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前, 结界还未升起时。
旭泽维持着良好的圣子形象，哪支队伍需要治疗魔法，他就出现在哪里。
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他的治疗行为, 就会发现，他的行径路线在逐渐靠近战斗中心。
他在一点点接近小魔王boss。
“打败枯影狼的人类到底在哪里？”黯骑士不断怒吼, “别躲着不出来, 连战斗邀约都不敢应，你不配当强者！”
旭泽不紧不慢地低头, 为倒在身旁的玩家施展治疗魔法。
黯骑士嗓门震翻天：“我最瞧不起爱躲爱藏的行为。”
旭泽头都没抬。
“我就认识一个总是藏在阴影里的家伙。”黯骑士说到这, 怒气更盛, “那家伙尽使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别让我逮住它，不然必须狠狠……”
‘黯骑士。’
一道声音钻入黯骑士耳朵里, 语调平稳，尾音却有些沉。
黯骑士甩了甩头，以为出现幻听。
又一道光系技能落在它身上, 看似不起眼, 却携带来下一句：
‘我可以与你战斗, 但不是现在。’
传音魔法？
黯骑士猛地反应过来：“你在哪？”
旭泽正微笑着询问一名玩家身体情况，垂眸间，发出下一道传音：
‘我之后去森林找你对战, 前提是你现在使用结界魔法, 表现出即将战斗的样子。’
“约个战还真麻烦。”黯骑士边嫌弃，边升起结界，“不过找到最强就好。”
随着黑暗的纹路如蟒蛇般蜿蜒开来, 玩家们看到对战面板刷新出一条新技能：
【暗影结界：制造独立的战斗空间，战斗不结束, 任何人无法进出结界。】
玩家们吓得脸色煞白：
“快逃，千万不能被关进去！”
“那边的魔法师，别念咒语了，头也别回赶紧跑！”
“啊啊啊早知道就把速度点满了。”
他们好似草原上睁眼就奔跑的食草动物，能否活命，不在于身后追赶的猎食者，而在于能否跑赢同类。
争先恐后远离结界的人群中，旭泽信步慢行，时不时帮忙扶起摔倒的玩家。
他要趁现在刷脸。
“别慌。”旭泽对匆忙迈开脚步的玩家道，“boss只把排名第一拉进了结界。”
“对啊，boss刚才喊着‘找到最强了’。”
“boss看不上咱们这种实力的对手，肯定像圣子说的那样，它只和排名第一对决。”
“呼，白担心一场。”
“没错。”旭泽漫不经心附和着，拍了拍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如此一来，“排名第一”在结界里，“圣子”在这里。
谁也不会怀疑这两个是同一人。
不过，在旭泽的计划里，从未想过会跳出一个冒充者。
冒充“排名第一”的小骗子。
……
“你们离远一点。”身披斗篷的“排名第一”挥着手赶人，“再远一点，我手上的匕首可不长眼！”
玩家们不以为然：“你对这种武器的掌握出神入化，我们相信你。”
小影子瘪了瘪嘴。
那副变化出来的面具也跟随它表情，嘴巴动了动。
“！”玩家们和见了鬼似的，“排名第一，你的面具成精了！”
小影子赶紧摆出扶面具的动作，实则按了按嘴角，让表情稳回去。
始终维持一种表情，真是件难事。
旭泽是如何做到长时间保持“圣子笑”的呢？
小影子觉得自己一定是和旭泽相处时间太长了，三句话不离旭泽。
甚至想到旭泽的时候，眼前还会出现他的模样。
这不，小影子刚想到“圣子笑”，就仿佛看到了人群最外层，圣子那极淡的笑容。
“……嗯？”
小影子揉了揉面具眼睛，再次看过去——
是圣子没错。
旭泽怎么会在这里啊！？
如果旭泽没有进入结界，那么现在装作排名第一的自己算怎么个事？
小影子脑袋瓜乱成一锅粥。
它呆滞地盯着旭泽，手无意识松开，匕首自由落体，垂直刺入地面。
刀尖正好刺穿一片飘过的落叶。
“wow！”玩家们惊呆了。
“那片落叶旋转着、快速飘过，竟也能轻松捕捉它的轨迹。”
“好强，这比转匕首还秀！”
“我想澄清一件事……”小影子决定及时止损，解释自己冒充身份的谎言，“我不是排名第一。”
玩家们立马接话：“明白，您向来低调，我们默默崇拜，绝不声张。”
“不是。”小影子急切，“排名第一就在这里！”
“我们知道啊。”玩家们目光聚焦在它身上。
小影子憋得浑身难受。
它不能就这样冒充下去，更不能主动给旭泽掉马，被架在一个万分尴尬的境地，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它简直想学习传说中能改变时间的魔法，回到十分钟前，一黑团撞飞说出“我就是排名第一”的自己。
小影子捡起匕首，还给排名第一的小迷弟，闷声道：“别勉强自己，每个人都有擅长的战斗方式，没必要模仿别人。”
“嗯好，谢谢大佬！”小迷弟激动到原地打转，“低声说话的样子也那么帅！”
小影子这下连话都不敢说了。
它拉低帽檐，沉着头，扒开人群。
等它来到旭泽刚才站的位置，却没有找到人。
旭泽呢？
难道真的是幻觉？
“他看到我了吗？”小影子摸上暗影能量幻化的面具，茫然，“他认出是我了吗？”
*
暗兽森林
黯骑士低着头，双手拄着一柄比人还高的剑，剑尖插进泥土中。
那漆黑如渊的铠甲，被一个个细小的痕迹洞穿，裂痕四向蔓延。
【恭喜您首次击败小魔王boss：黯骑士】
【由于此副本暂未开放，此次战斗没有开启直播。】
听着击败提示，旭泽表情木然，一枚枚拾取黯骑士爆出的魔石。
“我输了。”黯骑士无力地倚靠着剑，勉强维持站姿。
一秒，两秒……等了好一会儿，它都没能得到回应。
黯骑士费力地抬头，见旭泽正在清点魔石数量。
明明手握大把魔石，换做其他玩家早就笑开花，旭泽却目光空洞，没有一丝波澜。
“……”黯骑士猩红到眼睛闪了一下。
“你赢了。”战败的黯骑士音量变低，“你应该展现胜利者的姿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身死气。”
旭泽慢了一拍，才看向它。
然后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们暗兽，为什么不和比自己强的当朋友？”
“朋友？”
黯骑士仿佛听到了一种世界上不存在的关系：“对我们来说，除了‘手下败将’与‘打不过的强者’，没有其他类型的交际。”
“……不过，倒也有个例外。”黯骑士补充道，“我认识一个小蠢蛋，总是傻乎乎以为别人是它的朋友，其实根本没人把它当朋友。”
“嗖——”
一块魔石径直飞来，打在它身上，胸甲应声而碎。
“咳咳！”黯骑士这下彻底无力站立，捂着胸前，倒在地上。
“你当然不是它的朋友。”旭泽俯视，眼底漆黑一片，“你不配。”
黯骑士突然反应过来：“你认识小影子！？”
联系上二者后，它想通：“怪不得小影子实力变强了，原来有你这种强者在背后相助！”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旭泽有些焦躁，“它为什么不和比自己强的当朋友？”
旭泽隔着人群，看到冒充排名第一的那人时，一眼就认出了斗篷下的是小影子。
像是课堂点名时压低声线替舍友喊到，小影子克制住丰富的表情，努力摆弄匕首，尽力让自己模仿得像一些。
旭泽当时想笑，觉得这个小笨蛋漏洞百出。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小影子注意到他时，局促又慌乱，表现出了被正主戳破的无措。
明显知道旭泽就是排名第一。
“只要身份没有暴露，我们的关系就不会变。”旭泽指尖无意识地颤动，“现在怎么办？它离开我怎么办？”
黯骑士看呆了。
这个战斗时专注力惊人、把自己按在地上爆锤的人类强者，就为了这点小事抖成这样？
小影子给他吃迷药了？
黯骑士这会儿顾不上什么对手不对手的，赶紧出主意：
“其实当不了朋友也挺好。”
旭泽眼帘微敛，杀意迸现。
“别打了别打了你先听我说！”黯骑士吓得嘴速提升到最高档次，“我听说人类那边关系很复杂，你们不当朋友，还能当其他。”
“其他？”
你一个人类还要我教吗！
黯骑士忍着怒吼的冲动，绞尽脑汁：“比如说我们暗兽之间，如果帮对方提升实力，能当师徒……”
它边说，边观察旭泽表情，见旭泽脸色更沉，连忙改口：
“显然你们不适合师徒这种关系。”
黯骑士愁眉苦脸，破罐破摔：“再比如说，暗兽和其他暗兽看对眼，能当交。配对象。”
旭泽眉尾略抬。
“原来你想和小影子交。配！”黯骑士柳暗花明，“这都入冬了，你们人类还想着这事，哈哈……”
随着旭泽不虞皱眉，黯骑士笑声越来越小，尴尬道：“你直接和小影子说你的想法比较好。”
旭泽眉眼间浮起不安：“直接说，它就不会离开？”
“这我不确定，但你要是不直说，小影子就不懂，它很迟钝。”
黯骑士回想起一次次凑到它们脚边，却被踢飞的黑团，重复道：
“它很迟钝。”
*
在回神殿的路上，旭泽一直在组织语言。
组织表达心意的语言。
从学生时期开始，旭泽就不断接到别人的表白。
有真心爱慕者，有仰望权势者；有男有女；有简单的情书，有盛大的仪式……
旭泽不理解这种被称为“表白”的事件，契约力还不如一张合同。
现在，轮到他了。
他比任何一个追求者都显得青涩，想了一路，都没打好表白草稿。
喜欢？不行，显得不够成熟。
爱？不不不，听起来很浮夸。
交。配？……人类的文明不能被他毁于一旦。
思绪万千，在看到等在神殿门口的、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时，旭泽反倒不想纠结了。
他几乎是冲了过去，一把抱紧对方，呼吸因赶路有些不匀，但比起心跳的节奏，不算什么：
“小影子，我带回来了魔石，很多魔石。”
“都给你，当作保护费。”
“以后也会给你数不尽、用不竭的魔石。”
“你是个有责任感的暗兽，吃一天我给的魔石，就多保护我一天，往复以来，长长久久。”
“好不好？”
心跳简直要震到鼓膜，旭泽耳朵嗡嗡响，只能侧头贴近小影子，生怕错过对方的回应。
“……小影子？”
怀中的身体，无力瘫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