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启明星。
通常前往其他星系一般使用空间跨越技术,雌虫能够完全适应跨越中带来的压力,雄虫身体脆弱无法承受,从而需要呆在营养舱中进行休眠,直到目的地。
但希尔加德目前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无法抛下一切进入休眠之中。
幸而启明星靠近首都星,前往目的地只需要三天时间。
“殿下,塞尔特元帅到了。”侍卫官恭声开口。
希尔加德坐在星舰窗前,平静的收回眼前漂浮的光脑,转而将目光转向星舰之外。
随着他的目光落下,四周森冷的墙壁犹如褪下一层蓝色光幕,在一阵扭曲过后舱壁变得透明,清晰的映照出宇宙的真容。
前方是星罗密布的碎石星群,黑暗深不见底,一眼望去宛如陷入漩涡一般让虫心神不安。
塞尔特的私虫小型星舰停靠在一处乱石之上,得到他的允许之后舱门打开,塞尔特展开骨翼,他的骨翼上有新增添的疤痕,狰狞恐怖,锋利的骨刺上仿佛还沾有战场的血腥。
虫帝虫皇争夺战,并不以生死定论,但他还是亲上战场,星网实时更新他的战斗,每一场都让无数雌虫热血沸腾。
他的每一场战争都全力以赴,自律到令虫叹息的地步。
玻璃是单向透明,但塞尔特敏锐的直觉让他察觉到窥探,灰冷的眼睛冰冷的扫视过来,刹那间犹如被野兽的尖牙刺入脖颈。
塞尔特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希尔。
从前他是小雄宠时塞尔特的目光是轻视,后来他是希尔加德,塞尔特的目光更多的是爱惜尊重,他从没有作为对手站在塞尔特的对面。
因为他需要利用塞尔特,所以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若即若离给塞尔特以余地。
但现在,不需要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门在此刻打开,塞尔特已经抵达。
“明天才会抵达启明星。”希尔背对塞尔特,未曾回头。
“是的,但我等不及见您。”属于雌虫的信息素充斥整个房间,怀有虫蛋的雌虫对雄虫信息素的渴求无限加剧,时常会让雄虫感到苦恼。
雌虫的手太烫了,触碰过的地方轻轻发起抖来,他被从后完全的笼罩。
好用的武器总是需要更加精心的保养,希尔加德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唔了一声。
“不会影响前线吗?”
“不会。”雌虫做出笃定的保证。
丝绸的纯白布料滑落在地,被赤衤果的脚踝踩乱。
雄虫被抱起来,苍白的脊背抵靠着冰冷的舱壁缓缓抬高,最后被有力坚实的臂膀托起,布满伤疤的手指陷入腿茛。
直到至肩的高度,猛地被放在雌虫宽阔的肩胛上。
希尔高高仰起脖颈,膝盖不由自主的往中间收紧,手臂抱紧雌虫的头颅,雌虫的头发很硬,就像他这只虫一样,刺的希尔掌心发痛。
他却不敢放手,悬空感让他恐惧。
这种痛感是轻微的,却能让他偶尔从无尽的沉沦当中骤然清醒。
......
信息素的交流很顺利,不需要希尔出很多力气,塞尔特是那种完全掌控类型的雌虫,清楚熟知他每一寸身体的反应。
清理过后希尔躺在床上任由塞尔特将他搀扶起来揽在怀中喂他喝水,他嗓子很干哑,觉得有些疼,略显冰凉的水流浸过干涩的咽喉,他尝出一丝甜味。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希尔咽下最后一口水,侧头表示不愿再喝。
“什么事?”塞尔特自然的取用手帕为他擦拭干净唇边的水渍。
“当年,努卡星,你为什么没有直接去寻西里厄斯?”
而是选择救我。
明明当时你只需要假装不曾看见,不救下我,我会马上被星兽杀死,没有虫会知道。
你会成功成为西里厄斯的引导虫,你的一生会顺遂成功,不需要后来的苦心算计。
所以,为什么?
床上的雄虫有一双清透的眼睛,他不再是当初那样无能为力的坐在废墟里,他已经长大,拥有较为健康的身体,有着明辨真假的能力。
塞尔特拇指摩挲雄虫略显瘦削的下颌,将他汗湿的一缕长发拂在耳后,眸色深沉:“您想听真话吗?”
希尔微微颔首。
“因为我知道西里厄斯对伊西多抱有好感,我并不一定能够顺利的成为他的雌君,更因为彼时的西里厄斯殿下并非S级,而是A级,放任伊西多其实是为了探明风险。”
如果他成为西里厄斯的引导虫,如果西里厄斯失败他必将迎接死亡,伊西多只是一个探测者。
希尔有那么一瞬间想要笑出声来,伊西多自以为背叛了塞尔特,为此痛苦挣扎六年,不敢面对塞尔特,但其实塞尔特只把他当做试药工具而已。
塞尔特抚过希尔平直的嘴角,他似乎想翘起却又没有扬起的弧度。
“因为我从天空经过时看见了你的眼睛。”
“你当时委顿在地,银色的发披散在肩上,有一双纯粹的眼睛,那么平静的等待死亡,整只虫子好像都灰暗下去。”
“但你的眼睛深处却在求生。”
即将落下杀死雄虫的星兽在前,小雄虫没有恐惧,他只是看着自己,眼底是对命运的无力,是深切的悲伤,还有对生的渴求。
也许希尔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面对死亡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多么强烈的蓬勃求生的欲望。
“你想活下去。”
塞尔特出生在贫瘠的垃圾星,在十六岁被帝国军校录取之前,他生活在孤儿院,孤儿院资源非常有限,他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抢到一口吃的以维持生命体征,他对生命有着无穷的熊熊燃烧的欲望。
在那只不能行走,不能逃跑,只能绝望等死的小雄虫身上,塞尔特感受到了那股求生的渴望。
他濒死又脆弱却有着火焰般渴望生命力和一切的炽热,可是他无能为力只能安静的懂事的等待死亡。
塞尔特俯身亲吻在希尔的眼睑:“很幸运,那时我遇见了您。”
希尔闭上眼接受,却在心里无声的开口。
可遇见你是我的不幸,塞尔特。
军雌有力的手臂将他抱起,圈禁在自己的怀抱当中。
“睡吧,殿下,我保证,您想要的一切都会得到。”
你曾经想要的一切都会实现,健康的身体,不被任何虫子轻视的权利,包括对被爱的渴望。
隔着一层骨骼,希尔听着雌虫规律的心跳,他安静在心里询问,包括你的性命吗?塞尔特元帅?
没有虫能够回答他,塞尔特蒙住了他的眼睛。
很奇怪,希尔惧怕黑暗,从不肯关灯,但是他被塞尔特盖住眼睛时会睡的很熟,大概是因为这会让他想到努卡星相依为命的那短暂的时光。
按道理来说首都星前往启明星的航道上不应该有这样的乱石星群,帝国在开拓早期也确实进行了清理。
会形成这片星域的原因是这里存在一道天然的宇宙缝隙,它不断的释放微弱引力,这种引力范围极大但吸引力并不算很强,帝国评估过后无法解决于是选择放任。
大型军舰受到的引力影响微弱,小型飞行器容易出现事故可以由星舰托运,正好可以当做天然屏障隔绝逃窜或犯事的独行虫子。
但大型军舰行进在这种乱石星群同样需要减缓速度,避开乱石星,航线难度直线上升。
当希尔准备继续处理公务时被塞尔特拦住:“公务随时能够处理,但美丽的景象或许只能见到一次。”
这种话从工作狂如塞尔特的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诡异的可笑,但希尔还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这就是那道引力缝隙吗?”雄虫的指尖透过玻璃遥遥触碰。
一道如何从天河尽头被劈砍出来的巨大缝隙,它像一个被割开的口子,两头狭窄,中间宽阔,但因为长度过长,从远处看来时显得瘦长。
呈现幽邃的暗紫色,越往中间越深,最深处漆黑如墨,似乎一切的时光、生命、爱恨都要在此处停驻,被它吞噬,永不开启。
“它的名字叫古法迩,在附近星域的含义是恶魔的胃袋。”塞尔特站在希尔身边,灰冷的目光一并投向那条割裂宇宙般的缝隙。
它看起来如此平静恐怖又有着诡异怪诞的美丽,任何靠近它的无论是星舰飞行器还是血肉之躯都会被吞噬殆尽。
曾经有无数罪犯不得不进入这条缝隙,大多数活不见虫,死不见尸,只有极为幸运的虫族能够再次出现在宇宙的某个毫不相干的地方。
他们对于这条缝隙的形容极为恐怖,据说哪怕是同一时间被卷入的虫族,有的也会没有缘由的彻底融化消失,一场完全随机的幸运筛选。
“殿下喜欢的话星舰在这里停留一晚,正好,今晚会有一场引力风暴。”
引力场将会扩大,附近的星屑被卷入其中,就像一场流动的无声的宇宙暴风雪,这被无数奇观爱好者所推崇,却只有极少数虫子能够见到。
希尔很幸运。
希尔看着那道美丽到吊诡的缝隙轻声回答:“好啊。”
希尔放弃了那些繁杂的公务,倚靠在塞尔特的怀里看了一场浩瀚暴雪。
希尔见过漫天漫地的大雪,却从未见过盈满整个宇宙的暴雪,这些废弃的星屑从宏大的星舰畔经过,最终投入暗紫的缝隙,如同回到最终的平静,死亡的怀抱。
一切都这样安静,希尔闭上眼。
雌虫硝烟的信息素将他完全包裹。
是夜,万籁俱寂。
星舰有条不紊的行进,速度不快,能够完整的欣赏这道宇宙的奇迹,也不会对雄虫孱弱的身体造成任何损伤。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今天有点冷。”巡航的军雌彼此交流,“明明星舰内温度恒定。”
“可能是因为真的太像下雪了。”
这宇宙间漂浮的无穷无尽的皓雪,何时才是尽头。
希尔以为自己不会睡着的,但他其实睡的很沉,他已经下定了决心,睡着时他感觉到塞尔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包裹着他,睡醒时依然如此,似乎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塞尔特从未闭上眼。
唤醒希尔是是猛烈的撞击。
“轰隆——”
怎样强烈的攻击才能让星球一般的星舰产生如此的动荡,希尔被摇晃醒了,他没有害怕,因为塞尔特将他抱的很紧,摇晃也只是更深的进入他的怀抱。
他睁开眼,入目是塞尔特灰冷的眼,他的眼睛也像一场暴雪,冷的让虫感受不到温度,但这一刻,只有这一瞬,希尔微弱的感觉到那双眼里的冰雪是有融化的迹象的。
“滴——星舰受到攻击——”
“防护罩已开启——”
“元帅——”
门边已传来急促的敲击,这种层次的攻击敌方已经是最后一搏,而此处靠近宇宙缝隙,有着太多乱石星群,万一碰撞上将会造成毁灭性的灾难。
塞尔特起身,在希尔眉宇间印下一吻:“我会很快回来。”
希尔微微颔首,似乎还没有太过清醒。
塞尔特的脚步离开,只是一步之后他又重新回来,将一旁柔软的毛毯盖在希尔身上,无视门外笃笃的敲门声,为希尔将边缘掖好。
他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这只看起来懵懂没有睡醒的小雄虫。
沉重稳健的军靴声离开,这里再次陷入一片长久的寂静。
年少的雄虫歪倒在一片洁白的毛毯里,银色的长发坠落蜿蜒,与窗外纷纷大雪相互映照,有一场浩瀚的暴雪在他眼底降落。
滴的一声门再次被打开。
布莱特站在他身后,与他一起看着这场暴雪中的厮杀:“通道已经构建,随时能够撤离。”
希尔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将身上纯白的毛毯扯下,柔软的毯子如同流水落地,雄虫赤裸的脚踝踩在其中,毛毯离开的瞬间温暖也一同剥离,刺骨的寒冷侵蚀了雄虫的骨骼。
明明星舰的温度始终恒定,为什么会感觉有些冷了?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在那无垠的宇宙当中,裂开的缝隙宛如恶魔睁开的巨眼,在恶魔的注视下两只同样优秀的雌虫开始最后一场较量。
先是军舰的较量,陷入焦灼后再是机甲,极致的机甲操作让虫眼花缭乱,以乱石星群作为战场腾挪转移,利用
地形地势以及被缝隙吸引过来的宇宙垃圾进行攻击,如臂指使。
“砰——”
“击中赫森了——”狄克禁不住失声嘶吼。
在机甲坠毁的一瞬间弹出一只雌虫,赫森棕色的长发略显狼狈,却仍保留着足够的贵族风度,他唰的张开骨翼,他的骨翼不如塞尔特巨大狰狞,却线条流畅,姿态美丽,拥有着不凡的美感。
无论是容貌、姿态还是体外骨骼都同样出众的雌虫才能获得纳撒尼尔的芳心,在脱离绝对的实力来看,赫森都是目前的佼佼者。
可惜,虫族只看重绝对的实力。
“塞尔特元帅,您的机甲操作让我甘拜下风。”赫森一面微笑着,一面利用虫族本身比机甲更加灵巧的特点对塞尔特发起攻势。
一刻钟后塞尔特的机甲冒出黑烟,塞尔特果断摒弃机甲展开骨翼。
无数能量炮弹在宇宙间炸响,星舰外出动数十艘巡航和护卫舰,更强势的雌虫直接虫化进行突袭,锋利的外骨骼交锋出绚丽的火花,炮火让这冰冷的暴雪染上温度。
希尔很少见到大型交战画面,乱石星群被炸毁,飞溅的碎石打在防护罩上,庞大的军舰无法自控的摇晃,仿佛天将倾地将陷。
塞尔特与赫森的缠斗足以写进虫族教科书,绝对的强势力量型和狡猾战术的奉行者,死亡如影随形,诱战,示弱,借力,锋利的外骨骼在瞬息间能够夺走任何虫的生命。
坚硬如雌虫的骨骼也被硬生生撕裂出伤口,鲜血如雨幕一般坠落蒸发。
赫森被骨雌边缘扫到整只虫狠狠被击落在某一处乱石星堆上,这里已经无限靠近古法迩缝隙,乱石星的移动肉眼可见,当进入某个范围内时引力将无限增强,直至被彻底吞噬。
在落地的一瞬间赫森来不及停下,再次展开被撕裂的骨翼强行起飞至另一颗乱石星上。
他抬手擦拭唇边溢出的血迹,然而那鲜血却好似无法流尽一般,猝不及防再呕出一口鲜血。
赫森惋惜的摇头,叹息道:“正面打败你确实太难了,但我总想试一试,可惜.......”
可惜,无论再如何都无法战胜塞尔特。
他就像挡在他身前的一堵墙壁,堵住了未来无限的可能。
赫森霍然抬起眼:“希尔加德殿下,您还不动手吗?”
他的嘴角缓缓弯起,露出温和的笑容:“杀死他的机会可只有这一次。”
这只从未有过败绩的雌虫,何止是他不甘的噩梦,同样也是希尔加德的吧,哪怕将他用最尖端的锁链锁在地下百米深处,他也能完全挣脱,抑制环都无法彻底抹杀的强大雌虫,只会让雄虫感到恐惧和不安。
雄虫没有强大的力量去主宰虫族大部分的资源,精神上雌虫依赖雄虫的精神力,所以制定了苛刻的法律规定,给雌虫戴上抑制环。
如果抑制环都已经失效,就必须在雌虫的虫核上安装炸弹。
但,谁能擒住塞尔特剖开他的身体在他的虫核上放上致命的开关呢?
没有虫能够做到,塞尔特也绝不可能束手就擒。
不能完全压制和控制的雌虫,对于雄虫来说就是最危险的,更何况这只雌虫竟然想要和赫森联手,背叛他的雄虫。
自大高傲的雄虫,绝无法忍受这种背叛。
塞尔特的袭击再次瞬至,赫森的半边翅翼完全被撕裂,他无法顺利起飞,摇摇晃晃的身躯向后倒去,噗地再喷出一口血迹。
“很意外吗?元帅,咳咳——明明我答应了你的条件。”
他一面呛咳出鲜血一面滚落闪躲,浅棕色的眼睛里闪过嘲讽的神色,又很快被纯粹的血色所覆盖,这样温柔谦和的雌虫头一次露出如此疯狂的神色。
他一字一句混合着鲜血。
“我不会允许任何虫子和我抢夺纳撒尼尔!”
“咳咳——毕竟你不爱自己的雄虫,”温和的雌虫从地面上艰难的支撑起自己,虫化的眼睛冰冷的看向塞尔特,他甚至微弱的笑了一下,“可我不一样。”
当纳撒尼尔选择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将我的一切都献给了他。
而远处湮灭级武器已经开始蓄能,锁定——塞尔特。
“怎么回事?!为什么湮灭武器会对准元帅?”
“你们在干什么?”狄克难以置信,他作为副官有权利暂时接管星舰,但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滴——权限错误——”
冰冷的红色警告字样在光脑浮现,很快狄克所有的权限都被禁止,他无法再对星舰进行任何干预。
狄克似乎察觉到什么,猛然抬起头,正对着他的是冰冷的监控系统,他咬着牙:“希尔加德殿下,他是您的雌君——”
“权限已被接管。”
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权限被移交至希尔加德的光脑,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各种数据一同涌入希尔加德的脑海。
几个月前还对一切都懵懵懂懂无知无畏的小雄虫已经能够熟练的在其中捕捉讯息,强大的精神力让他同时处理数件事物,包括其中一面分屏上狄克扭曲的脸颊。
指挥舱的门已经被锁住,狄克无法破开,只能寄希望于此刻星舰的主虫:“希尔加德殿下,元帅还有您的虫蛋——”
“您不能——”
他不是一只虫,他有着两条命,就算在帝国的法律里雄虫能够任意处置自己的雌虫,在雌虫有蛋的情况下也会受到豁免。
您不能杀死他。
身姿颀长的雄虫伸出手指,在如此紧迫的时刻他忽然回复了这只忠心耿耿尽忠于塞尔特的雌虫。
“为什么不能?”
雄虫的卧室空旷而安静,让雄虫的声音显得空灵又渺远。
只允许塞尔特伤害我背叛我,不允许我杀死他吗?
雄虫嘴角牵起一个冷淡的弧度。
塞尔特答应赫森的条件,成为虫帝然后圈禁自己作为他的小雄宠?为此和赫森在古法迩缝隙设下伏击,等待将自己圈禁宣告虫族自己死亡,从而拥护纳撒尼尔。
而自己则失去身份失去一切,被塞尔特圈禁成为他没有名字的小雄宠,多么好的设想啊,可塞尔特凭什么能够两全呢?他凭什么!
塞尔特根本毫无改变,这和半年的选择有什么区别呢?他已经厌倦了和塞尔特无休止的纠葛,他再也不想要见到这只虫子。
再也不想。
雄虫闭上眼,按下发射按钮。
湮灭级武器蓄能完毕。
“不——”狄克的声音完全失控,扭曲,在抵达某个程度过后呈现出一种失声的状态,耀眼的白色光芒射出,覆盖一切的暴雪降临。
希尔决然转身,他没有去看爆炸的能量也没有去看那只走向死亡的雌虫,他背对着塞尔特,看向森冷的舱壁,那里一如过去无数次一般无声开启。
那么冷,好像还是他满怀期待雀跃的走进塞尔特元帅的办公室,应聘他的小雄宠。
他走进了这道门,企图把自己塞进那只冷硬的雌虫心脏,他失败了,塞尔特应该为他的虚伪傲慢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此刻,他走出这道门,星舰会进入提前构筑的空间通道,他要将塞尔特,将赫森,将所有的一切丢在身后,再也,再也不要——
“砰——”
星舰右侧骤然向另一侧歪斜,重力失衡让希尔不得不踉跄着扶在舱门上,银色的长发簌簌而落,滑过了臂弯。
他很突然的想到,舱壁握上去的温度果然很冷,冷的他心脏一颤。
而后才是猝然转过身来,湛蓝的眼眸一动。
这点程度的袭击对于巍峨庞大的星舰造不成毁灭性的袭击,但是——
因为要对塞尔特发动最后的攻击他们距离的太近了,他知道湮灭性的武器对塞尔特的杀伤力有限,他一开始就想过,如果这也不能杀死塞尔特,那么湮灭级武器至少会将他推向古法迩缝隙。
塞尔特会消亡在缝隙之中,他也不会背负杀死塞尔特的罪名。
他确实做到了,宇宙亘古,星辰永恒,暗紫的缝隙在瞳孔中一点点放大,是恶魔睁开幽邃的瞳孔讥笑着看着世人。
星舰还在摇晃,周遭有军雌无法抑制的恐慌声音。
“无法止住去势——”
“惯性——惯性太大了——古法迩缝隙的吸力越来越大了!在将我们拉出通道——”
“怎么办?
“放弃星舰带希尔加德殿下利用飞行器逃脱?”
“不行!星舰还能利用中央引擎勉强和引力对抗,小型飞行器引擎有限,出去会被立刻卷入缝隙!”
赫森仰面躺倒在乱石星堆上,鲜血从他喉间喷涌而出,他的翅翼已经被塞尔特完全撕碎,鲜血打湿了星石上的土地,他勉强支撑着坐起来,以手抚胸,勉强做出一个血腥的礼仪。
“咳咳——”
“欢迎您,敬爱的希尔加德殿下——”
“有您和我一起死亡,我了无遗憾咳咳——”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扩大,与之一起扩大的还有伤口,鲜血打湿了他英俊的脸颊,显露出某种癫狂的神色。
他先是和塞尔特谈判,诱惑塞尔特答应条件,初步制定计划将希尔加德诱骗至乱石星上,伪造希尔加德死亡的假象,而后划分战利品将希尔加德交由塞尔特成为他的禁脔,再将塞尔特出卖希尔加德的消息传送给希尔加德。
没有虫子能够容忍不可控的塞尔特,这样强力的可怖的虫子,希尔加德想要杀死塞尔特就一定会选择和自己联手。
再二次制定的计划,由他出手将塞尔特吸引至古法迩缝隙前方,希尔加德负责利用湮灭级武器杀死塞尔特,就算无法杀死也必然将他推入深渊。
等塞尔特死后再由希尔加德与纳撒尼尔公平对决。
希尔加德的计划是利用湮灭级武器将赫森和塞尔特一同解决在这里,虫之常情。
只是启用湮灭武器有距离限制,星舰将会无限靠近古法迩缝隙,这很正常,风险至少比以身为饵的赫森小很多。
赫森的最终计划是,安排布兰登进行自杀式的袭击,作为后手在湮灭武器蓄能的关键时刻给希尔加德的星舰一击。
并不需要能够匹敌星舰的武力,只需要将星舰的位置撞偏航,哪怕只是一寸,就足以让古法迩的吸力波及到星舰。
希尔加德,塞尔特和他都会一起死在这里。
他彻彻底底的输给了塞尔特,他的双翼已经被撕碎,再也无法起飞,就算活下来也只是残废虫,残废的雌虫无法再成为纳撒尼尔的雌君。
好在,他至少能再为纳撒尼尔做最后一件事。
希尔加德死后,纳撒尼尔会成为虫皇。
我会完成他的愿望,即便代价是我的生命。
他张开双臂,含着微笑的朝着那恶魔的胃袋中倒去。
再见,纳撒尼尔,我亲爱的雄虫。
——
那道缝隙在眼中无限扩大,从远处看它是如此美丽,近处看对未知的恐惧却占据了一切,它代表死亡也代表永恒的安眠。
希尔加德看见了塞尔特。
在这场背叛与被背叛的角逐里,他始终没有与希尔加德对视,直到这一刻,希尔加德确信他看见了自己。
他们的目光隔着重重暴雪般的星屑交汇,一切的爱与恨都不再重要,这场角逐没有赢家,他们都将归于亘古的宁静。
“备用能源已经启用,希尔还是不行——”布莱特的声音匆忙传来,各项数据在他眼前展现,剧烈的波动翻滚,他却只能看见那只强大的雌虫。
塞尔特背靠着某个庞大的星石背面,这减缓了压力,然而哪怕是那颗庞大的星石也在以不可抗的力量朝古法迩靠近。
他的陷落势必发生。
一直到此刻塞尔特好像还是冷静的,希尔所预料的慌乱疯狂和失控都没有在他身上发生,狰狞硕大的骨翼让他悬天犹如神明,灰冷的眼睛隔着遥远的星辰与他对视。
“能源消耗太大了,两个星时后我们就会完全陷入古法迩缝隙——”
“虫帝陛下已经紧急开拓通道前来营救,但——”
“来不及了。”雄虫轻启薄唇。
是的,已经来不及了。
哪怕以最快的速度前来也至少需要三星时以上,能源耗尽他们就会被完全扯进古法迩缝隙,迎来死亡的命运。
再没有虫能够救他们,没有。
雌父、雄父、西里厄斯知道他出事以后会怎么办呢?他以为他已经完全可以承担所有后果了,原来还是不行,他不敢去想雌父和雄父,也不想去听精神丝线触碰到的军舰上惊恐的哀鸣和求救,他害了布莱特也害了所有信任他的虫子。
他将手印在透明的窗前,那只修长的手在微微发抖。
古法迩缝隙真的很美,越靠近死亡越美的惊心动魄,再也没有虫子能看见这一刻的风景了。
星舰强力的能源在和古法迩缝隙的吸力进行拉扯,然而这种拉扯就像河流恐惧汇入海水,最终也只会被强行吞没。
塞尔特,你看见我了?你也在嘲笑我吗?
嘲笑我做不好,嘲笑我又被骗了,我总是被欺骗是吗?
希尔想要开口,但他知道塞尔特不会听见,相隔太过遥远,他会先看着塞尔特踏入死亡的河流,而后再是自己。
他的目光与塞尔特交汇,下一瞬塞尔特振翼而起,利用乱石交汇的刹那间隙再次朝机甲坠落的方向而去,经过数次惊险的跳跃过后他成功抵达。
塞尔特的机甲同他外骨骼的颜色一样,通体漆黑,边缘处切割锋利,每一个切面都是一柄刀刃,仿佛能轻易切开生命、洪流、以及时间。
在和赫森对决中已经残破的机甲从乱石堆中缓慢复苏,机甲臂支撑地面,将整个机甲撑起,断裂的电流发出滋滋的声音。
已经无限接近缝隙的赫森嘲讽的咳嗽着:“塞尔特元帅,还想挣扎求救吗?没有用的,咳咳.......”
连军舰都无法抵挡的吸力,机甲能有什么作用?徒劳无功而已。
“砰——”
“滴滴——”
“希尔,狄克他——”布莱特的声音戛然而止,监控画面上狄克利用自杀式袭击造成星舰能源告罄的机会成功突破了智能封锁。
布莱特作为希尔的侍卫官能力毋庸置疑,但他毕竟只是一只雄虫,在近距离的袭击下无法与狄克这种雌虫相抗衡。
指挥权再一次落回狄克手里,这只悍勇的雌虫摒弃了自动操作,选择了手动操控,强行将整个星舰的能源全部压上,悍然将星舰转成横向。
“你疯了?!这样能源甚至无法支撑超过一个小时!”
在吸力当中强行转向,所耗费的能源难以估计。
而这甚至无法改变星舰朝前的姿态,甚至因为横向接触面将会为广阔。
狄克完全忽视布莱特的声音,瞳孔紧紧盯主前方,直到星舰与几处巨大的乱石星堆即将碰撞的那一刻,塞尔特的机甲悍然撞上。
希尔下意识抬起手臂遮住双眼。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塞尔特想做什么?恨他想要和他同归于尽是吗?甚至无法忍受和他一起消亡而提前动手吗?
眼前是一片无穷尽的白芒,星舰被机甲和乱石星堆相继撞上,犹如小型星球的军舰在剧烈的摇晃着,他站不稳,不得不搀扶舱壁。
犹如站在一片恐怖而动荡的汪洋之上,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直到他耳边响起赫森凄厉歇斯底里嘶吼:“不——不——不可能——”
而后是布莱特不可思议的惊呼:“希尔——我们转向成功了——”
布莱特的声音在发抖,似乎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在连续的碰撞下军舰侧翼完全损毁的情况下,他们强行被撞出了吸力最强的范围,现在不顾一切的发动引擎他们就能脱离。
“真的成功了——”
这代表着生的希望,他们能够活下来!
希尔整只虫僵硬了一瞬间,下一刻他霍然拿下手臂。
硝烟和碎屑在他眼前飘荡,火焰还在燃烧,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只有他们能脱离引力范围,这些损失完全值得。
塞尔特的机甲已经完全损毁,多处破裂,残损的碎片一如黑色的雪在宇宙中逸散。
“滴——殿下,您的雌君请求紧急通讯——”
冰冷的机械音保持着一如既往地冷淡。
一秒、两秒、三秒。
“我们充分以雄虫殿下的意愿为主,如果您不愿意——”
在最后一秒希尔按下了按钮。
“通讯已接入。”
塞尔特出现在漂泊的虚空里,他的虫甲还没有完全褪去,猩红的瞳孔理智残存,他锋利的脸上、宽阔的肩上、包括紧实的腹部都有深可见骨的伤口。
“希尔。”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狂化后的喑哑,伸出一只虚拟的手掌。
星舰摇晃的太厉害,希尔无法站稳,他似乎要去搀扶孱弱的雄虫。
希尔一把挥开了他的触碰,然而挥出去打的的也只是空白,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踉跄站不稳,只能摇摇晃晃的撑在书桌上,整洁书桌上的纸笔书籍和各类报告已经在卧室当中漫天飞舞,纸片滑过了希尔的脸颊,流下一道薄薄的血痕,他却毫无所觉。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的声音发颤,像被锋利的纸片切割,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你救?”
俊美的雄虫将桌上的最后一样东西砸出去——那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砰地一声砸落在地咕噜噜滚开,掉出一颗银色的戒指。
塞尔特的目光却并没有被戒指所吸引,他始终专注的看着希尔加德。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
星舰开始倾斜,雄虫的长发浮起,纷纷扬扬如一拢月色,只有少许的几缕黏着雄虫清瘦的脸颊不肯离去。
是因为那里有新鲜伤口流出的血迹,还是因为那里有温热的液体盈满了眼眶?
无从得知。
希尔摇头,一字一句:“我才不会原谅你——”
他的嘴唇张合,他以为他是平静的,平静的诉说塞尔特的罪行。
“你永远都这样自负、无情、刚愎自用——”
“你以为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你的设想走下去吗?”
“你以为你可以一直赢下去,战无不胜吗?”
“我以为我会感动,然后原谅你是吗?”
“在帝卡斯星我告诉我自己,我如果活不下来就算了,如果我能活下来,你们都应该付出代价,你,赫森,你们都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受过的苦和痛你们也要全部承受。
一定是因为星舰摇晃的太强烈了,连他的声音也开始晃的那么厉害,像一杯倒满了的酒,快要溢出杯口。
他一寸一寸摇头,紧紧盯着塞尔特,也许是刚刚撞击时撞上了胸口,他的心脏那么疼,让他咽喉堵塞,他固执着扬起脖颈,不肯认输也不肯示弱的看着塞尔特。
“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雌虫静默的听着他发泄情绪,虚拟的手掌最后一次朝前伸出,却没有触摸他而是接在他下颌处,一滴温热的液体从雄虫紧绷的颌角处坠落。
穿透了雌虫虚拟的手掌,嘀嗒一声落下。
塞尔特的机甲已经彻底解体,露出雌虫的身影,他开始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撞击的力度只让一半星舰逃脱出了吸力最强的范围,塞尔特依然在朝着古法迩缝隙的方向而去,甚至因为撞击让他距离古法迩缝隙更近。
虚拟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遗憾,遗憾未能接住这一滴泪水吗?
塞尔特沉稳的身躯靠近,希尔下意识扬起头,让自己显得高傲,可他们的身高有差距,即使这样他也无法再看见塞尔特的脸。
塞尔特拥抱了他。
没有温度的,虚拟的拥抱,希尔却像是忽然崩溃似的。
“滚开——不许碰我——”
“你凭什么碰我?塞尔特我命令你放开!滚——”
他试图挥开挣脱利用精神丝线攻击这只雌虫,但一切都是无用的,这不是塞尔特本虫,这只是最后一点光脑能量凝聚的虚拟数据,无论他再怎么样也无法挣脱。
塞尔特紧紧的拥抱他,那道虚拟的数据仿佛融入他的身体,雌虫的手掌捂住他的耳朵,捂住他的眼睛。
世界陷入完全的沉寂,一切都消失了,他听见自己胸腔剧烈的跳动,敲击着那层薄薄的胸骨,他听见自己不断喘息的声音,他快要被呛住了,可不会再有一只虫子吻住他的唇帮助他呼吸。
他就是这样需要虫完全服侍和掌控的雄虫,他很小的时候生病连呼吸都让胸腔感到疼痛,他那时候小声在心底许愿。
呼吸好痛,希望有虫子来替自己呼吸。
后来第二次进入努卡星,他每次在发青期呼吸不过来时塞尔特都会吻住他,教导他接替他呼吸,好像把呼吸的权力也完全赋予这只雌虫。
虚拟的虫子亲吻了他。
多么奇怪,他明明看不见也听不见,可是他就是能感受到这只雌虫亲吻了他。
可是这一次雌虫不能代替他呼吸。
他不要他亲吻他,塞尔特不配。
可他的被堵住了唇,无法再说出那些话语,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希尔,呼吸。”
他听见塞尔特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要我自己?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委屈,好像经年的委屈都从心底漫了起来,他不要当冷静听话懂事的虫子,他应该再任性一点。
年少时想要离开休养舱去到外面的世界,雌父告诉他那对他的身体不好,他不要听话的遵从,他要任性的拒绝,他明明那么想出去。
到后来塞尔特精神力僵化加重,必须与一名高级雄虫联姻,他们举办盛大的欢迎宴会,他想要去,医虫告诉他,他的身体不好不能去,需要再等一等。
他不要听,再等一等一切也没有变好。
有那么多的委屈酸涩蔓延上来,让他的眼眶发烫,咽喉发堵,心脏发酸,像被强行揉进了一颗柠檬,酸涩的汁水从眼睛流进了心脏。
直到狄克扭曲的声音传出来:“元帅,抓住——”
希尔睁开眼,在星舰远去的那一刻狄克开着飞行器进入废墟当中,古斯特操纵着星舰的尾翼利用机械臂与飞行器连接,狄克所驾驶的飞行器将在惯性的驱使下靠近塞尔特。
机会转瞬即逝,如果能够抓住这一线生机塞尔特就能活下来。
在这一瞬希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失望还是庆幸?
他不知道,他本来的目的就是杀死塞尔特不是吗?
他茫茫然睁开眼,塞尔特的后背处却有一道凌厉的光芒闪现出来。
那是赫森——
他同样找到了已经残破的机甲,做了最后一搏,扑向了塞尔特。
他无法阻止星舰的掉头,希尔加德会活下来,那么他至少可以带着塞尔特一起去死,这也将会纳撒尼尔争取机会和时间。
狄克的飞行器与赫森的机甲几乎同时靠近塞尔特,他伸手就能做出决定。
但他始终看着希尔,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希尔咬紧嘴唇哽咽着摇头:“我不会、原谅你——”
“你去死——”
虚拟数据编织成的虫影是那样虚幻,塞尔特低下头,将吻印在希尔额头。
希尔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这一刻的塞尔特是释然还是遗憾,甚至是憎恨,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就好像六年前的努卡星,那个穷途末路的清晨。
他说:“我的愿望始终是,希望您平安。”
六年前的愿望真心夹杂着假意,雄虫以为那是真心,这一次他已经分不清了。
这声音与六年前的声音交汇在一起,然而声音落下的那一刻雌虫强大的身影已完全消失,他快要融入希尔加德身躯的身影如被风吹散,半分不剩。
虚拟影像的消失寂静无声。
希尔睁大眼睛固执着不肯闭上,他要亲眼、亲眼看着——
塞尔特是有机会抓住狄克的飞行器的,但是他没有,他转身袭向赫森。
无论这只雌虫还有着怎样的诡计阴谋,也要被他带着一同堕入恶魔的瞳孔。
“我恨你.......”
希尔站不住,他将手支撑在桌面上,有滚烫的液体大滴大滴的滴落在桌面,砸开大片的涟漪:“我恨你.......”
他声嘶力竭地,即便那只雌虫再也听不见的:“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塞尔特,我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只虫——
雌虫再也听不见了,他被古法迩缝隙完全吞没,一切只剩下一片渺远的黑暗寂静。
——
“体温正常,体征正常,数据在可控范围内,殿下最近是不是精神不太好?有失眠的迹象?”
亚雌医虫放下诊疗器械,温柔的询问俊美的雄虫。
这只雄虫才不到二十岁,按照虫族年纪来说还是标准的少年虫,他美丽孱弱,刚刚经历一场巨大的事故,却还能在事故发生后果断为全舰虫制造生机,带领虫子们成功返航。
又在后续成功擒获不知为什么闯入乱石星堆的纳撒尼尔,如今希尔加德是虫星无数雌虫的梦中情虫。
又因为他的雌君刚刚死去,从而受到更多雌虫的怜爱,无数雌虫为他蜂拥而至,就连此刻医院的楼下都还有雌虫假装路过在此聚集。
亚雌医生想到今天有无数找可笑理由想强行住院的雌虫,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是的,我夜里,总是睡不好。”
雄虫依靠在窗边的藤椅上,他的身上盖了一件洁白的毛毯。
白色的毯子,银色的长发,再加上苍白的面色,让这只美丽的雄虫看起来像一捧将化的薄雪。
亚雌医生在病历本上填写着什么,继续温和的提问:“为什么呢?是因为会做梦吗?是噩梦吗?”
雄虫的下巴有点瘦,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睫低垂,窗边的绿植被移走了,阳光无遮无拦的落在雄虫的发丝。
雄虫有缝隙恐惧症。
很小众的病症,但对应希尔加德所遇见的事也能够理解。
雄虫轻轻蹙眉,似乎回想起那梦境。
“不,不是噩梦。”
亚雌医生有些好奇了,前面几位医生都没有办法解决这位殿下的问题,他是新来的医生,于是再次问道:“哦?那是什么样的梦境呢?”
雄虫抿了抿唇,瞳孔有些失焦的看向阳光明媚的窗,他不喜欢黑暗,然而阳光太刺眼,让他有些禁不住闭眼。
“我梦见了一颗蛋。”
“蛋?”亚雌医生皱眉。
雄虫看起来有些茫然,声音低低的:“我梦见它叫我,雄父。”
是的,塞尔特元帅牺牲时是怀揣着一颗蛋的,这非常的让虫遗憾。
很多雄虫对自己的虫蛋并没有太过深切的感情,但不排除有些天生敏感的雄虫殿下会更加关注虫崽,尤其这还是希尔加德殿下的第一只虫崽。
亚雌医生惋惜的低下头。
希尔看着自己的手,塞尔特有一只虫蛋,可他好像没有什么实感。
塞尔特的身体线条还是如此坚实硬朗,即便靠的再近好像也听不见另一只虫的心跳,他感受不到那颗虫蛋,塞尔特也从未同他提起。
“那是一个小生命吗?”
他是否致使了一只幼小生命的消失?
“不,”亚雌医生回答,“从医学上来说,那只是一只胚胎,那并不算作一个切实的生命。”
虫族对生育极端重视,虫蛋也视为生命,但现在当然不能这么说,毕竟虫蛋已经没有了,活着的希尔加德殿下还需要活下去。
“是吗?”希尔蹙眉,轻声反问,似乎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当然,那只是一颗尚未发育成熟的蛋,它不具备正常虫族的五官四肢,它不会动,不会笑,不会开口说话,也不会有任何情感的回馈,殿下......”
“什么是情感回馈?”雄虫忽然打断他,似乎很疑惑,湛蓝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他,寻求一个答案。
多么脆弱又漂亮的雄虫啊,亚雌医生的心软下来。
“情感回馈是指其他的虫子会对您本身提供温暖,例如拥抱、亲吻、关心和照顾,如果是伴侣之间雌虫会呵护雄虫,会在发青期给予陪伴。”
“例如在下雨时会开飞行器前去接您下班,”亚雌医生说的太快,不禁出现错误,雄虫一般是不需要上班的,他的目光一转,“例如您此刻膝盖上盖着的毯子,因为有虫会害怕您冷所以为您盖上。”
“可是,室内温度恒定。”雄虫眉头微蹙,轻声反驳。
“那您为什么不拿下来呢?因为感到舒适和温暖不是吗?”亚雌医生温柔的笑着,翻了翻病例。
“而且您的腿早年似乎无法站起,如今虽然痊愈但还有畏寒的属性存在,需要更多爱护。”
“现在能告诉我,是谁为您盖上的这条毯子吗?那只虫一定很爱您。”
雄虫扯了扯嘴角:“没有任何虫,我自己盖上的。”
亚雌医生要说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一刻钟后亚雌医生走出病房将厚厚一沓病历抱着怀中,忧心忡忡道:“殿下的心理创伤应该很严重。”
“我本来想要建议殿下去其他星系进行疗养,但殿下有缝隙恐惧症,除了特制的病房其他哪里都不愿意去,这很难开展治疗。”
西里厄斯靠在门边,金色的长发略有些凌乱。
这是希尔回到首都星的第三个月,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纳撒尼尔这只蠢虫子没有赫森的保护根本没有对付的必要,自己就能撞进了乱石星群被抓个正着,目前被关在圣殿当中等待审判,天天叫嚷着要见雌父和雄父。
塞尔特的死亡给军部带来了毁灭性的重创,星兽中智商稍高的兽类足够狡猾趁机袭击了大片宜居星球,雌父不得不亲自前去收拾烂摊子。
雄父一边处理政务,一边还要应付蛮横无理的纳撒尼尔,只能由他照顾希尔,希尔的病情却一直这样时好时坏。
多坏么?也没有,只是不爱说话,不愿意看见缝隙,更多的时候希望自己一只虫待着。
其实很像希尔过去病没有治好的样子,可希尔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该更加幸福一些,快乐一些。
西里厄斯烦躁的想点根烟,又想起来什么深深吸了口气忍住了。
“下午希尔有一个营养舱会诊是吗?”
亚雌医生翻来翻病例回答:“是的,希尔加德殿下睡眠不足,营养舱治疗两天一次补足他的睡眠,只是这种方式并不高效.......”
“延长时间。”西里厄斯当机立断的开口。
亚雌医生只能听从。
又睡了一觉,在营养舱中他是不怎么做梦的,他不知道是愿意做梦还是不愿意做梦。
想看见那只虫吗?答案是否,他不要看见。
可是这样的睡眠他又会觉得浪费,真是没有意思。
塞尔特死了,赫森也死了,他仇恨的敌人都死了,纳撒尼尔被抓了,雌父说怎么判决会充分考虑他的意见。
现在虫皇之争只剩下他和西里厄斯,西里厄斯天性潇洒,对这个位置没有任何想法,而且始终觉得愧对自己,西里厄斯完全会为他放弃竞争。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没有,他应该烈火烹油鲜衣怒马,没有虫子比他此刻更加满足。
不是吗?
他走到房间门前,这是一体全包毫无缝隙的门,随着他的靠近缓缓打开。
开门势必会产生缝隙,他平静的闭上眼走进去,等待这道缝隙关闭。
灯很朦胧,他觉得自己可以伏案工作一段时间,可他没有工作需要做,桌上还有打开的书籍,强大的精神力可以同时阅读数本数据,这只是资料的摄取。
房间里面有虫,有温热的亲吻蔓延到他的手背。
希尔睁开眼,看见一只穿着十分清凉的雌虫。
按照正常审美来看这是一只相当俊美的雌虫,眉眼带笑,五官出众,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出身也很不错,是一只有军衔的贵族雌虫,西里厄斯是怎么做到让这位雌虫放弃正当渠道成为雌君的可能来俯首贴近他呢?
希尔轻轻启唇:“出去。”
雌虫不甘心,还要再继续散发信息素,很甜腻的信息素,让他感到不适。
“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雌虫只能低头回答:“是,殿下。”
雌虫离开后不久西里厄斯出现,他疲倦的按了按额头,感到一丝无措:“希尔.......”
“不需要雌虫是活不下去吗?”希尔却率先发问。
“额,当然不是,”西里厄斯莫名回答,“只有雌虫没有雄虫会活不下去。”
“原来你知道。”希尔抬起浅蓝的眸看向西里厄斯。
“那你为什么热衷于给我寻找雌虫。”
“没有雌虫我会死吗?”
他的目光平静一如死水,让西里厄斯心中一沉。
“可是希尔,你需要雌虫照顾你。”
“不需要。”希尔截断他的话,“出去。”
西里厄斯张了张嘴,却只能离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希尔已经变得这样有主见,他不光是发色遗传了雄父,似乎连性格也越来越像雄父靠近。
西里厄斯离开了,房间里又只剩下希尔一只虫。
机器虫忙忙碌碌的收拾桌面,将一只海螺放在圆润的桌角边缘。
人鱼的歌声悠扬又轻柔,像在轻轻哄着娇贵的雄虫入睡。
那只海螺是塞尔特元帅的遗物,他贴身的遗物之一,一直放在办公室的密格当中。
他以为名震星际的塞尔特元帅珍藏在密格里需要秘钥的会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呢,结果就是只不值钱的海螺啊。
如此廉价,他根本不需要。
海螺下压着另一份报告,这属于塞尔特的罪证。
六年前塞尔特早就拿到了西里厄斯的基因报告,他确信西里厄斯有超过90%的可能晋升S级雄虫。
塞尔特说他担忧西里厄斯进阶失败,所以让伊西多为他探路。
骗子。
骗子。
希尔将手按在那薄薄一张基因报告上:“你该死。”
你又骗我,你该死。
—
西里厄斯:烂手回冬啊大夫[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