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行欲言又止, 说不出话。
蒋闻舟只好主动来问:“知道这颗心源的流向吗?比如买主信息之类的?”
方行摇头:“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倒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就算是上头放线,也不可能让方行这样的低级参与者了解太多, 蒋闻舟略微思衬,又问:“你只和凌鹏做了这一单生意?然后还搞砸了?”
方行没有隐瞒减刑的意识,只老老实实点头,他脑子的确不活泛,情绪暴躁又难以控制,干什么都会搞砸。
这时后悔自己不该下手太重, 如果买卖顺利,他此时此刻结了尾款,不知道有多逍遥自在,何至于被这银手镯给铐在冷板凳上。
把孩子打死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还惹得这一身腥,又后知后觉担心凌鹏以后出狱会报复自己,于是痛哭流涕。
“警察先生, 我可是你们抓到的人里第一个开口招认的,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你们破获案情提供线索, 做出了重大的贡献。”
“等到上法庭,无论如何, 你们也要帮我多说两句话,至于凌鹏那边,你们往他身上判。”
“具体的数目我不清楚,但他至少成交了十几二十单的生意,不然他们家的大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是他在谋财害命, 坏事做尽, 你们一定不能让他太早出来, 无论如何都得给我留一条活路。”
蒋闻舟摆摆手,示意孟昊把方行带走,换凌鹏过来继续审讯,孟昊略微担忧的看他一眼:“蒋队,中午休息一下吧。”
蒋闻舟眉间蹙起来:“时间紧迫,赶紧去。”
孟昊知道他工作狂,事情不做完也是无心休息的,只好加快推进的速度。
凌鹏过来正好撞见方行离开,男人看他视线闪躲,目光回避,便知这混蛋为求自保把什么都说出来了,做什么事情都要掉链子,没用的东西。
他们干的什么勾当,自己心里最清楚,和警方对着咬,死不认账还有一线生机,期间但凡有一个人松了口,一个供一个,牵扯出一连串的,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若让他从方行身上得些好处,享受过几年,那也好说,可问题是一毛钱没捞到,心源还没了,他本来就和上线那边没法交代。
结果方行这边还闹出人命,惊动了警方,事情没办成不说,还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就算这次侥幸能够逃脱出去,他也要伤筋动骨,说不定连小命都保不住了,看见方行自然气不打一处来,挣扎着扑过去就和他扭打在一起。
“方行,你个混蛋、蠢猪,老子当你是同乡,好心带上你一起发财,你他妈就是这么回报老子的?”
凌鹏两只手也被铐住,做不了太大的动作,只和方行像两条上岸的鱼,翻滚着摔在一起,踢打撕咬,破口大骂。
“你他妈就活该穷一辈子。”
孟昊很快带领警员把这两人分开,各自训斥了几句,当着警察的面都敢动手,简直无法无天。
蒋闻舟待在房间里听见门外动静,非常淡定,动也不动地垂着眼拿笔记录。
凌鹏被押着进来的时候,眼角还有擦伤,他满是不服气地被按进讯问椅里,带着狠劲儿,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战斗状态狠瞪着蒋闻舟。
蒋闻舟却不理他。
男人连个多余的眼色都不给,沉默着拿笔在纸页上梳理案情,把密密麻麻繁复如蜘蛛网的人物关系,逐一做了拆解。
孟昊等在旁侧,又饿又困,疲得直打哈欠,心想蒋闻舟刚刚还着急审讯,这会儿又不开口,有这时间等着,不如抽空下楼吃顿饭了。
他肚子饿的咕咕叫,烂泥一样瘫在桌子上,身旁的蒋闻舟倒坐得板正,整个人的精神气都提了起来,像是永远都不会垮下去,正义的气势压人一头。
直到凌鹏周身戾气被磨掉,从一开始一点就炸的火药桶状态,变成如今浑身刺挠,腿一直抖的焦躁情绪,坐立难安又动弹不得。
一句话没说但却口干舌燥,到后来不得不开口求助:“我要喝水,给我拿杯水。”
孟昊看了蒋闻舟一眼,蒋闻舟点头,自己才起身去接水,满满的饮用水拿纸杯装了两次,好不容易将喉间的嘶哑干裂给浇熄下去。
蒋闻舟收起手中的资料,抬眼看他:“方行已经把你们干的事情全部都说了,你想好了没?”
凌鹏终于不口渴了,但却没来由的心虚,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支支吾吾地:“我,我想好什么?他那都是在污蔑我,他有证据吗他?他自己伤天害理还想把我给拖下水,他就是嫉妒我,见不得我好。”
“你们警察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有罪,张嘴就胡说八道也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蒋闻舟淡定道:“我劝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凌鹏畏畏缩缩地喊:“我,我想什么我想?”
蒋闻舟镇定自若,有条有理地同他分析利弊:“当然,你可以不供出你的上线,但方行已经招认了他把孩子接到城里,是和你谈好了一笔生意,至于这桩生意嘛……”
蒋闻舟话锋一转:“我们的法医在尸检时并没有查出孩子的心脏有问题,而在医院负责出具手术通知的医生在听到风声,就马不停蹄地连夜出逃国外。”
“他在害怕什么?”
“医院的这条线断了,你们可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这名医生身上,如果警方追得太紧,这名医生就很有可能会被灭口,这叫再次斩断证据链。”
“我相信这些事情,在你们内部也很常见吧。”
没有用的人,甚至有可能牵扯出更多更大利益链的人,就应该被除掉。
凌鹏脑子比方行活泛,听懂了蒋闻舟的暗示,这也就是说,如果警方在他身上追查到过多的信息,凌鹏即便是嘴硬不说,硬扛下来。
他们的上线也会因为担心泄漏,而去清洗与凌鹏相关的证据链,其中就包括凌鹏的家人,以及那些来路不明的钱财流向。
凌鹏终于慌了:“我,我……”
蒋闻舟抬手敲敲桌子:“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坦白,只有协助警方尽快破案,你和你的家人才能平安。”
凌鹏捏紧了手,思绪混乱,双腿控制不住抖得更加厉害,经过一番强烈的思想斗争后,他背脊一垮,终于妥协。
“我,我还有一个上线,他是‘裂风堂’的老板,叫陈望月,我没见过他,但手里的路子都是报给他手底下的管事,结算交易和行程发布也都是由他们通知。”
两个人的笔录总共做了六个小时,每人吐出一点信息,也算是能把证据链给串起来。
蒋闻舟拿着资料离开审讯室,孟昊追在他身后:“蒋队,这个陈望月我倒是听说过,市里的纳税大户,和咱们魏局还有好几个支队的领导都很熟,他在民间声望还挺高的,也做慈善,往福利院里捐了不少钱,还资助了许多贫困学生。”
“如今没有明确的证据,就凭凌鹏的几句口供,我们直接上手查他,恐怕有些困难。”
蒋闻舟面无表情:“有什么困难?”
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他也要查。
“凌鹏和陈望月的事情我们慢慢来,贸然拿着这条口供去问话,自然容易打草惊蛇,对方只要咬死了不承认,我们也没办法。”
蒋闻舟想了想:“你这样,还是把调查的警力重心放到医院,让他们误以为凌鹏供的是医院这边的信息,然后安排便衣去盯着‘裂风堂’,再抽时间把程家那位黎姓长辈黎尊和陈望月之间的经济往来查个清楚。”
根据凌鹏供诉,他到手的钱就是从陈望月那边拿到的,而这笔钱的源头却又是齐明从银行取出,以现金行贿的方式流向了黎尊。
几个人至上而下的关系不言而喻。
蒋闻舟下楼梯的时候撞见谭玫上楼,谭玫手里抱着资料,正好和他说:“蒋队,纵火的案子有着落了。”
“根据监控录像显示,在案发起火前,有一名身着黑衣黑裤黑鞋黑帽黑口罩,身高约一米八,体型精壮偏瘦的男性进入咖啡厅后厨。”
“仅两秒钟,监控电源便被切断,三分钟后起了大火,浓烟漫出来,此人确认火势凶猛,又破坏了自动门锁的控制器。”
“再通过西南方向的消防通道逃往人群密集的广场中心,一直到消防赶来进入,才朝南津关大桥的方向快速离去。”
“他全程目标明确,不拖泥带水,显然是有备而来,行凶结束后果断脱身,随后在南津关大桥东段彻底消失。”
蒋闻舟指示:“带人到他消失的位置仔细摸排。”这人不可能凭空不见。
谭玫点头:“是,蒋队。”
蒋闻舟又垂眼看一眼腕表,心里着急:“这个点儿食堂还有饭吃吗?”也不知道陆淮栀饿没饿。
谭玫捂嘴偷笑:“放心吧蒋队,刚刚我已经去食堂抢了饭,准时送到您办公室里了,还亲手交到陆医生的手上,我看他胳膊疼,本来想帮忙喂,结果他还不好意思,说自己能吃。”
孟昊把资料卷起来,敲了一下她的头:“我们蒋队都还没喂过呢,你倒捷足先登上了。”
谭玫“哎”了声,又伸手打回去:“你又知道了,人家小两口私底下不知道怎么甜蜜呢。”
说不定还嘴对嘴的喂。
他们两个人在蒋闻舟背后打的火热,男人也镇定自若,快步赶到办公室门口,伸手打开门。
流动的空气骤然停滞,空空如也的办公区域连个人影都没,谭玫没想到他突然停下,一头撞到蒋闻舟紧实的背脊,猝不及防地“哎”了声,脑袋又探进来。
“咦,陆医生人呢?”
陆淮栀并不在办公室里,简易床边放置的拖鞋也消失不见,孟昊说:“可能上洗手间去了吧。”
蒋闻舟预感不详,快步进入,看到谭玫打来的饭菜被人顺手放置在桌案边,他拔开盒盖子,看到满满当当的饭菜一口都没动过。
恰好这时门边有人经过,谭玫拦着她:“诶,小赵姐姐,你看见咱们蒋队的对象了没?今天早上一直都在办公室呢,刚刚突然就不见了。”
那短发姐姐答:“你说陆淮栀医生啊,中午的时候我看好像是有访客来,他就出去了。”
蒋闻舟从办公室里出来:“访客?”
哪里来的访客会跑到公安局来找陆淮栀?
男人突然想到什么,推开门前人群挤了出去,但没走两步,又想陆淮栀不会一声不吭就离开,可也没给他留个纸条,或者托人给他捎个口信。
蒋闻舟突然打了个激灵,把手机从裤兜里摸出来,果然瞧见置顶的红色未读提醒,是陆淮栀发给他的信息。
【景延哥过来了,我担心他直接进你办公室影响不好,就先带他回家去坐一下。】
蒋闻舟折返拿了外套,又匆匆离开,临走前叮嘱孟昊和谭玫:“我耽误半小时,你们有事给我打电话。”
孟昊和谭玫不明所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担心的看着蒋闻舟走远。
男人路上跑得很快,快到家门前时,还特意绕了一圈,并没有看见程景延那辆骚包的豪车。
他紧赶慢赶进了家门,步子刚踏进来,就立即顿住。
客厅里大大小小堆了些包装精美的礼盒,同样熟悉的场景,陆淮栀身形单薄,站在远处,慢吞吞又没什么精神地收拾着,也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听见响动,回头看见门口站立的身影,手里的动作停顿两秒,眉眼间显出惊喜:“蒋闻舟?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按照往常的惯例,至少得等自己睡过两觉,那男人才能到家。
蒋闻舟表情不太好,他看着满屋子的东西问:“这些是什么?程景延拿过来的?”
陆淮栀没上心,他把礼物都扔在一起:“啊,有些燕窝和花胶是给我妈妈补身子的,还有这些茶和酒是拿给我爸的,马上就要过年了,景延哥说他今年有事要去国外一趟,没办法来我家拜年,就把礼物先拿过来,托我到时候带回去,聊表心意。”
“不过我们家不缺这些东西,每年都有客人拿过来好多,都给家里的司机和阿姨分掉了。”
“你放假应该也要回老家吧,不如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好了,给叔叔阿姨,还有爷爷奶奶,就说是我送的,也让他们留个好印象。”
陆淮栀已经让步许多,他本来今年就打算带蒋闻舟回家的,却被那男人婉拒,心里堵着一口气,想等对方邀请,可蒋闻舟也没有要带他回家的意思。
自己又不能上赶子。
男人表情不大好:“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们家不需要这些东西,程景延给你的,你就拿回你家去,而且他不能安排助理给你父母送吗?非得大老远跑过来交给你一个受伤的人?”
蒋闻舟话中带刺,陆淮栀也把嘴闭上。
现场的氛围不大好,又过了几十秒,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语气生硬,蒋闻舟态度又软下来。
“我不会拿这些东西的,不管你是给司机也好,保姆也罢,都和我没关系,给你父母的礼物我会单独准备,这些东西我爷爷奶奶也用不上,你要真想送,过段时间就跟我一起回去,拿些水果牛奶就好,别的东西都不需要。”
陆淮栀眼底亮了亮,但很快又暗沉下来。
他想起程景延刚刚无意间说的那些话,甚至连最不看好他们的人,都认为蒋闻舟应该会很着急地和他得到父母的认可,还推荐了好几个同性合法的国家,告诉他们可以领证,可以公证财产,可以成为对方的第一责任人。
结果人家根本连想都不带想的。
陆淮栀不由逼问:“去你家?什么时候?元旦?春节?还是这之后哪个周末?”
男人轻声应下:“什么时候都行,只要我有空。”
又是一张空头支票。
陆淮栀撇嘴:“那你什么时候能有空?”
蒋闻舟迟疑道:“……等我们这个案子办完,我应该就能休息几天。”
等他把案子办完,那不得等到猴年马月?陆淮栀懒得理他,把身体转过去,安排见父母的事情只有自己着急,蒋闻舟好像就打算这么跟他谈一辈子。
何况刑侦支队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狗男人这是在给他画饼呢。
蒋闻舟没办法给出具体的时间,也知道是自己安排的不妥,他在感情方面是不善言辞的人,也不会什么甜言蜜语,只看陆淮栀不高兴,又试探着靠近一步,试图化解。
“阿栀……”
陆淮栀背对他的背影更加显得决绝。
蒋闻舟走到他身后,本来打算伸手抱住,可又担心陆淮栀身上的伤,怕他会疼,只好握住对方肩膀,把人的身子轻轻掰过来。
男人双手捧住他脸颊,低头吻了下那唇角。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蒋闻舟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负责任,所以你不用着急以见父母这样的方式去确认我们的关系。”
“慢一点,再慢一点,我们稳稳当当,一步一步往前走,别着急好吗?”
他们在相处过程中,就算有什么磨合不好的地方,蒋闻舟也希望陆淮栀能有退步的余地,而不是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把人捆在自己身边,那样太自私了。
但他知道是自己做的不好,如果足够体贴,陆淮栀不至于这么没安全感,不至于这么忙上忙下,忙里忙外的去巩固一段关系。
所以这时候不得不被动开口,把自己那些还没有计划的特别妥善的行程全说出来。
“我今年的安排还是以工作为主,但在春节,会特地抽出一天回家去看爷爷奶奶,具体是哪天还不知道,作为男朋友,我也会带上礼物去拜访叔叔阿姨,但是要送什么也还没有列好具体的清单。”
“初步打算是一些家乡特产,不过以我的经济能力,在你家可能上不得台面,所以这件事情我也一直在犹豫,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
“但我还是会拿出最大的能力和诚意,不让你在父母面前没面子,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会承诺照顾好二老的独子。”
“不让你受到一丁点的委屈。”
“因为来回的时间有些紧张,大概率要走夜路,我不想你跟着我在路上受罪,你就乖乖回家,在家里等着我来就好。”
陆淮栀看着他,心里还是不大舒服。
这段行程安排的合理合据,可偏偏……
“蒋闻舟,我觉得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确实会负责,但你只是对这段关系负责,不管是谁和你处在这段关系里,你都会负责,你不会抛弃任何与你有过亲密关系的人,我对你来说并不特别。”
这段话的逻辑乍一听无懈可击,但蒋闻舟很快找到漏洞,男人腰背微弯,视线与他平齐,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陆淮栀,你要清楚,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这段关系。”
在遇见他之前,蒋闻舟没想过谈恋爱。
那是自己第一次的心动,可惜他没能做到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