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长裙穿在迟莺身上, 深黑色的裙摆铺在青年的身上。
迟莺的手腕一直在颤抖,匕首明明就在掌心,甚至刀尖已经越来越近, 只要再稍微靠近一些, 刀尖就会狠狠刺入青年的血肉中, 结束掉他的生命。
“我好像没有办法做到。我做不到……”迟莺的胸膛开始起伏, 身子也开始小幅度地颤抖着,握着匕首的手不稳,那张短幼的、清艳的脸蛋上满带着颓然。
他的手一点点沉下,匕首从他的手中滑落。
看着青年沉睡中的眉眼,他的小腿肚撑着柔软的被褥, 这才没有立刻因为恐惧而倒下。
他很胆小, 很多时候都这样, 怯懦、胆小,脑子也不是很好用, 乏善可陈的好心在游戏中不能改变他分毫, 也可能为他招来许多祸患。
从玩家们的同阵营亦或者是成为npc中的一员, 既没有办法彻底分清楚和玩家之间的界限,也没办法心安理得成为加害者中的一员。
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玩家们殒命在游戏中, 做不到看着副本中对他百般呵护庇佑的哥哥就此死去,而且还是从他的受众死去。
哪怕对方可能会变成恶龙……
哪怕……
“杀死他。”
“怎么总是这么心软……”
“小莺,你连杀人都做不到。”
深蓝色的眼眸在某些角度下就像是灰霾阴沉的天空, 那双狭长的、总带着神情和悲悯的双眼深深注视着迟莺, 他们距离得那么接近……坐在他身上的漂亮少年浑身几乎约等于没有什么重量。
像个小修女一样坐在他的小腹上。
曾经他单纯以为,只要占有了迟莺, 就能一直拥有。
可是不是得。
在理智被吞没之前,在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想要取而代之之前, 要是他的生命必须要走向终结,他希望自己能够死在迟莺的手中。
青年的喟叹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就像空气湿度很高却又无比沉闷压抑的天,光是呼吸都令人喘不上气来。
他握着迟莺的手,用鼓励的语气对迟莺道:“小莺,杀掉我。杀人没有那么难的,就像杀掉一只不起眼的鸡,捏死一只蚂蚁,只要手起刀落,就结束了。”
他的眼瞳努力看着迟莺,似乎要把迟莺的模样也努力烙印在自己的眼中。
哪怕死了以后,也能靠着这些回忆,支撑着他失去理智,变得不再像他。
至于这把匕首究竟是从何而来,迟莺是被谁煽动着前来杀死他,他已经不想再去追求。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只有……把自己的生命献给迟莺。
迟莺抿了抿樱粉的唇肉,表情看起来神圣又怜悯,如果此时背景是教堂,那一定就像教堂中那些总是散发着圣光的小圣母一样,他做不到杀人,过去做不到,现在也做不到。
“没有其他的办法吗?我不想让我的手沾上血。”
任何事情不可能都会走入死胡同,所有看起来必死的路径也一定会藏着生机。
杀戮和生机,是并存的关系。
“哥哥,我不想这样的……”
“小莺能够复活的话就没关系,死亡只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男人修长冰冷的手指紧紧包裹着迟莺的手指,连带着从迟莺手中滑落的匕首也再一次回到迟莺的受众,迟莺牢牢攥着匕首,他没有用力,所有的力道全部都来自于外面……
在男人手掌的包裹下,迟莺能够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推力。
牵引着迟莺的手不断靠近青年的心脏。
早就习惯性杀戮的男人,其实杀过很多人。
那些冒昧的客人,张口闭口玩家的客人,还有很多知道秘密的人,不听话的人,这些人绝对不被允许活着。人体的每个部位他都很清楚了,心脏在哪里?胸腔中部左下方,于是,他微笑着,在目睹着迟莺泛着潮红可怜的目光中,按着迟莺的手朝着自己心脏的部分扎过去。
——“恶龙的逆鳞和心脏?不是已经灭绝了吗?有没有替代品,只能是这些吗?”
——“是。”
——“恶龙死去了。”
恶龙死去了。
但是没有真正死去。
只要有着罪恶之花的存在,那么每一个人都可能会成为新的恶龙,他的心头血,他的逆鳞,就算交给迟莺也无所谓的。
要是小莺可以活着的话,他就算死去也没关系的。
匕首一点点刺入肉中,划破衣服,迸溅的血液喷溅在迟莺的小脸上。雪白的脸蛋上满是杀戮的血液,迟莺一动也不敢动,他感觉血并不像是人血,冷冰冰的,也没有很浓重的血腥味。
他待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维持着坐在青年小腹上的姿势,像是被吓傻了一样。
【小莺?吓傻了吗?】0129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正在不断呼唤着迟莺。
迟莺确实很胆小……
拔高的音量,或者突然的靠近都可能会吓到迟莺,迟莺……是不应该被拉入游戏中的。
像迟莺这样胆小的人,在游戏中总是会被欺负的对象。
任何人都可以随便欺负迟莺。
可偏偏游戏选中了迟莺,也为迟莺开了特例。
让他能够在游戏中死亡后还能够再次复活,以npc的形式存在于副本中。
可归根结底,迟莺连杀个人都没有过。
和那些手中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的npc不一样,迟莺什么都做过。
却眼睁睁看着,有人引导着他,结束掉他的生命。
细白的手指上也不可避免沾染了鲜血,迟莺只感觉,自己的手都是麻木的,男人的唇边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刚死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迟莺垂下眼,从失神中总算找回来了一些理智。
“0129,我好像……杀了人。”迟莺的声音艰涩,沾满了粘稠鲜血的匕首从他的手中掉在床上。
迟莺害怕得想掉眼泪,可是在这种场合掉眼泪显得很废物。
他缓缓趴下来,小心翼翼将自己的脸颊贴在男人的小腹上,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汲取掉男人身上最后的温度。
【不是你的错,是他自己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且,只是副本而已。】
这种情况下,0129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抚迟莺,迟莺此时看起来就像是处于解离状态,系统没有实体,哪怕对迟莺充满了怜爱,也遗憾地做不了什么。
他静静躺在青年的身上,感受到最后的温度。
说起来,他从出生以来,没有过哥哥,很多时候,都像个倒霉蛋,灰头土脸,看着糟糕透了。
要是有个哥哥就好了。
看到别人有哥哥,迟莺心里是羡慕的,好希望自己也能够有个哥哥。这样被欺负也有人帮忙出头,就像班级中的另外一个男生,他很老实,可是总被欺负。
附近的学校有好几座,也会有专门到他们学校来堵人的小混混。
好几次看到他挂彩,脸上青青紫紫,问他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
老师还以为是家长对他棍棒教育,这件事本身也属于家事,当老师的还真管不了这么多。
可他是有哥哥的,哥哥知道他在学校被欺负直接去上门找人。
哥哥=庇护的概念也是那时候有的念头。
迟莺在游戏中第一次感觉到了失去亲人的感受,比他自己不小心死在游戏中还要糟糕一百倍一万倍的感觉。
就这样,他蜷缩在青年的身边睡去了。
*
迟莺睁开眼。
大脑还有点晕眩,他从床上爬起来,朦胧的光影之中,他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
“醒了?”是女巫低凉的声音。
他本身的声音足够有辨识度了,但他想要伪装的话,别人未必能够看得出来。
迟莺点了点头,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便在迟莺的脑海中回想起来。他好像抱着王睡了一整夜,但他居然一点都没有觉得害怕。
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穿在身上,只是少了一个帮他穿衣服的人。
淡粉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沉默着走进盥洗室。
镜片中折射出他自己的脸蛋,脸颊上迸溅的血液已经被擦拭干净了。
可能是女巫做的吧……迟莺猜想应该是。
但他还是捧了凉水,浇在脸上,让自己一直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外面传来女巫没什么感情的声音。
“恶龙的心头血和逆鳞已经有了。”
“我会复活你,遵从王的意志。”
其实迟莺搞不懂大费周章复活他究竟有什么意义,或许自己复活本身应该是提供给玩家们继续探索的一个目的,可惜……玩家们反而因为这些npc的主动少了很多探索度。
不用多想就能够猜得到,这次玩家们的完成度估计不会很高。
迟莺跟陌生的男人待在一起还是有些拘谨的,他矜持而小心地点头:“好的。”
“那……他呢?”
迟莺正在问的是王的身体。
“烧了。”女巫随口道,“缺一些魔药材料,刚好可以补上。”
语气淡然到不像是随手解决掉了一具尸体。
迟莺感觉有点异样,说不上来的恶心感。
他的神情看起来有点恹恹。
“人鱼在你的体内产了卵,这些卵很快就会孵化。”女巫一语道破,迟莺喝了一口水,动作微微停顿。
产卵这种东西光是听起来就觉得很别扭,他见过现实中的孕肚,怀孕的时候孕肚很挺,看起来行动笨拙不是很方便。
他垂下眼,下意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是平坦的。
副本快结束了。
迟莺知道七天快要过去了。
不知道这次副本结束,这些玩家还能够活下来多少,出于他自己的私心,他希望……多一点,再多一点。
在这个副本中,最后一个熟悉的人也死去了。
迟莺只剩下0129可以依赖,忍不住小声和0129攀谈。
“身上的衣服要换掉吗?”女巫苍白的手指从袖口中伸出,在迟莺的视野中只能看到戴着戒指的手指,“有血。”
那些衣服迟莺的确不怎么会穿。
他点点头,“嗯。”
把自己的手轻轻覆在女巫的手上,步入了偌大的衣帽间。
这里面的每一件衣服都极繁且华丽,女巫也学着王会做的事情,抱着迟莺坐在他的大腿上,熟稔地为迟莺穿衣服。
迟莺像个乖巧的小人偶一样,乖乖抬起手。
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女巫却硬是从这些简单的事情中感觉到了愉悦。
好像能够明白为什么在民间名声一直很好的王会愿意大费周章准备了这么多衣服专门给迟莺穿,所有有碍眼的家伙最后都会被处理,他的唇角扯了扯,继续为迟莺穿衣服。
【死了老公的小寡妇好素好美。】
【呃……其实哥死了以后此男看着一直很幸灾乐祸。】
【海澜之家,小莺的衣柜。可以说吗?游戏的审美还是不错的,有人盘点一下小莺身上穿的衣服吗?这个副本小莺的衣服好像有很多。】
【我个人觉得死了哥的那件衣服很神圣啊,小莺当时正在伤心中,脸上的表情看着要哭不哭,那件黑色的长裙就很像修女服。】
【小莺诠释圣女概念(?)】
【小莺现在正伤心我们说这个是不是不太好呜呜呜。】
【宝宝看起来就要掉小珍珠了。】
…
衣服都是恰到好处的尺码,刚刚好能够穿在迟莺身上。
女巫提过人鱼的卵真的在迟莺的身体中亟待孵化,也可能处于心理作用的原因,迟莺确实没什么精力。
女巫也不急着逼迟莺,距离迟莺复活的全部材料准备好,只差一步之遥。
宫殿内的一切都继续维持着运转,所有人还不知道他们伟大的王已经死去的消息。这个消息被硬生生摁下去。
那位做事井井有条的事务官把宫殿上下打理得有条不紊,所以才没有出很大的乱子。
至于一些客人仍旧被蒙在鼓里,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只是还是会埋怨。
“这几天的天气一直都是这么差,下雨下雨还是下雨,好像这个雨要一直下个不停。”
“到底什么时候会结束呢?”
到底什么时候会结束呢……
迟莺趴在床上,感觉到体内的异样。
他不得不跪趴在床上,将人鱼排在他体内的卵再一次排出来。
这些卵就像是某种珍贵的珍珠一样,就算拿去充当装饰品估计都会有人买账,但这些东西是迟莺眼睁睁看着从自己的体内排出来的。
好多……
看着这些卵,迟莺的脸色微微苍白。
怎么会这么多。
【人鱼幼崽会继承人鱼的记忆,这是镌刻在人鱼基因中的。】
【卵很多,但是能够顺理成章被繁衍下来的却并不多。】
0129还要充当着科普的作用,为迟莺科普,迟莺点点头。
看着这些卵。
“想丢掉吗?”女巫推门而入时,恰好看到迟莺跪在床上看着那些卵发呆,迟莺点了点头,轻声询问:“可以吗?”
这种东西应该和鸡蛋差不多吧……只要放在水中就会失去活性……
“没什么不可以的。”说话间,女巫绯红的眼眸带着些许可惜,为自己错过迟莺把卵排出来的场景而感到失望。
迟莺推开窗,细密的雨丝打在迟莺的脸颊上。
雨水冰冰凉凉的。
外面则是一片浓浓的大雾。
像这样的极端天气,如果是在现实世界中估计早就成了水患。但在副本中,下雨天反而让人感觉到像是压在心头上的一块石头。
那些卵被迟莺全部都丢弃在水中。
人鱼卵本身没什么重量,被冲到水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看到那些流失的卵,迟莺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排卵这种事情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而且……那些卵还是从他身体中排出来的。
只是卵而已,又不一定都是生命体,所以迟莺便没有什么愧疚心便丢掉了那些,只是银尾人鱼应该会哭唧唧掉眼泪。
但现在迟莺顾不上那么多了。
做完这一切,女巫才道:“吃东西吗?你好像还没有吃东西。”
他这么一说,迟莺好像还真的有点饿了。
摸了摸平坦的肚皮,迟莺脑袋点了点:“嗯嗯。”
“你很讨厌我?”到底也是拥抱过的关系,尽管抱在怀中没什么重量,但那触感却令人上瘾,只要怀抱过一次,就很难忘记这种感觉。
“怎么会,没有讨厌,只是还没有那么熟悉而已。”迟莺不可思议地睁圆了眼睛,他觉得自己的脾气还是很好的。
哪怕有时候被冒犯了,都没有立刻发脾气。
这样的脾气还不算好吗?
女巫没有再继续搭话。
带着迟莺前往餐厅。
他想要的事情太多了,下流而冒犯的心思,倘若说出来一定会吓到迟莺。仅仅做一些王生前会做的事情,让迟莺先适应他的存在,假以时日,迟莺会依赖他,永远都不会离开他。
厨师们已经准备好了食物。
好几次看到王在喂迟莺食物。
迟莺整个人几乎都蜷在王的怀中,就连喂东西这样的事情,他也想尝试。
落座,迟莺拿起筷子。
今天制作的食物都是迟莺喜欢的。
女巫:“你要坐在我的腿上吗?”
他翘起的唇角难掩愉悦,平时不怎么跟人进行接触的女巫大人自然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很冒昧。他正处于兴头上,恨不得直接将迟莺抱起来坐在他的怀中。
只是,到底没有这么做。
“我自己会用餐的女巫先生。”迟莺鼓了鼓腮,感觉自己被当成了弱智。
他是有自主行动能力的成年人,又不是真的智力缺陷。
饿久了的迟莺无暇顾及女巫脸上的失望之色,看着桌子上饱和度很高的食物往嘴里进食。他的吃相很秀气,尤其是嘴巴的形状很漂亮,秀气斯文的吃相乖乖的,食物每次都是只抿一小口,轻轻在舌尖上化开。
面包上果酱,红红的,晶莹剔透。
在迟莺完全塞下一大口面包时,涂抹在面包上的果酱也不可避免站在迟莺的唇边。
为他的唇上覆盖着一层亮晶晶的色泽。
他一边吃东西,一边对0129轻声道:“还好没有完全遵循那个时代,不然食物一定很难吃。”
游戏生成副本时一定有参考现实世界,很多东西迟莺都感觉到很熟悉。
0129:【不难吃就多吃一点,你太瘦了。】
很瘦,但摸起来身体是柔软的。
肉肉的小肚子和大腿,看着很细,可是在掐上去时,又能感受到软乎乎的触感,像是在触摸一个大蛋糕。
在迟莺鸭子坐或者抱着腿的时候动作尤为明显。
但是脸颊上确实没什么肉了,0129觉得……比第一次见到迟莺的时候他还要更清减一些。
“唔唔好的,我在吃了。”由于昨天晚上和尸体同床共枕,迟莺饿体力消耗很大,感觉自己的肚子确实很饿。
面包、果酱、牛奶、甜点……迟莺什么都尝试了一些。
至于女巫用餐的动作更加慢条斯理,确切而言,女巫原本是不需要进食的,只是为了陪伴迟莺,也学着迟莺的模样进食。
哪怕还没有真正取代王在迟莺身边的位置,他却已经感觉到满足。
看着迟莺吃东西时一缩一缩的粉红小舌,幻想着汲取津液时对方眉头微蹙的可怜模样。
等迟莺吃饱,揉了揉自己的肚皮,瘫在坐在上。
好久都没有吃过这么多东西了。
心情总是不好。
天气缘故,也可能是他的手的原因。
迟莺翻看着自己的双手,还是没有从昨夜的场景回过神。
“要去看看人鱼吗?它很想你。”
女巫侧目,看向迟莺,迟莺听到人鱼的名字后微微支起身子,唔……差一点都忘记人鱼了。
被关起来的人鱼。
“要放回海水中吗它们看起来好可怜,要是取到了要的东西,是不是可以放它们自由了。”迟莺对女巫说道,人鱼很可爱,起码尾巴很漂亮,而且很温顺。在迟莺眼里,被束缚在那么小的空间里好可怜。
“嗯……”
迟莺的声音细细的柔柔的,整个人看起来都把无害两个字诠释到了极致。
心软、胆怯、漂亮……当这些词汇融合在一起,聚焦在一个人的身上时,并不是什么好事。
胆怯,意味着没有自保能力。
漂亮,总是招惹觊觎。
心软……稍微有点其他心思的人都能够骗到迟莺。
都被骗上.床,把卵都排进去筑巢、接吻……该做的事情都做过了。
居然还是会认为人鱼是无辜的。
女巫的眸光微微一沉,再看向迟莺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晦暗,“是不是在你眼里……除了我,谁都是善良的、可怜的、需要你去救赎的?”
“对我却一直疏离、胆怯、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