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闻舟丢下他, 走的很快,怕自己心软, 在陆淮栀看不到的地方下定了决心,完全不留余地。
赶到车站时还剩最后30秒停止检票,扫码通过闸机,腿长的优势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披着黑色风衣在站台间快速奔跑,黑影像阵风似的闪过, 卡着铃响的最后一秒,踏入车厢。
和以为他会错过这趟车次的孟昊会合。
“蒋队,你怎么才来?”
蒋闻舟脸色不大好,胸口微微起伏,是狂奔过后的急促,也带着些胡思乱想的惆怅,微微泛起些红的鼻尖密起层薄薄的汗。
喘得说不了话。
谭玫守在旁侧, 给他递了瓶水。
蒋闻舟强撑精神,手扶着车身,目光搜索左右两边的座位号, 靠窗落座。
男人两肩抵着椅背,仰头平缓呼吸。
往日里最具时间观念的人, 竟然会踩点到达,这实在不合常理,孟昊觉得奇怪,却也不敢多问,只用余光偷瞥, 手机里又收到一条信息。
【蒋闻舟现在是不是不高兴?】
是陆淮栀发来的, 精准预判, 孟昊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晕头转向地回了个:【?】
陆淮栀身上套着件宽松的雾霾蓝真丝睡衣,很宽很大,伤口也不处理,齿间咬着右手的拇指盖,就这么在蒋闻舟家的客厅里来回踱步。
状态极其焦躁。
【他早上起床就冲我发了一通脾气。】小少爷委屈巴巴,装着可怜,实则备案计划一套接着一套:【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路上想点办法,帮我打听打听?】
啊这……
孟昊显得为难,陆淮栀这么恳切的请求,的确让人不好拒绝,可要让他去应对的人是蒋闻舟!!
素来只有那祖宗审别人的,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去他的嘴里撬消息?
陆淮栀坚决不放弃:【拜托拜托,小狗拜托,求求你啦,爱心发射,疯狂比心.JPG】
孟昊拒绝不了,左右为难,即便心里忌惮蒋闻舟的手段,可视线往那阴沉沉的位置一瞥。
随即忍辱负重,作出决定:【我努力。】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孟昊却比谁都清楚,蒋闻舟这人的嘴特别严,尤其是私人感情问题,更不可能向外泄露。
自己贸然前往打听,但凡被察觉,只挨训都算是轻的,他不敢百分百的打包票,但也不能坐视不理。
陆淮栀多好的人啊。
要颜值有颜值,要工作有工作,各方各面的条件都是顶配,能愿意和蒋闻舟这样臭脾气的人谈恋爱,那性格也是一等一的好。
小情侣间吵架闹矛盾,多正常的事呀,怎么能这样对人家呢?更何况陆医生那边还受着伤,生着病,就这么被撂下了。
不管这么看,这件事情都是蒋闻舟做的不对,他坚决站在嫂子这边。
两个人你来我往,正沟通着,陆淮栀突然接到个电话,是程景延打来的,他按下接听键。
“喂,景延哥?”
对面的声线很沉:“阿栀,你不在家吗?”
陆淮栀嘴角向下撇着,脚尖胡乱踢开地板上的碎片:“在家啊。”
程景延疑惑:“那我怎么敲半天,都没人开门?”
“啊?”陆淮栀吃惊,又突然反应过来,忙朝门外走:“哦,我在蒋闻舟家呢。”
他推开门,果然看到程景延站在门外,提着礼物和鲜花,也正转过身来。
在监控探头下实时活动的身影,很快触发了警报机制,正在高铁上平复心情的蒋闻舟,手机不停地弹出提示。
男人心里一紧,心想该不会是有危险。
哪晓得自己先乱了心智,着急忙慌把画面戳出来,却看到是陆淮栀打开他家的门,侧身正打算邀请程景延进去。
蒋闻舟气血上涌,两眼一黑。
不,不是,陆淮栀没家吗?为什么要把陌生人往他的家里带?而且对方还是程景延,是他最讨厌的……
两个人直接就约在他家里了?
大白天?他们礼貌吗?
蒋闻舟脸色煞白,气得“蹭”地下就站起身来,因为个子太高,脑袋险些撞在行李架上。
孟昊吓了一跳,忙拉着他坐下:“蒋队,你干嘛呢?”
蒋闻舟单手叉腰,电话直接打过去。
陆淮栀正愁容满面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又听电话铃声响起,本来很烦躁,但看屏幕间闪动着的是蒋闻舟的名字时,双眼倏地亮了。
他一刻也没犹豫的接起来:“喂?”
对面暴怒:“你让程景延去我家干嘛?”
这喊声,差点能把人的耳朵给震聋,陆淮栀拧巴着脸,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些。
很少有见蒋闻舟这么情绪失控的时候,连孟昊和谭玫两个人伸手,都差点没把他给按下去。
车厢里不少乘客被惊动,不满意地小声议论起来,谭玫双手合十,连连向大家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家里出了一点小事,打扰大家了。”
孟昊拼尽全力地按着蒋闻舟的肩膀:“你怎么了?蒋队。”
蒋闻舟没功夫和他们解释。
在听筒对面的陆淮栀,虽被吓了个哆嗦,但脑子却很机灵。
他的目光只在门口监控和门前程景延的身上,来回反复扫过几遍,就立即明白过来,随即果断做出决策:“景延哥,你先回吧。”
程景延低头,正要脱鞋进屋,听见这话,脑子懵了一下:“啊?”
陆淮栀完全不避人,甚至还举着手机,认真用听筒对面的人也能听得到的声音说:“蒋闻舟好像是吃醋了,怪不得早上起来发癫呢,要不你今天先回,我得和他解释一下。”
男人捏着手机,在高铁上都快被气笑了,谁发癫?不是,谁吃醋了……
程景延看陆淮栀不停地给自己使眼色,心里愤愤,但又不得不走。
他一直是成熟体贴,温柔周全、给人无限包容的大哥哥人设,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使绊子给人添堵。
想方设法要恶心蒋闻舟,打算把花和礼物留下,可陆淮栀也坚定拒绝。
“算了吧,你今天来一趟他都快气炸了,再把东西留下来,过几天等他出差回来,那还不得亲手把房子给拆掉?”
蒋闻舟心想你又在给我造什么谣?
程景延不服气,刻薄的话都到了嘴边,又咽下去,变得茶言茶语。
“他怎么连我的醋都吃?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吗?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若你我真有什么事,哪还轮得到他?”
蒋闻舟闭眼捏着手机,牙都快咬碎了。
程景延持续输出:“我平时大声说话,都怕吓着你,他怎么还舍得冲你发脾气,也太不绅士了。”
陆淮栀本来打算捂着手机听筒,不让蒋闻舟被挑拨,但也想让他听见自己的心意。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景延哥,你先回去吧,是我没有处理好才让他误会,我和你之间只有亲情,没有爱情,你也知道的吧。”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这句话仿若重磅|炸|弹,精准无误,威力极强地同时砸进了两个人的心里。
蒋闻舟这个电话来的太及时了。
原本头昏脑涨,暴怒,完全不受控制的男人也瞬间冷静下来,浑浊的眸色逐渐清明,情绪混乱的像16岁情窦初开的男高中生。
心脏被击中,跳地快而猛烈。
他,说什么……
不喜欢程景延?
不是……说喜欢的吗?自己亲眼看到的,是陆淮栀两边吊着,拿他开涮,故意折腾、玩笑……
结果是……
蒋闻舟的脑子空了又空,直到听筒对面的人一直唤他的名字:“蒋闻舟,蒋闻舟,蒋闻舟……”
男人回过神,显得有些别扭,不自在,像被哄好了,声线也弱下来:“嗯……”
程景延大包小包拎着东西离开时,还狠瞪了那两只监控探头一眼。
陆淮栀笑着,鼻息轻轻“哼”了他一下,又问:“你是不是偷看我手机了?”
蒋闻舟垂下眼,他才没偷看。
明明是陆淮栀自己手机不锁屏,还给程景延置顶,在最危急的关头点出那个聊天框,疯狂给别人发送110,他才在无意间瞥见的。
但他不该瞥见吗?陆淮栀不该解释吗?和谁都这样爱来爱去的,他们有边界感吗?自己就活该被蒙在鼓里吗?
蒋闻舟又气起来:“我还有事。”
“诶。”陆淮栀拦着他,小少爷眼珠子一转,委屈巴巴地说:“蒋闻舟,我的手很疼,伤口没处理,玻璃碎片好像也扎进肉里了,现在该怎么办呀。”
“疼死了。”
男人打算挂断的指尖猛顿:“社区诊所的护士没上门吗?”
他刚才就是为了打这个电话,稀里糊涂的走错了路,又没准确定位打车地点,从北门到南门,遇上堵车高峰期,耽误了好几十分钟。
才险些没赶上高铁。
陆淮栀撇着嘴,委委屈屈地趴进沙发里,百无聊赖地反复看着自己那只受伤的手:“来了,但我没给她开门。”
蒋闻舟皱眉:“为什么不开门?”
陆淮栀开始胡说八道:“眼睛都肿了,让人家进来看到,会笑话我的。”
蒋闻舟疑惑:眼睛怎么会肿?
男人话没说出口,反应过来,是陆淮栀哭了?
他想到自己今天早上,确实有些过分,心里更觉得愧疚。
“你……”蒋闻舟欲言又止,无奈叹气,像要面子,侧身背对孟昊和谭玫,又压低嗓音轻声说:“对不起。”
陆淮栀捂着嘴偷笑,却没应声。
蒋闻舟张了张嘴:“但伤口还是要处理的,我再打个电话叫他过来,这次你要开门。”
他听对面没反应,又轻声询问:“好不好?”
还是这招有用,陆淮栀瓮声瓮气地:“好。”
蒋闻舟点头,正要挂断,又听对面追问:“蒋闻舟,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淮栀没打算走,也特地用到“回”这个字。
蒋闻舟再迟钝,也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男人沉默很久,最终选择回答:“两三天吧。”
某些问题一旦给出明确的答案,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在潜移默化之中变得不一样了,这是这趟公务行程结束之后,自己必须得要解决的。
在平复情绪的过程中,蒋闻舟手机的连续震动几次,是陆淮栀发来的信息。
【鹿鹿不迷鹿】:小心眼儿。
【鹿鹿不迷鹿】:脾气真坏。
【鹿鹿不迷鹿】:那些表情包都是我常用的,你不喜欢,我以后就不给他们发了。
还剩下“爱你”的那两个字,是要等他回去再亲口说的。
陆淮栀暗示的言辞没太露|骨,但攻势主动。
完美到挑不出错处的伴侣,任谁遇到,都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蒋闻舟却没有丝毫要谈恋爱的喜悦。
反而异常的犹豫焦躁,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他不知道这趟行程结束之后,自己是该接受,还是拒绝?
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没有把握,无法掌控,头疼欲裂。
怕错过,更怕失败,怕在亲密关系里受伤,怕爱到最后兵戎相见,心理压力大到无法承受。
陆淮栀捧着手机,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回复,甚至聊天框顶部连个【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都没有,男人没想过要回复他。
自己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心又掉下去,陆淮栀显得失望。
蒋闻舟到底要怎么样?怎么才能追得到?谈恋爱这么及时行乐的事情,有必要思考这么久吗?
为什么会这么排斥?这么谨慎?难道是不喜欢?连尝试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不喜欢他?
被这层还没捅破的窗户纸折磨的两个人,都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在长达六个小时的行程结束后,又中转另一趟高铁列车,又是两个半小时。
蒋闻舟被一路折磨到终点,下车后,谭玫去洗手间,他的情绪一直处理不好,在抽烟区内连抽了好几支。
孟昊本来陪了两根儿,但到后来,也被呛得受不了,一路狂咳着跑了出去。
谭玫出来的时候,蒋闻舟还在发呆,孟昊连叫了他好几声,这人才有反应。
他们三个人进入出租车通道,打算打车去大巴车站,再转车到镇里,在排队等待期间,有贩卖小挂件的商贩在人群中穿行。
蒋闻舟的视线被吸引。
他想起陆淮栀的手机上挂了个丑娃娃,因为上次被绑架,娃娃掉在地上,裹了灰,好像也还没来得及换。
男人招手把小贩叫过来,在对方疯狂推荐的攻势下,沉默着认真挑选,视线很敏锐地落到某个和陆淮栀手机挂件很类似的小挂坠上。
他手指刚碰到,就听见身后有人说:“小哥哥,这个娃娃是盗版的,如果要送女朋友,最好买正版的哦,知假送假可是谈恋爱的大忌。”
蒋闻舟脑袋顶着问号:“盗版?”
什么盗版?他买个手机挂件还有盗版正版?
身旁的高中生们捂嘴偷笑:“一看你就是钢铁直男,不懂这些,这个娃娃是最近很火的一个高奢品牌出的联名周边,限量款,正品已经炒到好几十万了,如果要送女朋友的话,这边不建议哦。”
“你可以送个别的娃娃,几百几千的也大有选择,送假货的话,她可能会生气的。”
蒋闻舟楞在那里。
老板却不乐意了:“去去去,什么盗版正版,我这里花钱买到的就都是真的,你们别胡说八道啊,还有你,到底买不买。”
男人指尖握着娃娃的身体,犹豫两秒:“拿一个吧。”
老板喜笑颜开,立马掏出二维码:“15一个。”
蒋闻舟扫了码,把娃娃揣进衣兜里。
孟昊凑到他身边问:“蒋队,给陆医生买的?”
蒋闻舟面无表情:“给家里小孩儿买的。”
孟昊:“哦。”
他想了下,但还是提醒:“刚刚我问了谭玫,她懂这些,陆医生手机上挂的那个娃娃的确是正品,是限量款,现在叫价都得好几十万,你给他送这个可能确实不太合适,我前对象之前也说,可以送些便宜的品牌,但是不能送假货。”
蒋闻舟更烦了,男人侧目,狠瞪一眼,孟昊立马缩回脑袋去。
他们上了出租车,到达大巴车站,购买三张最快到达秦域家乡村镇的车票,辗转快三个小时的大巴车,颠簸着,摇摇晃晃。
孟昊和谭玫很快睡了过去,但蒋闻舟半点睡意也无,思绪越理越乱,脑袋越来越疼。
眼瞧着天就黑了,停车点也只在镇子里的某个路口,离秦域家还有十几公里远,得等明天的过路车来再载他们一趟。
蒋闻舟看时间晚了:“先找个地方住吧。”
谭玫四下张望,昼夜温差变化,她抱手搓着双臂:“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
孟昊帮她背着行李包:“人少呗,青壮年流失严重,镇上村里全是老人,一到夜里四下无声,长街寂静,可不就显得阴森?”
他们找遍了整个镇子,也只找到了一家旅店,并且是很老式的自建房,装修卫生各方各面都是最底标准,木门推动着“嘎吱嘎吱”地响,卫生间公用还在房间外面。
谭玫嫌弃坏了。
农村夜里的黑,完全伸手不见五指,夜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地响,让人更觉得害怕。
蒋闻舟看出她的紧张:“没关系,我和孟昊就在旁边,有什么动静你就大声喊。”
可谭玫还是不太行:“蒋队,要不你去我房间睡吧,我跟孟昊待一起行吗?反正两张床,我们各睡各的,你把我一个人关在单人间里,我今天晚上也没办法睡了。”
蒋闻舟回头看一眼孟昊,见那小子也没有要拒绝的意思,反而有些窃喜,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快谈上了?
男人没为难:“你们两个住一块儿没意见就行。”
他单独入睡也更清净。
三个人在门外洗漱后,各自回房休息。
蒋闻舟躺在床上,闻着空间里淡淡的青草和朽木潮湿的味道,一时半会也睡不着。
男人拿出手机,点开陆淮栀的对话框,看着最后那几条信息发呆,手指戳着键盘,敲敲打打,又缓慢删除。
却不知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也同样抱着手机反复戳点他的微信头像,尤其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的那一段提示时,陆淮栀更是激动到从蒋闻舟的床铺中弹射坐起。
可等了半天,却什么消息也没收到。
他想问问对方怎么了,自己敲打一大段,又觉得太着急,怕逼得蒋闻舟太紧,于是也不依不舍地一点点删除。
所以蒋闻舟那边也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但也同样什么都没有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