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重盾战士分别后, 旭泽看一眼地图界面，走进一条玩家相对少的走廊。
路过一个转角时，他放慢脚步。
一只手从暗处探过来, 拉住圣袍：“你和他说了什么？”
旭泽配合地停在原地：“我告诉他，那颗野果是你的道歉礼物。”
“你怎么随便揣测别人的想法？我什么时候说要道歉？”小影子抓紧圣袍, 突然变小声, “所以他原谅了吗……”
旭泽看向蹲在角落里的它：“嗯，他吃下了果子。”
皱作一团的表情顿时舒展, 小影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看着我。”旭泽挑起它下巴, 咬字坚定, “这事不怪你，那人不知道你是暗兽，而你不知道咒语的效果, 只能称作一个意外。”
小影子撞入那双眼眸中，瞳仁温润如浸过茶的玉，漾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这下怎么办？”小影子后知后觉地难过, “你们人类会更加害怕我、厌恶我。”
“真正和你相处过的人, 哪有厌恶你的？”
旭泽的体温顺着指尖感染它：“就算刚才那名战士, 也夸你聪明又特别。”
“真的？”小影子耳尖颤了颤。
旭泽笑：“如果想和他交朋友，你可以……”
“我不需要别的朋友！”小影子猛地站起来，推开他, “我们暗兽不稀罕和人类相处。”
旭泽上下唇碰了碰, 却没找出回应的话语。
“我还是回房间待着比较好。”小影子绕过他，闷声道，“你去和他们做任务吧, 我这次保护不了你。”
它顺着长廊投下的影子，走成一条直线, 直到过了拐角，消失在旭泽视野中。
旭泽望着那个方向，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
越是了解小影子，越会发现它性格有多么别扭。
明明内心深处向往与更多人相处，却不懂得正常交流的方式，只好一次次笨拙地扼杀这份期待。
久而久之，它失去了坦率表达自我的能力，习惯伪装成咋咋呼呼的样子，装作很厉害。
但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呢？
如果一只刺猬见到人就团身、竖起刺，那么它遭遇过什么？
旭泽眼底那层温柔的外壳碎裂，露出更深处的，覆着薄冰的寒意：
“谁伤害过你呢，小影子？”
*
玩家们如火如荼地投入到了第三次集体任务之中。
战士们扛来石材，学习过“雕塑”技能书的生活玩家们重建神像，最后由魔法师注入魔法能量。
过程虽耗时耗力，但分工明确，进展顺利，整座神殿一派祥和。
只有小影子一个与这种氛围格格不入。
它整天整天地缩在窗帘后，听着外面有多热闹，偶尔听到有趣的对话，才会将帘子扒开一丝，从缝隙中往外望。
旭泽原以为它在为不小心给战士施加debuff而自责，过两天就能恢复精神。
两天后，三天后……一周后，神像逐渐建成，小影子却越来越低落。
这天，旭泽做完一天任务回来，看见人形小影子坐在书桌前，在纸上写写画画。
难道又想留一张字条就独自出远门？
旭泽紧锁眉头，快步走过去，越过小影子的肩，一手按上那张纸：
“在写什么？”
他重心偏向前，身体紧贴小影子后背，好似把人抱了个满怀。
“你打断我的思路了。”小影子嫌他碍事，使劲扒开按着纸的那只手，“别烦我！”
旭泽眉尾上挑：
小家伙今天心情更差了。
他顺着小影子力度，撤走撑着桌子的手，上半身没了支撑点，没骨头似的趴在小影子身上。
小影子写字姿势被他压塌，火气顿时将眼尾浇成艳色：
“你怎么这么重呀？走开，快走开！”
“但我想知道你在写什么。”旭泽靠在它颈窝，挤出委屈的语气，“小影子已经不愿意和我分享日常了吗？”
“我，我可没有那样说过……”小影子沉下脸，低低地说，“又不是不让你看。”
旭泽无声一笑，目光从它侧脸移向桌上的纸张。
纸上被密密麻麻画上同一种符号，比起文字，更像是计数方式。
旭泽：“在数什么？”
“数日期。”小影子细长干净的手指点在最后一个符号上，愁眉苦脸，“真的是明天……”
旭泽目光一凝：“明天怎么了？”
小影子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像是被旭泽压垮，又像被生活重担压垮：“明天我得回森林，参加暗兽会议。”
“暗兽……会议？”旭泽反复咀嚼这个词，“你们还开会？”
“每年一次，在沼泽迷宫进行。”小影子连声线都萎靡不振。
“你不想去？”
“开会倒没什么，主要是那群暗兽很讨厌。”小影子不解气地补充，“特别特别特别讨厌！”
旭泽斟酌这个评价：“和讨厌我一样？”
小影子不自然地皱了皱鼻尖：“我又没说讨厌你。”
它侧着头枕在桌上，拉起旭泽的手，把毛茸茸的脑袋凑过去。
旭泽会意，顺着它乌黑如瀑的头发，轻轻摸上去，就像rua小黑团一样，手法熟练。
小影子眼睛半眯起来：“是你自己非要摸，不是我需要哦。”
“没错。”旭泽轻叹道，“你才没有要摸摸，对吧？”
小影子斜着眼剐向他，哼一声，不理人了。
旭泽赔罪似的，换着花样rua，试着安抚这只易燃易爆的小黑猫。
“搭理我一下，好不好？”此刻的旭泽远比在神像前念祷词的圣子虔诚，“暗兽会议要讨论哪些内容？”
黑喵终于开了尊口：“互换各自领地的情报，讨论一下森林大事……不过大部分时间，那群暗兽都在炫耀自己今年又打趴了多少个对手。”
旭泽沉思：“会议成员是固定的？”
小影子：“对，其他暗兽听不懂会议内容。”
旭泽心想：也就是能称得上“智慧生物”的暗兽们。
‘boss之间，亦有差距。’
现在看来，这份差距不仅仅指实力，更多的，是聪慧程度。
旭泽顺藤摸瓜：“你最开始怎样认识其他参加会议的暗兽呢？”
“我们几个同一天出现在这个世界，睁开眼最先看到的就是彼此，而且，我们都拥有气息相同的暗影能量。”
“这是我们。”小影子在纸上画了几个大大小小的图形，然后指着其中最小的一个圆圈：“这是我。”
它的简笔画过于潦草，只能看出大概轮廓，旭泽却看得很专注：
“既然气息相似，为什么不生活在同一片区域？”
“气息相似才打得更凶啊。”小影子用笔尖戳了戳其他几个暗兽的图形，“我们之间势必要决出最强者！”
旭泽握上它手腕，语气一紧：“明天你要与它们战斗？”
“不是啦，我们只是约好每年出生的那天集合一次。”
小影子快速扫过旭泽眉间的忧色，默默咽下后半句话：
不过开会开到最后，总会出现意见分歧，以战斗收尾……
“每年出生那天？”旭泽抓住重点，“明天是第几次暗兽会议？”
小影子张开手掌，从最左边手指开始数，数到最右边，再返回来数：“20次。”
“那明天就是你的20岁生日。”
旭泽笑着提议：“小影子，等你明天回来，咱们一起庆祝生日吧。”
小影子仰头看过去：“庆祝生日？”
“人类的一种仪式，在生日那天，你可以许愿、吃蛋糕、收礼物。”
“蛋糕比魔石还好吃吗？”小影子一听到吃的，来了兴趣，“我要吃！”
“好。”旭泽声音放得很轻，“以后每年，我们都一起庆祝。”
小影子绽开笑意，但下一秒就被它压下去，换成不情不愿的傲娇表情：
“真拿你没办法，我很忙的知道吗？每年这个时间不知道能不能腾出来……”
旭泽：“那不过了？”
“当然过啦！”小影子着急地拍了下桌子，“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旭泽笑，小指勾起它的，摇一摇：“约好了。”
……
第二天天没亮，小影子就开始赶路。
每年的暗兽会议，都是它的情绪低谷，但这一次，它一路上又蹦又跳，满脑子都在期待和旭泽的约定。
迷宫沼泽位于森林与山脉之间的谷底，距离人类王国很远。
小影子抄近道，紧赶慢赶，到目的地的时候，其他暗兽已经到齐了。
它尽可能将身体缩小，轻手轻脚溜过去，几乎没发出任何动静。
“哦？”
一头暗兽对着空气嗅了嗅，它长着骷髅狼一般的头骨，嘴吻狭长，满身皮毛像烧焦的枯木：“这是什么味道？”
“枯影狼，现在是会议时间，就别卖弄你的嗅觉了。”另一暗兽嗤笑，“我今年足足把七百多头暗兽打得跪地求饶，我提了吗？我自豪了吗？”
“别打岔。”枯影狼再次深深嗅闻，“这里的空气，被一股弱小的气息污染了！”
弱小。
当这个词出现，周围暗兽瞬间明白枯影狼指的是谁。
一头头体型庞大的暗兽低头，果然找到了那团鬼鬼祟祟的黑色影子：
“哟，会议主角登场了？”
“弱得令人发指，还摆架子，让这么多暗兽等你一只？”
“别这样说。”一头人形暗兽摆了摆手，声音如雷暴，“咱们之中就它一个弱成这样，跑到森林外围躲躲藏藏，离得远，来晚一点也可以理解，哈哈哈！”
小影子狠狠瞪了它一眼。
“我怎么闻着，不像是森林外围的气味？”
枯影狼绕着它，边嗅边转：“小影子，你身上怎么满是人类的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