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栀听到这些话, 本来应该高兴,可又怎么都提不起精神, 蒋闻舟给他的感情太谨慎,太细致,太过小心翼翼,轻到几乎都感受不到的程度。
可自己明明需要的是明确的,强烈的,无论如何都撕扯不开的汹涌爱意。
是遍体鳞伤, 相爱相杀,哪怕靠近对方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也要坚持往前的决心。
而蒋闻舟,似乎轻轻一推就会离开,陆淮栀必须要很用力的绑住他,才能把人留在身边。
还有双方家庭实力的悬殊,以及每每涉及这方面的抉择, 即便各自都会让步,可横亘在心里的阶级,却是不知如何才能化解开的矛盾。
陆淮栀好像突然没了力气。
他没办法给出很积极的回应, 因为蒋闻舟一直在拒绝,那个男人有自己的原则。
即便剖白心意, 在这样的场景,效果也显得并不那么的好,蒋闻舟沉默着低头拍了几张照片留证,避免有人陷害,他不会允许这些东西在自己身边停留超过两个小时。
男人坚持道:“我把东西给程景延拿回去, 他要给你父母就让他自己去送, 别过你的手, 也别进我们家门。”
男人沉默又迅速的把东西全收起来。
平和的语调里,带着不容反对的倔强。
陆淮栀看他随手拎起的一只纸袋,那是程景延特地从武夷山带回来的新茶,说是要给蒋闻舟。
这两个人素来不对付,但程景延最近有了要低头求和的意思,也给陆淮栀传递了这样的信息,希望他能从中调和。
还说上次在医院里动手,是他关心则乱,冲动犯错,一直想找机会和蒋闻舟好好道个歉,争取和平相处。
陆淮栀自然是希望他们能好好的。
就像……就像程景文以前还在的时候一样。
仅仅因为一段亲密关系,就要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青梅竹马的玩伴彻底划清界限,他也做不到。
只自己酝酿半晌,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捆住茶盒的缎带就忽然断裂,十几摞的红色纸币混着茶包全撒出来,铺了满地。
陆淮栀本就混乱,完全没有心理预设地看到这些,掌心按住桌沿边猛站起来:“这……”
他是绝对不知情这件事情的,但抬头时,还是看到蒋闻舟也下意识把疑惑吃惊的目光,投射到自己的脸上。
陆淮栀短时间想不清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唇齿间只喃喃道:“不是我……”
下午18点整。
程氏集团的双子塔大楼,坐落于城市商贸中心,本是下班高峰期,整栋大楼却也灯火通明,走廊及大堂空旷冷清,落地玻璃封起来的办公区,只有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加班的员工把格子间填的满满当当。
蒋闻舟这一路进入的无比顺畅,甚至还有人在前方引路。
程景延像是早知道他要来,上上下下都打过招呼,而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答案自然也不言而喻。
身着职业装的女秘书伸手推开总经理的办公室门,侧身礼貌道:“蒋先生,请进,程总,客人给您带上来了。”
程景延左手自然垂落,立在落地窗前。
板正的整套西服衬托得男人身姿挺拔,他听见这响动,回过头去,视线和蒋闻舟撞在一起,又同秘书使了个眼色,女人便带上门退了出去。
程景延冲着蒋闻舟挑眉,神色间带着挑衅,语调却温软的和电话另一头说。
“好了,我知道了,那茶叶是我托朋友去拿的,那小子滑头,不知道我是拿来送人,自作主张往里塞钱,才闹了这个误会。”
“好好好,我会好好和他说的,你别着急,身上的伤口还疼不疼?”
“累了饿了就早些休息,别操这些心,我叫人送些东西过来给你吃,放心吧,我还能和他一般见识?我会让着他的,阿栀,就算是为了你,这一次,我也不会再说难听的话。”
“我会告诉他,之前是我莽撞,闹了误会,但是无论如何,我们也该好好相处,嗯……乖啊。”
蒋闻舟没有立刻发作,他的耐性还行,也给陆淮栀留了情面,只等程景延的那个电话打完,男人一扬手,拎着的礼盒才全部扔出去,砸在程景延脚边。
盒扣散开来,里头价值不菲的礼物撒了一地,其中包括那笔猩红刺目的现金……
两个男人怒目而视,谁也不肯退让,蒋闻舟面无表情,程景延唇角边还带着丝诡异的笑。
他用脚尖踢开那些礼物和钱,靠近蒋闻舟,走到男人眼前站定。
蒋闻舟不开口,程景延倒主动说。
“刚刚我和阿栀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原因我就不重复了,这事儿是个误会,你也动动脑子,我平白无故给你塞什么钱?”
“大家闹一阵儿也差不多得了,别得理不饶人,拿这事儿蹬鼻子上脸,阿栀他不欠你什么。”
程景延话说完,又绕着蒋闻舟走了两圈儿,把这人仔仔细细瞧过一遍,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像啊,真是像啊。”
蒋闻舟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结果下一秒,又听见程景延道:“我可真是羡慕你,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我这么多年想要的一切,我喜欢阿栀,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蒋闻舟白眼:“你要说什么?”
程景延低头笑着:“没什么,只是说起来奇怪,明明我和景文哥才是同宗同源的亲兄弟,怎么会是你和他更像呢?”
男人身体倏地冷了下,随即回过神,又嗤笑道:“你当我没查过程景文?”
那照片他都看过几百回了。
像个屁像。
两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阴阳两隔,除了都是男的,简直两模两样。
程景延想用这样的手段来挑拨离间,伤害他和陆淮栀的感情,手段实在过于低级和幼稚,蒋闻舟一眼识破。
可程景延却也不恼,他镇定自若道:“我不是说你们长得像,是讲说话,做事,还有我哥生气的时候,和你刚刚站在那里的神情一模一样,我都差点恍惚了,也难怪阿栀他……”
蒋闻舟:“别说这些没用的。”
程景延无可奈何地耸肩:“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不过就算是像我哥,那也是你有福气,不知道有多少人做梦都想赘进陆家。”
“便宜你了,傻小子。”
蒋闻舟气的够呛,但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程景延弯腰,屈膝蹲下,把茶包捡进礼盒里,纸币扔到一旁,站起来,又把礼盒递给蒋闻舟。
“这些东西是给你的,拿回去吧。”
“我也知道你们这些穷人,什么都没有,自尊心倒强得很,一点点茶叶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至于这么敏感?阿栀跟着你过什么好日子了?连口水都喝不上纯净的,你没那个本事让他享福,总不能阻止我们对他好吧。”
蒋闻舟冷的像冰刀一样的眸子,死死扎在程景延的身上,看他占了点嘴上便宜,就得意忘形,男人静了半晌,也莫名其妙地发起笑来。
“你有本事,他也不要你。”
这话说得稳准狠。
虽然听起来轻飘飘的,但却四两拨千斤,程景延原还游刃有余的表情,当即僵硬,脸部抽搐。
蒋闻舟冷笑两声后离开,他从程氏到大楼里出来,空着手,破茶叶就算价值六位数,自己也不稀罕。
男人坐进车里,踩下油门,努力镇定地朝家的方向走,结果开到一半又停在路边,心绪略显混乱的把手机翻出来,找到程景文的照片,和自己的证件照进行反复比对。
说实在的,两个人半点也不像。
无论眉眼还是神态,甚至于性格都相差甚远,但偏偏有种先入为主的心理预设,蒋闻舟是抱着找相同点的心理在看。
男人一会儿觉得头发丝儿的弧度像,一会儿觉得眼睫毛的长短像,心里正觉焦躁时,正好孟昊发来工作信息。
蒋闻舟都没来得及细看,就把自己和程景文的两张照片发给对方,然后问:“这两个人像吗?”
孟昊都没空去好奇蒋闻舟问这个干嘛,莫名其妙拿自己的照片去和一个死人做比对,他用第一直觉做了判断,并且迅速回复。
【不像。】
蒋闻舟看着那两个字,逐渐恢复理智,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有多么愚蠢可笑,便暴躁地拿手砸了一下方向盘,身体后仰靠在主驾驶的椅背处,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
等到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正要离开,余光又瞥见路边有间花店,店门外摆着朵巨大的半成品玫瑰花束,三五个店员正忙着往上插花。
蒋闻舟视线落到那簇淡粉色从花心处向外晕染的洛神玫瑰,不由出神。
陆淮栀实际上没和蒋闻舟说过自己喜欢什么,也从未向他索取过任何,但蒋闻舟隐约能想得起来,在两人还未同居之前,自己有好几次在陆淮栀家的花瓶里,看到过插着这样的花。
于是猜想他应该是喜欢的。
平白念及这个人,混乱复杂的心情还是瞬间软化下来,男人推开车门走到花店处,想买一束花。
可花店老板却抱歉告知,这是明日客人结婚要用的花材,店内所有东西都已被悉数包下,没有剩余的洛神可以卖给他。
“但是这里还有三支向日葵,是昨天剩下来的,今天我们也用不上,我包一下您拿回家送给爱人吧。”
因为店主很忙,所以向日葵包装的也并不好看,没什么搭配,蝴蝶结也扎的敷衍,蒋闻舟穿着黑色大衣,站在冷风中,手里抓着这束花出神。
忽然身后有人喊:“蒋支队?”
蒋闻舟回头,看到是裹着白色短款羽绒服,带着鹅黄针织帽的言喻,他皮肤很白,作为演员也保持着十分清瘦的体型,清纯的长相让人很有保护欲。
“真的是你啊,蒋支队,我们好有缘分。”
完全没有联系的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偶遇,并且不是第一次,言喻也显得惊喜。
蒋闻舟看他一眼,又看到他身后的搬家公司,便问:“你要走了?”
言喻点点头,蒋闻舟又问:“和程景延谈好了?他答应放你走?”
言喻又点头:“嗯,其实我对程总来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再说他现在身边又有新人了,我要不要走的,也根本不重要。”
蒋闻舟问:“你什么时候走?”
言喻说:“我今天把出租屋的东西收一收,租个车把这些行李先送回老家去,机票买的是后天的,程总约我明天晚上再一起吃个散伙饭。”
“本来还遗憾没办法和您说再见,今天倒是正好遇到,再见了蒋支队,我还完家里的债,应该不会再来云京了。”
蒋闻舟点点头:“一路顺风。”
言喻轻轻的笑,他目光看到蒋闻舟手里拿的花,又问他:“这个是给陆小少爷送的吧,你们感情真好,真羡慕啊,陆小少爷是很好的人,蒋支队,祝你们幸福。”
蒋闻舟低头看一眼手里的向日葵,有些犹豫道:“他应该不会喜欢这个吧。”
最好的陆淮栀就应该搭配最好最精致的礼物,花店里没卖出去,剩下来的,也没收钱,随手撕了张牛皮纸简简单单包扎一下,拿回去他说不定还会生气。
蒋闻舟这样想着,便把手伸出去:“我明天再给他买玫瑰,这个送给你吧。”
不出意外,以后应该也是没机会再见的了。
言喻听见这话,显得惊喜:“给我吗?”
但又立即察觉不妥,便摆手拒绝:“这不合适吧。”
蒋闻舟把花塞给他:“没什么,这本来也是老板随手送给我的,正巧是遇见你,当做告别吧,祝你未来人生光明,万事顺遂。”
言喻听他这样讲,才没什么心理负担的接下了礼物,蒋闻舟看时间也不早,便和他说:“那我先走了。”
言喻抓着花点头,目送蒋闻舟离开,他深吸一口气,又原地兜着绕了一圈,带着些不舍和解脱:“再见了,老朋友们。”
半小时后车辆停在小巷子口的家门附近。
蒋闻舟透过挡风玻璃,看到房间漆黑,灯光都暗下来,陆淮栀没有等他回家。
男人在车里静坐十几分钟,整理好情绪才踏入家门,因为怕打扰到陆淮栀休息,所以脚步一直放的很轻。
他小心翼翼拧开房间门把,坐到床沿边去,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陆淮栀裹着被子,脸朝窗户那侧,背对着。
蒋闻舟手伸过去,还没来得及搭上他肩膀,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男人连忙起身站到角落处,压低嗓音接起电话:“喂?”
听筒对面传来孟昊急切的大喊声。
蒋闻舟听清后,背脊猛地挺直:“好,我马上过来。”
男人走的果断,完全没有停留,他刚离开,陆淮栀就马上从床上翻起来,只追到家门口,就被一闪而过的车尾灯晃了下眼睛。
他手指抓住门框,表情显得委屈。
脑海里一闪而过,十分钟前程景延给他发来的信息:【没事了,我已经和他解释清楚了,刚刚有朋友在路上还遇到他在买花呢,你好好休息,等他回家哄你就好。】
【别想太多了,乖啊。】
聊天对话框里,还附赠了一张蒋闻舟手拿着向日葵出神的照片,但在他面前,就是大把大把垒起来的洛神玫瑰,那是陆淮栀最喜欢的花。
不过向日葵也好,只要是蒋闻舟给的,陆淮栀都会开心,可等来等去一句话也没等到,蒋闻舟就来了又走了。
陆淮栀失落的不得了。
孟昊那边传来消息,是在南津关大桥东段发现了纵火犯的行踪,这是非常重要的破案关键点,蒋闻舟自然要立刻赶过去。
深夜23点,大桥底部架起了照明灯,各项救援的工具都停在岸边。
蒋闻舟赶到的时候,纵火犯的尸体已经被打捞上岸,根据现场初步判断,嫌疑人至少死亡一周以上。
孟昊追在蒋闻舟身边汇报:“尸体是附近的钓鱼佬发现的,说是沉江的时候腿上绑了石头,但尸体浸泡过久出现膨胀上浮,被人发现。”
蒋闻舟站在岸边,被打捞上来的尸体就摆在不远处,由法医做些简单处理。
男人略一思索,便喃喃道:“一周前,那不就是纵火当日,嫌疑人从火灾现场逃离后,消失在大桥东段,一周后在同一地点被打捞上岸,这也是说他作案结束后,就被杀人灭口?”
孟昊纠正:“蒋队,不是杀人灭口,根据现场初步尸检,受害人周身没有明显的搏斗伤,绑在腿部的石头,根据绳结方向判断,应该是他自己系上去的。”
“自己系的?”蒋闻舟眉间轻蹙:“那他是自杀?纵火烧死邓宜之后逃跑自杀?为什么?”
“是这两个人之间本身就有仇怨,还是单纯的买|凶?死者的身份确认到了吗?”
孟昊摇头:“我们还没有查到他的身份。”
目前最紧急的工作就是确认尸源,尸体带回市局后,现场还地毯式的搜查了一遍,可也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收队后的孟昊差点没被累死,蒋闻舟坐在返程的车里,天色刚蒙蒙亮,男人没时间回家,但是不忘在手机上预约了一份9点的早餐外卖,并且给陆淮栀留言说明了情况。
他的职业特殊,注定没办法分出太多时间给自己的爱人,对于陆淮栀和自己在一起,必须要牺牲掉的一部分,蒋闻舟心里也很愧疚,想要拼尽全力的去弥补。
调查新案情,又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一大早各种大大小小的会议,战略部署和人员调整,调查方向,重点分配全部都要重新安排。
蒋闻舟咬紧了牙,等做完这些事情,也快没了半条命,男人回到办公室,倒在皮质座椅里,按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头疼的要命。
他低头看看手机,陆淮栀没有新的信息进来,也没有告诉他早餐好不好吃,合不合胃口。
自己正准备主动打个电话过去问问的时候,办公桌上的座机倒是先响起来。
蒋闻舟伸手接起:“喂?”
男人嗓音很沉,电话是楼下安保部打过来的,说是有位姓陆的访客来找。
听到这个“陆”字,蒋闻舟脑子里的那根弦立刻就绷紧了,他迅速起身站到窗边,果然看到楼下大门的保安亭边站着个人影。
是陆淮栀。
蒋闻舟的心一下乱了。
男人着急道:“我马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