一跳，整个人脸颊飞快燥热起来。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感受最后的时间流逝。
太累了。
程朔盯着倒计时，直到结束时，仍旧满身无力。
四周开始扭曲变形，宛如缩瘪的气球，再之后，眼前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彻底定格。
洛奚忽得偏头，嘴唇微动，说了什么。
程朔没来得及询问，眨眼的瞬间，他回到了最初的空间。
黑暗寂静，唯一的亮光是头顶天空。
巨大的拼图飘浮在半空，只有前面亮着，后面是一种不易察觉的灰色。
随后最末尾的拼图亮起，正是他在现实中缺少的那一块。
光芒亮起，耀眼刺目，盖过所有拼图散发的光。
程朔整个人，不，应该说整个空间被光芒吞噬，热浪之下，他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宁静。
再有意识，他回到了熟悉的房间。
程朔茫然低头，看着手指中捏着的拼图碎片，微光一闪而过，快得仿佛是错觉。
程朔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到了那淡淡的光。
不是错觉，是真的。
他木着一张脸，走到桌前将手中的拼图放下。
拼图终于完整，程朔却心不在焉，没有一丝高兴。
原本熟悉无比的房间此刻变得无比陌生，他抬手，摸向自己的手腕。
皮肤细腻温柔的感觉抽离了内心的恍惚，程朔抿唇，脑海里浮现洛奚最后那一句未说出声的话。
“你愿意来找我，或是我来找你吗？”
可惜的是，他没能给出回答。
胸腔里的心脏似乎感觉出主人的情绪，开始加速跃动，狠狠撞击着。
程朔捂着胸口，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重获生命的喜悦在这一刻彻底扩散，他终于尝到了久违的自由。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母亲进来后愣住。
“你跑哪里去了？”母亲沉思，“真是奇怪了，刚刚进来找了你那么久，这出去一会儿再进来你又出现了……家里不会有我没见过的密室吧？”
对上母亲那张温暖的面容，程朔露出一抹柔和的笑。
“没有。”他放下手，轻声开口，“只是去异世界进行了一场旅行。”
“……”母亲上下打量他一眼，噗哧一声笑出来，没有再纠结奇怪的地方，她只是走到程朔面前指着拼图，顺着他的话问，“真的吗？去哪里了啊？是不是去这里的世界旅游了？”
本来只是随意打趣，程朔的表情却极为真挚，母亲呆住，低头看看拼图，满脸不解。
“你怎么了？”
“没有。”程朔脸上笑容不变，平静抛出一句话，“妈，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母亲让他接着说。
“我马上会有个对象。”
“那挺好啊。”母亲笑说。
程朔继续开口：“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