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影子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出现在其他玩家面前, 没有披斗篷，也没遮脸，堂堂正正, 昂首挺胸。
过于理直气壮，反而没被人注意到。
玩家们兴奋地讨论这次任务：
“第三次集体任务竟然不需要战斗, 系统良心发现了！”
“是啊, 前两次都冷不丁冒出对手，打掉我半条命。”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神殿外有圣骑士NPC, 内有教皇NPC, 层层守护下, 光明神像怎么会被摧毁呢？”
“难道……神殿里藏着暗兽的内应？”
“别乱说话！神殿里只有我一只暗兽。”
“也是，只有一个的话……”玩家们差点要顺着这话继续聊下去，“不对, 神殿里真的有暗兽！？”
听到那句话的玩家齐刷刷看向墙角。
那片神殿里为数不多的阴影里，站着个骨相清艳的少年。
它眼尾自带几分上挑，瞳色偏暗, 仅仅看你一眼, 都是似有若无的撩拨。
但这份浑然天成勾人眼型, 偏偏配上了一双清亮单纯的眼睛。
“神像的事可不是我干的，你们别冤枉暗兽。”它眉峰轻轻一蹙，如清风拂过新竹, “人类管这个叫什么来着, 对了，是肥胖。”
“……或许你要说‘诽谤’吗？”
“没错！”小影子顿时舒展眉头，“彻彻底底的诽谤！”
周围先是静了几秒, 紧接着，有玩家指着他的脸, 认出：“是你？通缉令上的暗兽？”
“嗯，你好。”小影子招了招手，乖乖的。
另一人激动：“我也认得你，排名第一直播间里出现的影子怪，对不对？”
“嘘！”小影子小心翼翼瞟了一圈，见附近没有旭泽，才松了心神，“低调一点，别大声喊，这件事我还准备藏着掖着呢。”
它草木皆兵的慌乱，吓得对方捂住嘴：“天哪，我不会触发战斗任务了吧？”
“什么？哪里有战斗？”
人群忽然一乱，像是被巨石砸开的浪涛。
一道壮硕身影硬生生挤散众人，和座小山似的压迫过来。
“我早就预感集体任务不可能那么简单，随时做好了战斗准备。”那名玩家手握巨盾，声如洪钟，“对手在哪？我来应战！”
小影子和壮汉大眼瞪小眼。
壮汉是个实战型玩家，不怎么刷论坛，也没认出面前的是一只暗兽。
小影子：“你走错了，这里没有战斗。”
“哦。”壮汉兴致缺缺地转过身。
从背后看，他的身形更加夸张，肩宽背厚，浑身肌肉贲张。
小影子直勾勾盯着那如铁铸的肌肉，情不自禁发出：“哇！”
这才是它想要的人形！
现在这幅外形虽然体型比之前大，但皮肤又娇又嫩，很容易被树枝划伤，在森林中的生存能力还不如黑团。
而拿盾牌的玩家就不一样，他皮肤粗砺，光凭外表就能吓跑低等级暗兽。
要是自己的人形能长成他这样该多好？
小影子羡慕的眼泪从嘴角留下。
“要怎么做才能拥有像你一样的身体？”小影子追过去，“可以教教我吗？”
“哈哈哈哈！”壮汉大笑，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
“你是个有眼光的人。”壮汉回以欣赏，“我在地球时，职业是健身教练，回地球以后记得来找我，办卡给你打七折。”
小影子眨了一下眼：“我现在就想学。”
壮汉神秘一笑：“我身为45级重盾战斗，原则是——不收徒。”
小影子转身就走。
“但是！”壮汉赶紧转折，“看你诚心想学，我就允许你加入我的冒险小队，跟我学最实用的战斗技巧。”
小影子面露难色：“我不能加入……”
“先别急着拒绝。”
战士站定，猛然将盾牌插进土中，震得地面微颤。
小影子变得警惕：“你想干什么？”
“我跟你讲，一支队伍能走到哪一步，关键是什么？是看C位输出多少吗？”
战士自顾自演讲起来，慷慨激昂：“不！要看T（坦克）有多肉！”
他大力拍了一下自己，自信至极：“我坦度绝对到位，承伤次次队伍第一，不管暗兽朝我攻击多少下，我都能赖着不死。”
“……”小影子感到费解。
挨打也可以这么骄傲吗？
“我们小队，现在就缺一个优秀的治疗玩家。”
战士打量小影子，图穷匕见：“你有治疗技能吧？”
治疗？
暗兽极少开发出正面效果的能力，不过……
小影子回想着旭泽如何使用治疗魔法：“我记得咒语。”
战士满意道：“来，对着我试试，奶量足的话我直接拉你入队。”
“但我没对人试过。”
“废话少说，念咒语吧。”战士敞开双臂，豪爽道，“奶我！”
盛情难却，小影子只能凭回忆，磕磕绊绊念出咒语。
神殿周围仅存的少量暗影能量，瞬间被抽空，黑雾袅袅，注入战士身体里——
【提示：您被施加了debuff“幽冥诅咒”】
起初，战士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身体发麻，五感滞钝，只能看见从自己身上冒出的掉血提示，一条接着一条，不给血条回复的机会。
“你用错了，这是诅咒技能。”战士沉声，“快点奶我！”
小影子重新念了一遍咒语。
【警告：您被叠加了debuff，极度危险！】
【建议脱离战场，稳定血量。】
战士头脑发懵，晕晕乎乎，眯着眼才看清系统提示：“哪儿来的战场啊？”
旁边的玩家瞥了眼他的血条，大惊失色：“救命啊——要死人了！”
周遭混乱起来：
“他一个重盾战士，防御和护盾拉满，血条怎么一下就快空了？”
“我和他组队刷过副本，他真的很能扛伤害，可以硬吃boss大招。”
越是讨论，玩家们看向小影子的眼神就越惶恐：“你对他做了什么？”
小影子：“我在奶他。”
“别奶了，快给人奶死了！”众人乱作一团，“谁有治疗技能？救急！”
怎么会变成这样？
小影子嘴角紧抿，手指抠着袖口镶嵌的黑曜石，习惯性地向后退，想要躲起来。
“咚。”
它与身后赶来的人撞到一起。
一股淡雅的木质香气钻入它鼻子，小影子这才流露出委屈与无措：
“怎么办？我好像做错事了。”
宽厚的手掌轻抚它后背，旭泽略微低头，在它耳边：“没关系。”
紧随这三个字之后，他轻吟咒语。
与小影子刚才念的别无二致，效果却反差极大。
重盾战士头顶显示“治疗中”，血条被快速抬上来，治疗魔法与debuff对抗，血量起起伏伏，直至debuff消失。
战士扶着盾牌，心有余悸：“终于活过来了。”
他缓了口气，第一时间抬头，在人群中锁定小影子：“这到底怎么回事？”
小影子察觉到有人注视，立刻站直，肩线紧绷，脊背挺得近乎僵硬：“我没想伤你！”
“你还理直气壮了？”战士张嘴就要大骂。
但一想到对方下个debuff就差点让自己交待在这，怂了，说出口的话自动过滤成礼貌体：
“我想你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小影子在身上找了找，翻出一颗深色果子，递过去，全程都皱着眉、冷着脸：“给你。”
“？”
小影子：“这是我今天早上摘的，新鲜，汁水很甜。”
战士不敢接：“该不会还想毒死我吧？”
“不会的！”小影子音量大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成冷脸，“我见过人类吃，吃完活蹦乱跳，死不了。”
“人，人类……”听到这个叫法，战士终于反应过来，“你是暗兽？”
小影子绷着嘴不吱声，把果子硬塞到他手里，然后扭头就跑。
战士：？
他对手中果子用了个鉴定术：
【美味果实】
【生长于暗兽森林，清甜多汁，是一些小型暗兽最喜欢的果子。（对玩家无增益效果）】
战士摸不着头脑：“给我个果子啥意思？”
“它在道歉。”
入耳是一道听起来很舒服的暖质声线，每个字都落得温和妥帖：“这颗野果，是它现在最喜欢的一样东西，所以当作道歉礼物送给你。”
战士看过去，讶异：“圣子！”
旭泽颔首：“还需要继续解释吗？”
“你不说的话，我还真看不出来它的意图。”战士上下抛着果子，“没想到圣子还懂暗兽行为。”
旭泽笑：“略有研究。”
说完，他从物品栏拿出一颗泛着淡光的果实。
【力量果实】
【罕见的变异野果，可永久增加力量点数：3点。】
战士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怎么刷到这种好东西的？”
“运气好。”旭泽目光落在战士手中的暗色果子上，“我可以和你换一下吗？”
战士苦笑：“你误会了，我这颗根本没有增益效果，只能尝个味道。”
“换吗？”
战士吞咽干涩的喉咙：“……换！”
在接过“力量果实”的下一秒，战士囫囵吞枣，一口吃下，仿佛在担心旭泽反悔。
旭泽则是轻轻拂去“美味果实”表皮的灰，珍重地收了起来。
战士一脸看怪人的表情：“圣子，你在对那只人形暗兽进行研究吗？”
旭泽掀起眼帘：“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它挺聪明的，和人类一样，说话做事有逻辑。”战士竖起一根手指，“除它以外，这么特别的暗兽我只见过一头。”
旭泽眼底掠过几分思量，追问：“什么种类的暗兽？”
战士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
“有一次误入未探索区域见到的，被那只暗兽用蔑视蝼蚁的眼神扫过，我就慌不择路逃跑……不想再回忆了，总之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
他拿起巨大的盾牌，摇着头感叹：
“玩家们目前开发出的副本boss，和那头完全比不了。
我只能说，boss之间，亦有差距。”
*
暗兽森林
密林深处，一片沼泽静静铺展在谷底，黑雾终年不散。
“你知道吗，前几天有个两脚兽闯了进来，我不屑于动手，给他溜走了。”
“那群两脚兽在森林外围打打闹闹就算了，现在都敢到这么深处，真是该死。”
那声音不似常人说话，更像巨石相撞、闷雷轰鸣，恍若猛兽低吼：
“一帮弱小玩意，都吵到了我的睡眠！”
另一道声音带着玩味：“说起弱小，是不是很久没见到那家伙了？”
沼泽上方的空气骤然沉寂。
“呵。”
“它简直是咱们之中最大的耻辱！竟然自甘堕落，跑到森林外围，与那些弱小的暗兽住在一起。”
“你说，它还在继续用那个蠢名字吗？”
另一道声音讽笑：“除了‘小影子’，它还能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