掺着寒意的夜风, 刮在人脸上生疼。
陆淮栀眼睛很亮,黑色的毛呢大衣披在身上, 脖颈间还裹着条并不属于的他的蓝色羊绒围巾,很是厚重,倒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更小了。
蒋闻舟看着眼前亲密的两个人,双臂交缠搀扶,程景延几乎把陆淮栀大半的身子,都抱进了自己怀里。
陆淮栀靠着他, 没觉得这姿势有什么,他和程景延本就亲近,再加上自己腿脚不方便,要借着旁人的力,也是万万想不到蒋闻舟会吃程景延的醋。
这事儿放到他身上,就好像自己会吃蒋闻舟和孟昊的醋一样离谱,但又明明白白瞧见男人眼底里的失落和不快。
视线扫过一遍他们贴近的手, 又佯装不在意地挪开眼,带着些眼不见心不烦的自我说服。
程景延乐见于此,心想他们之间能再多生出些嫌隙来才好, 他知道蒋闻舟这个人清高,又受父母家庭影响, 实际在感情方面并不自信,是个哑巴,不会争不会抢,更不会追着问。
程景延抓住这一致命弱点,猛烈进攻, 他悄然笑道:“阿栀, 我先扶你进去。”
蒋闻舟沉默着, 侧身让路,没拦他们。
心想确认陆淮栀没事,程景延又把人送回来了,那他干脆回局里加班得了,省得杵在这碍眼。
反正也就这几步路,走十分钟就到了。
男人这么想着,却被陆淮栀看穿了心思,回避型大鸵鸟,哪怕现在自己开口说要搬走,那狗男人也不会多问一句。
说不定还会主动把他的东西往程景延的车上搬呢。
陆淮栀嘴角微撇,视线紧盯他:“愣着干嘛?”
蒋闻舟略微吃惊地抬起眼来,又看陆淮栀朝他伸出手,有些发脾气的迹象,又理直气壮地使唤道:“过来扶我呀。”
一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语气里带着责备,像是怪他不积极,不主动。
蒋闻舟反应不及时,陆淮栀也不生气,反倒推开程景延搀紧了他的手:“景延哥,谢谢你送我回来,就送到这里吧,我们家这几天忙着没空收拾,乱得很,就不请你进去坐了。”
他说的是“我们家”,说的是“送我回家”,给足了蒋闻舟来争来抢的主动权,让人心头猛动。
男人上前两步,接过陆淮栀的拐杖,才刚伸手,那只腿脚不方便的小家伙,一个踉跄就扑进怀里来。
陆淮栀看着虽清瘦,可实际却也是把男人的骨头架子,结结实实的重量砸过来,撞得蒋闻舟还往后退去两步,才抱紧了他的腰。
冷调的白茶香一下子撞进鼻息里。
蒋闻舟心脏紧了下,前几日与陆淮栀亲密无间的感受,又一点点的回溯,珍宝一样的人真像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竟破天荒起了些想要独占的心思。
他的小太阳热烈明媚,先是埋进自己颈窝里,又把脸抬起来,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
“蒋闻舟,下午出事你先走了,景延哥正好在附近,他看我摔倒,坚持要送我去医院,做了好一通检查,所以才回来这么晚的。”
三两句话,就把那段引人遐想的单独相处,给解释了个清楚。
蒋闻舟扶着他:“我不是把谭玫留给你了吗?”
陆淮栀说:“那家伙手上有刀,你一个人跟过去我也不放心,所以才催着她赶紧过来支援你的。”
蒋闻舟暗叹口气:“顾我之前先顾你自己。”
陆淮栀笑着:“我不是没事儿吗?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他说着,就开始翻看蒋闻舟的身,原本也是玩笑着检查,可哪晓得,还真摸到那条受伤的胳膊,脸色骤然冷下来。
蒋闻舟心里还真莫名慌了:“只是皮外伤。”
陆淮栀黑着脸,真的生了气:“刀子扎进你心口里也是皮外伤。”
蒋闻舟不敢吭声,只任由陆淮栀撸起他的衣袖去看,实际也确实只是皮外伤,消个毒,避开水,养两天自己就好了。
不必花什么心思,男人糙些也没关系。
但陆淮栀眼底里掩不住的,是明晃晃的担心,蒋闻舟只好哄他:“我下午一直给你打电话,没人接,以为你回来了,所以又赶过来看,你手机怎么了?是坏了?还是弄丢了?”
他相信陆淮栀不会故意不接他电话的。
果然这话说出口,对方眼睛都睁得大了,但陆淮栀的注意力却在:“你给我打电话了?真的?”
蒋闻舟点头,还把手机拿给他看。
陆淮栀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像是要证实什么般,打开通话记录,一条条往下数去:“才打了四十多遍。”
他嘴上埋怨,实际心里不知道怎么得意呢!
蒋闻舟说:“手机都快打没电了。”
如果再找不到人,他就真的要报警了。
陆淮栀雀跃地抱着他手机:“我的手机丢了,真奇怪,明明常深倒过来的时候,我记得我手还碰到过,转头就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
所以才没接到你电话的。
不然早让你放下工作过来陪我了。
倒是程景延一下午都在帮他照顾人。
蒋闻舟下巴抬起来,越过陆淮栀的肩膀,目光与站在豪车旁的程景延锁定在一起。
对方情绪的自控力很强,即便垂落在衣摆边的手指握拳,攥的骨节泛白,恨不得他能死的眸色里中,也闪动着沉默的淡然。
摆出一副得体的兄长模样。
完全理解他们旁若无人的亲热,把自己晾在一边,甚至甚至忘了还有个人在的行为,简直是在挑衅。
陆淮栀捧着蒋闻舟的手机,反反复复的看,从那些紧凑连续的拨号时间里,窥见一丝男人的慌张焦急,在不知不觉中把他放到了心上。
蒋闻舟拍拍陆淮栀的头:“丢了就丢了吧,明天我再给你买个新的。”
陆淮栀不可思议,更惊喜了,他没说酒店那边还在帮忙找,只忙不迭地确认:“两个半月的工资,再买一个,不是就花你五个月的工资了?这半年算你白干?”
蒋闻舟不是大手大脚的人,日常花销的欲望也低,但为陆淮栀花的这笔钱,他不心疼。
可也没办法那么直白肉麻的说出这些邀功的话,只希望陆淮栀自己能懂。
好在他喜欢的人,是个从来不缺爱,也善于发现爱,感受爱,随时随地都在闪闪发光的皓月宝石。
是只伸着手引人上钩的小狐狸。
陆淮栀能读懂他的意思,能感受到男人话里话外交托出来的真心,便更与他显得亲近,像是完全忘了程景延的存在。
他们额头贴在一处,手臂也缠到一起,舍不得脱离对方身体半寸,连头发丝儿都不清不楚地搅到一块儿。
自己完全意识不到,外人瞧见了,却能明白他们的关系,已与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程景延轻咳两声,想提醒陆淮栀注意些分寸,可哪晓得陆淮栀完全不在意,记起他在,转过身时还顺手抱住了蒋闻舟的胳膊。
“景延哥,一会儿下雨了,你赶紧回去吧。”
蒋闻舟也送客:“辛苦你了,程先生。”
陆淮栀没有注意到程景延丝毫的情绪,所有的注意力全在蒋闻舟身上,视线就没离开过。
听他讲话如此生硬,还笑着撞撞那男人的肩膀:“叫这么生疏呢?”
等以后确认了关系,可得跟着他叫“景延哥”才行。
程景延心里极不爽利,他的那些小把戏,好像在这两个人面前不起作用了,尤其陆淮栀,更叫人恨铁不成钢,好像只要蒋闻舟站在那里,就什么过错都没了。
他刚转身坐进车里,蒋闻舟和陆淮栀就亲亲热热的回了家,甚至都没等到他出巷子口。
程景延气急攻心,强忍了好长时间的怨气,在豪车驶离的那一瞬间通通发泄出来。
他狠狠一拳砸向方向盘,发出尖锐的喇叭声。
藏了好久的杀意,如熊熊大火般爆裂开来,眸色中尽是凌厉的凶光。
轮胎碾过冰冷的水泥地面,留下一条小流浪狗的尸体,从腰部以下被截断,压的是个血肉模糊。
只剩双没来得及闭合的眼,惨烈惊恐、痛苦地圆圆睁着,似还来不及反应,就失去了性命。
陆淮栀回家后坐在床边上,看蒋闻舟忙来忙去,屋子里陈设有些细微的变动,通过这些,他几乎能一比一的还原蒋闻舟十分钟前,在这房间里慌乱寻人的模样。
男人在厨房烧水,泡了杯热腾腾的果茶,把保温杯放在床头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又灌了只热水袋塞进陆淮栀怀里。
近日天气渐冷,老小区里没地暖,空调开着又太干燥,怕陆淮栀受不了,蒋闻舟也在考虑,要不干脆搬回原来的家里住着好了。
他请个阿姨回来帮忙照顾。
自己工作时间虽忙,但晚上总能抽些时间回去,也总比委屈他整日缩在这个小地方的好。
陆淮栀两手都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蒋闻舟塞给他暖水袋时,无意碰到,本想伸手捂住,可又觉得不妥。
正迟疑时,陆淮栀就毫不顾忌的一把抓住男人的手。
蒋闻舟整个人都热腾腾的,他没躲,明明热水袋就放在陆淮栀的手上,但对方偏要抓着他取暖。
男人蹲下来,方便他能更好的握着,陆淮栀顺势问:“你抓到人了吗?等下我给你的伤口涂些药。”
蒋闻舟点头:“抓到了。”
陆淮栀直接问:“就是秦凡的男朋友?”
蒋闻舟点头,陆淮栀便又说:“那真奇怪了,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那里,难道是方徐说的?可也不应该啊。”
蒋闻舟正对此事生疑,便问:“程景延怎么也在那里?”
陆淮栀摇头:“这我倒没问,不过景延哥平常饭局挺多的,他会出现在那里也不奇怪,我们平常都爱去那儿。”
蒋闻舟:“他也刚好在四楼?是和谁的饭局,他们是提前约好的,还是临时来的,总不会也在我们隔壁,我一走,他就出来了。”
陆淮栀再迟钝也明白了些:“你该不会是怀疑景延哥吧,他不会的。”
蒋闻舟没立即说话,由下而上地直直瞧着他,喉间艰难吞咽,像是有很多的话要说,但最终只吐出个:“他不会?”
陆淮栀点头,又立刻慌乱地摇头,他抓紧了蒋闻舟的手:“我不是说你不可以怀疑他,如果有合理的理由,你当然应该按照正常的流程去走。”
“只是……”
“景延哥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不信他会和这些事情扯上关系,我的私心会影响你吗?”
蒋闻舟看着他,完全没有犹豫的:“不会。”
哪怕那个人是陆淮栀自己,也做不到让他徇私,就更别提是程景延了。
这样的话题聊起来,气氛又冷下去,只剩还倔强地抓紧在一起的手,陆淮栀试探着问:“那你今晚还在这里睡吗?”
蒋闻舟倒也没那么幼稚,只因为几句话谈不拢,就生气要搬回原来的房间里。
他拍拍陆淮栀的手背,又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把暖水袋塞进他掌心里。
“我陪你,睡吧。”
还是床上床下的距离,两个人背对着,各怀心事,窗外起了风,后半夜里又有大雨,玻璃窗户被吹得“啪嗒啪嗒”地响。
蒋闻舟起床检查了一次门窗,黑暗中听见陆淮栀偷偷出了一口长气。
分明心情郁结,却又怕被他发现,所以不敢有幅度太大的动作,连翻身都是轻轻慢慢的,小心谨慎着。
到第二日一早,天刚亮,男人赶着去局里,又给还在休息的陆淮栀留了早饭,写了字条。
他站在巷子口的便利店买烟,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蒋支队。”
蒋闻舟咬着烟回头,寒风吹开他额前的发,露出冷白的肤色,白烟缭绕。
他瞧见眼前站着个可爱的男孩子,唇红齿白,个子不高,身形清瘦,露出来的两只眼圆圆亮亮,裹着件纯白色的短款棉服,脖颈间围着圈毛领。
男人看着他很久也想不起来,面露疑惑。
对方察觉冒昧,不好意思地低头笑起来:“您应该是忘了,之前在西餐厅里,和陆淮栀小少爷,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蒋闻舟这才记起来:“啊,你是那个,程景延的小男朋友。”
男孩脸色变了变:“我不是他男朋友。”
他不好意思当着蒋闻舟这样的人的面,说什么床不床伴的话,怕被不知情的人误会自己,所以只挣扎着解释:“我叫言喻,是个演员,平常和程总有些往来,所以那天才陪他在餐厅里吃饭。”
蒋闻舟眉头微挑,瞬间明白这两个人在一起的关系,他没多说话,只护着别人的自尊心,点了点头:“找我有事?”
言喻不大自在的搓着手:“也没什么,就是正好在这附近,见着您,过来打个招呼。”
他说完,又往后望了望,像是在找陆淮栀的身影。
蒋闻舟跟着他的视线往后看一眼,又上下将他仔细打量一遍:“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言喻不曾想他如此轻易便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正要惊喜,又犹豫着显现些许愁容,似有顾虑。
他的确是意外遇见的蒋闻舟,可思衬之后,还是难下决心,所以只揪着手,摇了摇头:“那我先走了。”
“等等。”蒋闻舟叫住他,主动拿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什么时候等你想说了,就随时联系我。”
言喻愣住,望着蒋闻舟,眼眶红了红,又忙收敛情绪,从来没人这么照顾尊重过自己的意愿,不加半点逼迫。
他吸了吸鼻子,忙也拿出手机,和蒋闻舟互换了联系方式。
男人冲他点点头,便离开这里。
言喻目送蒋闻舟走远后,又立刻点开他的头像,按进朋友圈里,本以为能看看这人私下里是什么样子,结果干干净净的一面白板,竟什么都没有。
言喻吃惊抬头,但已经看不到男人的身影,他完全无意识的往前追去两步。
蒋闻舟回了市局,孟昊也正赶巧儿的碰上他,跟着喊了声:“蒋队。”
蒋闻舟看他一眼:“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昊说:“昨天晚上呢,累死我了。”
两个人闲话间上了楼,刚进支队办公室,谭玫就闯进来:“蒋队,蒋队,董局……”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董局他让你往楼上去一趟,可能是要催着我们结案了。”
蒋闻舟步子一顿,眉间微微蹙起来。
孟昊问:“可这案子还没查完呢,怎么就催着结案了?”
谭玫说:“蒲兴平已经承认都是他做的了,供诉的细节,全都和现场能比对的上,我们从他家里搜出了作案用的工具和血衣,通通验过了,全是秦域留下的血迹,证据确凿。”
“杀常深那事儿就更不用说,现场几十上百双的眼睛都盯着的,两桩命案已经完全坐实了,总不能一直拖下去。”
孟昊反驳道:“但我们还没把背后指使的人揪出来呀。”
谭玫急道:“哪有什么背后指使的人,蒲兴平一口咬定就是他自己做的,因为女朋友秦凡被害的事情,秦域和常深这两个人,他都有明确的杀人动机。”
孟昊还不服气:“可是……”
蒋闻舟扬手,止住这两个人的辩论:“好了,都别吵了,我上去听听董局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