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起气来很可怕, 是要吃人的。
蒋闻舟无可奈何,于是伸手拍拍他的头:“知道了, 我会来的,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来。”
陆淮栀这才心满意足,开着车走,蒋闻舟目送他离开,摇摇头,自己又转身步行前往市局。
因为要下早班, 所以没有安排太多工作,只决定了突审齐明,其他的就都视情况而定。
哪晓得一行人赶过去,连敲了几次门,都无人响应,负责蹲守的警员和蒋闻舟说:“这不可能呀,我们在楼道和窗台底都安排了眼睛盯着, 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
孟昊说:“是不是害怕了故意不开?”
可是这有什么好害怕的,上门问话而已,那三百万的去向还没敲定, 就算要定他行贿的罪名,姓黎的也脱不了干系。
他们这些拿钱不办事的, 背景深厚,平常小打小闹的根本撬不动,难得碰上这种警方调查的机会,应该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才对。
蒋闻舟心底生疑,靠近门框, 透过猫眼往里却只看到漆黑的一片。
男人顿觉不妥, 开口喊了句:“不好。”
他从腰间摸出一条随身携带的硬铁丝, 不由分说,直接扎进锁孔里,技巧性十足的捅|了两下,房门应声而开。
扑面而来一股浓烈难闻的刺激性气味,蒋闻舟眉间紧拧,他捂住口鼻大喊:“不要开灯,不能见明火,后退,全部后退。”
孟昊瞬间明白这是煤气泄漏,他跟着蒋闻舟迅速进入,开门开窗后又快速退出,蒋闻舟冒着危险,找到泄露的阀门,将其关闭。
等到气味消散的差不多之后,现场查勘的队伍也及时赶到,专业人士戴上手套鞋套,拎着工具箱依次进入搜查。
屋内干净整洁,没留下什么线索,没有打斗的痕迹,死者醉酒,床边随意扔放着好几只空酒瓶。
他仰躺在床上,双手合并置于胸前,神色安详,而煤气阀门处只提取到两枚指印,一枚是死者齐明的,而另一枚属于蒋闻舟。
很明显是由一人打开,又有一人关闭,所以是……他是自杀?
从案发现场退出来后,蒋闻舟又拿到了一份资料,这是齐明从三年前开始,他名下公司的运转就出现极大的问题,资金链断裂。
在这样难熬的时期,他还拼尽全力去挽救,去贷款,去试图抓住一切能翻身的机会,却依旧回天乏术,欠下巨额债务。
因无力偿还,压力过大故而只能寻死,似乎也说得过去,但蒋闻舟始终觉得奇怪。
有个人从负债累累,到拼死一搏,结果有人拿了他的救命钱,不还也不办事儿。
这不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可齐明却仿佛默认了这种强盗行为,半分也不反抗,直接认命,属实是奇怪,完全不合常理。
蒋闻舟决定从这方面下手再详查,在折返市局途中,他询问黎尊那两个娱乐圈情|妇,结果孟昊说:“那边儿估计是听到了些风声,早上我们去联系的时候,就说一个去了马代,另一个在巴黎有工作,暂时都回不来了。”
现在贸然和黎尊对上,他们两边也没有什么话好说,蒋闻舟回到支队,焦虑到绕着办公桌兜了好几个圈子。
却突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曾经与程景延有过亲密关系,也向他释放出些许善意,话少温和,看着干干净净不像作恶的人。
男人猛地站定,拿了外套就走,孟昊快走两步追上他:“诶,蒋队,你去哪里?”
蒋闻舟头也不回:“你去查齐明,我晚点有事就不回来了,你们工作结束早点下班。”
孟昊莫名其妙,看着那道走远的背影,想起蒋闻舟以前去哪都带着自己,今天不带,把他丢下,转身就走,大概是有别的原因。
要说失落吗?
不,半点没有。
孟昊兴奋的差点跳起来,他终于不用在领导的眼皮子底下工作了,带刀侍卫转头就在群里传达上司的旨意:【蒋队说大家可以下班了。】
蒋闻舟不在这个群,所以孟昊可以肆无忌惮的胡说八道,看到这条违反常理的消息,有人跳出来喊:【你要死啊孟昊。】
也有人说:【我不信,除非你让蒋队发语音。】
孟昊捂嘴偷笑:【我可是蒋队的心腹,我说的就是他说的,我天天传话,你们还不相信吗?】
谭玫跳出来:【还心腹,我看你是蒋队的大患差不多。】
蒋闻舟平常让人加班还合理。
下班?没听说过。
众人说笑一阵,调节气氛,放松之后又继续投入紧锣密鼓的工作之中。
男人从市局跑出来,翻找联系方式给言喻打电话,言喻是程景延的前男友,勉强算是前男友吧,蒋闻舟始终觉得床伴这个词不太好听,也不想给别人冠上这样的名头。
他们之前碰面,互换过联系方式,言喻存下了他的号码,所以对面很快接起来,但又不是本人。
“我是言喻哥哥的助理。”对面传来轻轻的女孩声,“他现在在拍戏,您稍等一下好吗,等下休息的时候我和他说。”
蒋闻舟只好挂断,但刚在便利店买了盒烟,还没来得及拆开,对面就回过电来,男人当即接起。
“蒋支队?”言喻先他一步喊出声。
蒋闻舟愣了愣,又答:“是我。”
对面问:“您怎么突然联系我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电话里可能不好说,也容易被监听,蒋闻舟谨慎和他约时间:“你有空吗?我有些事情想问你,最好是今天。”
言喻捏紧手机,显得为难:“可是,我一直到明天凌晨都有剧组的拍摄工作,实在抽不开身和您见面。”
蒋闻舟:“我可以过来,方便吗?”
言喻:“这……”
他迟疑,但终究还是答应:“那我把地址发过来,您到了之后就联系我的助理,我让她出来接您。”
蒋闻舟点头,挂断电话后把烟塞进嘴里,他刚打上火,手里的手机就猛震了一下。
本以为是言喻发来的地址,结果低头一看,是陆淮栀的信息。
男朋友定好了餐厅,拟好时间,连要来参与碰面的朋友姓名都详细的发送过来。
蒋闻舟特地点进餐厅信息里,看到不是那种夸张的要命的价格,而只是两三百的人均,不掉价,但也不会贵的太离谱。
陆淮栀为了照顾他的情绪,什么都考虑到了,蒋闻舟钢铁一样的心脏,突然变得软塌塌的,快化成了一滩水。
他做不了什么,只能拿指腹蹭蹭陆淮栀的头像,结果不小心又点成了拍一拍。
陆淮栀:【?】
他知道蒋闻舟现在看着手机:【你今晚要是来不了,我真的会颜面尽失。】
男人笑起来:【要来的,我一定来。】
陆淮栀哼哼唧唧和他撒了会儿娇,一而再、再而三,反反复复的确认,一遍又一遍的把心放下来,生怕出什么差错。
蒋闻舟越和他聊,唇角弧度就翘得越高,他是明白了,谈恋爱就得有一个人要娇纵、要胡闹,要被宠到天上去。
两个人热络了一阵,陆淮栀也没问蒋闻舟,怎么突然这么有时间陪他闲聊。
言喻的地址也很快发过来,那是个距离市区较远的地方,赶过去又赶回来可能会耽误些功夫。
男人担心会影响晚上的约会,可又计算时间,还有五个小时左右,应该赶得及。
犹豫之后,义无反顾地打车走了。
待到达影视基地外,寒风凛冽,围起来的现场外却还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不少粉丝,举着言喻的大头牌。
蒋闻舟这么一个气质出众的大帅哥,突然出现在这里,自然也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应援群里很快开始流传起了他的照片:【这个帅哥是谁啊,是不是群演?还是新人?】
【我靠,这种水平的帅哥居然在娱乐圈查无此人,诶,那个接他进去的工作人员,是不是小言喻的助理呀?】
蒋闻舟到达地址后,按照言喻的指示,联系了他的助理,进入拍摄区域,又被安置到了休息室等待。
一路上碰到不少工作人员,还有拍摄其他角色的演员,蒋闻舟不懂这些,也不知道回避,总之一身正气的就进了门去。
言喻抽了休息的时候跑过来,他身着一袭古代小公子的戏服,唇红齿白,很是俊俏。
蒋闻舟起身迎接,言喻也有些抱歉的说:“让您久等了,蒋支队,不过我时间不多,只有二十分钟。”
蒋闻舟表示了解,又示意他坐:“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只是有些疑问。”
言喻坐下来:“蒋支队,您讲。”
蒋闻舟单刀直入:“你还和程景延在一起?”
言喻吃惊,又沉默下来,这问题于他而言或许有些冒昧,但蒋闻舟特地来,也无非就是要了解这些,总不可能问他今天吃没吃饭,昨夜睡没睡觉。
男人察觉他的难言之隐,又换了个问法:“我的意思是,程景延是不是还有别的人?”
言喻脸色惨白,抬眼看他,又咬牙点头:“他……身边的人没断过,有时还会同时养好几个,我算是跟他时间最长的,也从他手上拿了不少资源。”
言喻心软善良,想起程景延以前帮过他,救过他,给他工作,还帮他还债,于是暗叹一口气后又轻声说:“我不该讲他不好的。”
蒋闻舟问:“你们还没分开吗?”
言喻摇头:“我们就没在一起过,自然也谈不上分开,但这段关系要不要结束,是由他决定。”
蒋闻舟挑眉,又想了想:“所以这么长时间,你们也有些感情?”
诸如程景延这样的风流少爷,身边来来去去的人自然不缺,但言喻能跟在他身边留这么久,想必也是有过人之处,应该和别的人不一样的。
蒋闻舟试探着讲出来,言喻却自嘲一笑。
很明显,他的情绪在交谈过程中放松许多,早没了之前那样的紧绷。
“哪有什么感情,如果我们有感情,就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糟心事情了,只是程总他总说,我特别像他的初恋。”
应该是这个原因,自己才能在他身边留这么久,不然早该被踢走了,言喻也显得无奈。
而蒋闻舟这边,因为程景延屡屡释放而出的敌意,让他断定那家伙是喜欢陆淮栀的。
可自己这时却没在言喻的脸上,看到丝毫陆淮栀的影子,两个人完全不像。
言喻胜在清纯,淡雅干净又不招摇,而陆淮栀染着媚气的眼,透出难以捉摸的狡黠,精明且极具攻击性,像只漂亮的小狐狸。
他们怎么会有相似之处呢?
嘶……蒋闻舟想不明白,难道是程景延的心头肉另有其人?陆淮栀只是他打出来的一个幌子?
言喻见蒋闻舟神色变化不清,便知他是猜到了别的地方去,于是苦笑着站起来:“程总的心上人,就是阿栀少爷没错,是您的男朋友,而我像他的地方也不是眉眼,而是……”
宽大的朱色锦袍,衣摆垂落,言喻伸手,解开腰间系带,襟口敞开。
他转身,将长发撩至肩侧,垂落身前,上衣脱落,露出截雪白细长的肩颈。
蒋闻舟看到那片肌肤,流畅的弧度线条,大脑不受控制闪回到从前,无数个亲密的时刻。
他按着陆淮栀在床榻,浴室、窗台、沙发里,指腹摩挲,细细亲吻他的后颈侧。
那是言喻与他有着八分相似的部位。
男人猛站起来,不由克制地觉得恶心。
言喻猜他也了解到内情了,惨白着脸色,再把衣服拉起来:“我们做的时候,他总把我的脸按进枕头里,然后掐着这一块儿,一直叫阿栀。”
蒋闻舟捏着手往桌子上猛砸一拳。
他自认自己大度,不会和一些沾不了边的人争风吃醋,却没想到实实在在听闻这种消息时,心里竟会产生对伴侣极大的独占欲,以及对情敌的攻击性。
那个程景延天天跟在陆淮栀身边,心里想的是什么龌龊的事。
指不定平常借着青梅竹马的关系,偷偷占他男朋友的便宜,更拿别人来代替,意图染指,脑子里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更是让蒋闻舟恨不得能把他眼珠子给抠出来。
言喻知道陆淮栀有人疼,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不想要的,明里暗里,偷偷摸摸也要喜欢他。
自己跟不得那样闪耀的星星比,但也只想做个善良的人,所以……
“我家里的债马上就要还清了,等这部剧的尾款一到,我会退出娱乐圈,也会请求程总放过我,我不想再过这样屈辱的日子。”
蒋闻舟看着他,张了好几次嘴,更伤人的话有些难以开口。
倒是言喻笑着安抚他:“您有什么就问吧,我老家离这边几千公里,到时候离开云京,就没机会和您再面对面了。”
蒋闻舟轻叹:“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但我想知道,你在跟着程景延的同时,还有没有跟别人有这样的关系?”
言喻摇头:“程总是忌讳这些的,他送到别人床上的就不会再要回来,要到身边来的,也不会随随便便给出去。”
蒋闻舟:“那你怎么确认他能放你走呢?”
言喻垂着眼,沉默半晌,又开口:“只能求求他了,求他看在往日的情分,能放我一条生路。”
蒋闻舟长出一口气,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摆出来:“看看这个人你认识吗?”
言喻看着照片里的黎尊:“认识。”
他轻轻点头后说:“我刚进公司,就是被他挑中,签了十年的约。”
“可是这个人很坏,并不像他嘴里说的那样,会给我们赚钱的工作和机会。”
“没有剧组,没有活动资源,只有一场接一场的酒会,陪不完的客户,性子软的就从了潜规则,骨头硬的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蹉跎。”
十年合约,想跑就是巨额违约金。
想要咬牙坚持,可又没有经济来源。
日子实在难熬。
言喻性子软,但脊梁硬,他不肯为了这些机会出卖自己,只入行不到三个月就得罪了黎尊,被封杀雪藏。
平日里靠自己跑跑兼职,到大型景区去做NPC,因为长得漂亮,被路人发下来拍到网上,又小火了一把。
本来借着这名气,可以变现涨些工资,再搞搞直播,可偏偏这阵子风头被黎尊发现,他之前严词拒绝那男人的利诱,两个人结下梁子。
旁的同事这样小打小闹,私下赚些零花钱,公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追究较真。
可言喻总共没赚到三万块钱,黎尊却抓住他的小辫子,当场动用法务,不依不饶。
家里头追债追得紧,在外工作打拼的城市这边又接连收到好几封法院传票,言喻焦头烂额,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
负责带他的经纪人主动上门说和,说可以给言喻一个和黎尊赔罪的机会。
对方循循善诱:“你也该知道,他们这些有钱有势的老男人,哪里尝过被人拒绝的滋味,你下了他的面子,他自然是记恨你,不能轻易饶过你。”
“但实际,只需你主动端个杯子,赔个笑脸儿,说你错了,松了他心口处堵着的那口气,这事儿就没了,他哪有那么多闲心盯着你”
言喻犹豫:“可是……”
他始终忌惮黎尊,觉得这个人不好接触。
经纪人反复劝说:“你看看跟你同一批签约的那些人,他们好几个都有固定的粉丝群了,虽然谈不上大爆,但好歹在娱乐圈露过脸。”
“你比他们长得都好,就是这性子,太拧巴,否则哪能混成现在这副模样?”
言喻坚持:“我不能做那种事情的。”
经纪人说:“我知道,我也不强迫你,但事到如今,困境总要解决,你再继续不服输,面临的就是高昂的违约赔偿。”
“小喻,你的日子已经很不好过了,也不想更严重吧。”
“我在中间牵个线,去约黎总出来,你好好同他求个情,我们也好从头开始,我手里还有好几个本子的资源呢,你底子这么好,天天蹲在那些景区做NPC逗人开心,多可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