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亦和谢彦的寒假之旅并没有持续多久。
满打满算也就两日, 谢彦看得出他状态不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订了回程的车票。
两人回到家, 易亦却让谢彦先回去, 自己还要过段时间再走。
谢彦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拖着行李箱走了。
晚上, 易亦将房间门反锁,拉上了窗帘。
他没开灯,只有桌上的那盏台灯泛着暖黄的光晕,铺开了一小片, 刚好照亮他坐下的位置。
桌上整整齐齐地摆了好几瓶酒, 是便利店最常见的牌子。
他看也没看,随意拿了一瓶。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带着微弱的灼烧感。这是易亦第一次喝酒,秉承着买都买了, 再难喝也皱着眉咽了几口。
经过冰镇的酒入口还好,后劲却极强。他拿起酒瓶对着光看了一眼, 半瓶都没到,他却已经开始晕了。
意识还在,但反应变得有些迟钝,整个人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若是在光线充足的环境下,定能看出他的脸和耳后已经红了一片,眼里浮现迷蒙, 眼尾的痣像是垂泪。
他下意识打开了游戏。
点着签到和领每日赠送的物品时,在邮箱里发现了妄上言退回的清仪幻容笺。
【系统邮件:玩家“妄上言”将“清仪幻容笺”退回, 已发放至邮件,附言:谢谢,你留着吧】
易亦盯着那行字看了会。
心里那股本来就压着的烦躁,变得更盛了。
他薄唇轻抿,把那份邮件叉掉。
赛季末游戏里到处在发福利,为了让玩家们跟上节奏,送了许多体力丹药。
易亦开了野排副本一把把刷着,动作有些机械,他的装备经过调整输出稳居第一,凭借下意识的手法在酒后也没出错,只是偶尔会带了点重影。
宝箱开了无数个,好材料却不是那么有运气撞上的。再一次摸出没有什么价值的东西后,易亦起身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回到电脑前,他才看见且长行几分钟前发来的私聊。
「私聊」且长行:在干啥呢
易亦回了打本,对方发来的很快。
「私聊」且长行:怎么不叫我?
「私聊」且长行:还在酒店吗,今天去哪玩了/吃瓜
「私聊」求意义:回去了
「私聊」且长行:这么快?
易亦打了个“嗯”,本来想说些什么,但转眼就忘了,只回了一句继续打了。
且长行莫名觉得有些不对,以前打他帮易亦喊人,易亦多半不会拒绝,今天却什么解释都没有。
易亦把能用的体力和恢复体力的丹药都用了,刷了好几个小时,几个副本反反复复地打了不知道多少遍。
等空下来看了眼时间,居然快到凌晨两点了。
他终于刷出了想要的东西,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下意识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后,才发觉是酒,被刺激地咳了一声。
一枚六级符石,可以镶嵌在武器上,能增加攻击、防御、气血等。
等级刚好够妄上言用。
他点开好友列表滑动着,妄上言居然还在线。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将符石赠送给了他。
随后冷静地打开了沉浸模式,在新出的地图处开始探索。
沉浸模式会将游戏界都屏蔽掉,除了小地图和个人主页,什么都不会显示。
等将这一小片区域搜寻完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他关了模式,几条消息同时弹了出来。
易亦顿了顿,点开妄上言的聊天框。
「私聊」妄上言:怎么又送东西了
「私聊」妄上言:你装备还有提升空间,留着自己用就好
易亦想打些什么,但脑子使他不想过多思考,嘴角轻扯。
也许妄上言也看不上这些东西了吧,他还缺什么呢?到他这样,大概什么都不缺了。
「私聊」求意义:你收了吧,谢谢你的照顾
「私聊」求意义:用不上的话卖了也值点钱
下一瞬,妄上言踩着结义传送过来。
不过多时,且长行也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易亦本来还想打字说点什么,让妄上言把礼物收了,可当见到人过来,什么话都堵住了。
熬到这个点,就连远在国外的枕月清欢都上线了,几个结义里在线的人此刻都聚在了他身边,易亦头一回见凌晨那么热闹。
“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妄上言开了麦,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易亦没有带耳机,外放时声音还挺大。
“睡不着,就一直玩了。”
能听得出他说话带着点哑。
“你刚刚在干什么呢?”且长行问道,“我传你几次都没成功。”
“我一直在打本。”易亦解释。
枕月清欢的声音响起,“为什么睡不着?”
易亦默了一下,“……就是失眠。”
三人刚来便将问题问了个遍。
实际上他现在大脑昏昏沉沉,不知道是困的还是醉的,只想让妄上言先把东西收了,不然心里总有点不安稳。
“你收了吧。”他还有些慢吞吞的开口。
且长行在旁边问:“收什么?什么东西没跟我说?”
妄上言沉默了几秒。
“那我收了。”他说。
易亦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下次,”妄上言顿了顿,“可以不用送了。”
且长行在旁边嘟嘟囔囔起来,“小亦你怎么给他送不给我送?”
“……还没来得及。”
“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的。”且长行又笑了起来。
枕月清欢见他们都没有下线的想法,心里有点痒,轻咳了一声开口:
“大晚上的,要不要玩点刺激的?”
“什么?”且长行问。
枕月清欢这声音听起来有点跃跃欲试,“我们去玩那个那个。”
“哪个哪个?”
“那个,镜红妆。”
易亦想了好几秒才想起来那是什么。
烬九洲里的恐怖玩法,俗称鬼屋。玩家们在里面扮演不同的角色解谜逃生,一共出了五个系列,易亦一个都没碰过。
且长行和枕月清欢两个人惺惺相惜,一说到这个都兴奋了起来,两人都特别爱玩这个,还喜欢带不同的人进去体验不同的角色。
“来来来,刚好四个人可以来一把。”
“小亦玩不玩?”
易亦手指僵了一下,但若无其事地应了下来,“可以。”
妄上言的声音随后响起,“我随意。”
真是酒精壮胆。易亦想。
也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了,回过神来时,四人已经在这个游戏里了。
「传闻沈府小姐在出嫁前夜,因新郎悔婚而悬梁自尽。死前他身着大红嫁衣,立下毒誓:“生未同衾,死亦同穴。今日负我者,当以命相偿!”
自此,沈府化作鬼宅,每当午夜,府内便会传出喜庆的唢呐声,红烛摇曳,似在举办一场永不结束的婚礼。
你们是一对接了“超度亡魂”任务的江湖术士,必须找到新娘的尸身,焚烧嫁衣,方能平息怨气。」
画面暗了下来,再次亮起的时候,易亦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回廊里。
无数黑暗笼罩着这座宅子,色彩都是灰败的,只有红色,是这片世界的主色调。
令人不安的红绸,红灯笼,以及墙面上暗沉沉的,像是干枯的血迹。
易亦僵在原地。
他发现自己和其他人是分散的,小地图上三个光标散落在不同位置。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在队伍麦里“喂”了一声。
好在很快便有人回应了他,他稍微放下点心,枕月清欢和且长行已经开始聊天了,他听着队友的声音,没再过多转动视角。
“慢慢往中间靠拢。”枕月清欢说,“这个本我玩过几次,最后都要在主厅集合的,你们路上小心。”
“这个系列的五个本我都精通。”且长行含糊地说了一句。
“切,谁不是。”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
“那赶紧通关出去吧。”易亦说道。
平常灵敏度很高的屏幕,小心翼翼地被易亦控制在安全视野内,妄上言突然问道:
“小亦在哪?”
易亦愣了一下,终于将屏幕转了一圈,给他报了个位置。
没过多久,妄上言出现在易亦的视野内。
“下次别答应他们了。”他说。
“哥你啥意思!”枕月清欢说,“你们天天在一块,我都没怎么跟小亦玩。”
“他平常都不熬夜,玩了这个更睡不着。”妄上言淡淡开口。
易亦心里微微一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妄上言身后,他找线索,自己则没什么动作。
游戏里的音效做的太逼真,不知道哪响起的沙沙声,若有似无的哭泣,偶尔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
易亦把游戏音效关了,只留下队伍里的,妄上言的声音似乎显得更大了。
“线索怎么样了?”妄上言问。
“快了快了,”且长行说,“我这边找到了一张婚帖,呃,看不懂,好像没啥用,快到主厅了。”
枕月清欢接话,“我这边基本找完了。”
廊下的灯笼忽然剧烈闪烁起来。
这是鬼新娘在附近的信号。
易亦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没有意识到自己离妄上言太近了,角色几乎快要贴到对方的后背。
且长行和枕月清欢凭着玩了许多次的经验,很快就找齐线索,拿到嫁衣后正打算烧了,枕月清欢提醒:
“小亦等会闭上眼睛,狂按空格键就行。”
似乎有些察觉到易亦不太擅长这种游戏,贴心道。
妄上言和易亦先后穿过最后一道门,来到正厅,中央正悬浮着一件红色嫁衣,凭空挂着,无风自动。
焚烧嫁衣的时候新娘会突脸玩家,用凄惨破碎的声音问“我的妆美吗”,玩家必须在限定时间内回答正确答案,不然击杀画面不是那么好看。
好在位置是固定的,只要按住一个键就不会有问题。
易亦嘴上说着没事,但焚烧嫁衣的时候还是把眼睛闭上了。
不知过了几秒,妄上言的声音响起来。
“结束了。”
易亦睁开眼,看见了新娘消失的一幕,倒也没有那么恐怖。
通关之后连酒都醒了几分,得到了一个外观奖励红盖头,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出了汗。
“小亦赶紧去睡吧,时间不早了。”且长行劝道。
这一把游戏下来,都快要四点了。
易亦低低地“嗯”了一声,心想谢彦说的真假。
哪有什么借酒消愁?只能是被晕的脑子转不动了吧。
————
易亦醒来时,窗外的光线带着点昏黄。
他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头,摸过手机看了眼,这一觉居然已经睡到了下午。
点开微信后看见某人步步紧逼的消息,他的眼眸沉了沉。
那些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从昨晚凌晨发到了中午,到最后那条“既然你不识相,就别怪妈妈不客气了。”
他丝毫不怀疑那个女人能做出什么恶心事,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当晚,有关易亦的黑料铺天盖地的涌来。
易亦知道这些消息的时候,已经在网上传的沸沸扬扬了,微信一直震动个不停,他点进谢彦发的消息,一行行看下去,指尖用力到泛白。
网上有人伪造了所谓的“证据”,实名抖露了易亦许多黑料。
说他人品极差,从小到大被所有人排挤,还校园暴力过别人,置家庭于不顾,对母亲爱搭不理且辱骂交加。
网上对易亦的骂声一片。他的织光账号和论坛账号都已沦陷,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冲到游戏内,对他的私信叫骂。
这则黑料不止被发在了网上,在论坛也传遍了,底下的回复清一色的震怒、脱粉言论,有人在背后带节奏,易亦爆出“瓜”后,彻底被游戏圈内熟识。
有人骂他蛇蝎心肠,有人说他整容人妖,说他榜榜一大款,还有不少声称是易亦现实中认识的人,编造出了“精彩”的故事,在火上浇了一把油。
直播以来小火,到现在凭借瓜条传播更广。易亦扯扯唇,内心空洞麻木。
那些言论如同雨滴落在身上,不痛不痒,带来的只有无尽寒冷。
多可笑?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加在一起,易亦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想着想着,他就笑出了声,然后猛然咳嗽。
窒息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妈可怖的面孔如同恶鬼,这是又一次,在几年后对易亦做出这么重的伤害。
她不过是拿自己当筹码,想逼他直播做不下去,在互联网没有容身之地,重新被她掌控,走上一条她想象中的道路。
早在露脸的时候就该想到的。
易亦的面上居然很平静。
手机震动个不停,无论是平台还是微信,似乎手机号也收到了骚扰。
且长行甚至打来了语音电话,易亦没有接也没有挂,任由这个声音响个不停。
尽管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造谣,可易亦忽然没有了力气去处理这件事情。
他在想,随他们怎么说吧,就这样吧,自己也不需要这些。
他又要拿什么去解释呢,解释了又有什么用?他能拿出什么样的证据?毕竟疏离人群是真的,打过学校里嘲笑辱骂他的人也是真的,置家庭于不顾?
好可笑,他有什么家庭。
他垂下眼,正准备划动着将手机关机,妄上言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易亦没有过多迟疑,他点了挂断。
没必要了,今晚过后他们只是陌生人。
语音很快又播了过来。
真的要当陌生人了吗?那一瞬间易亦想了很多,想到了比赛,想到结义。还是有点不甘心吧。他接了,想看看他要说什么。
“小亦?”
熟悉的声音响起,易亦好像恍然反应过来,妄上言对他的称呼不知什么时候起,变得和其他人一样了。
“嗯。”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镇定,仿佛没什么异样。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带着安抚,语气很冷静,“他们说联系不上你,你也不接语音,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不好。
“没事,”妄上言那像是在外面,声音略有些嘈杂,“他们要网暴你,看得出来是有组织好的,我还在查,晚点那边舆论会压下去。”
易亦心里泛起了无数种情绪,张了张嘴。
他为什么这么说?就这么肯定他吗?
许是见易亦这边没声音了,妄上言又喊了一声。
“……嗯。”
妄上言沉默了会,并不太擅长地安慰道,“我们都知道你不会这么做,好好休息,事情很快就会解决,别看网上的舆论。”
“怎么解决?”易亦一愣,“我很难澄清。”
他这么说妄上言也没误解,“有些要查比需要时间,你有什么能直接证明的?可以先理一部分出来。”
经过妄上言这么一说,易亦也有点冷静了下来。
可这条路不行。
一切的澄清都要经过那件事,如同禁锢他的诅咒一样。一切事都因为它,罪恶的开始。
他一直隐藏的秘密要被公布于众,又会被人怎么看待?恐怕比现在好不了多少。
他呼吸重了几分,闭了闭眼。
“……没有,算了吧,没事的。”
“因为什么?”
两人都沉默下来,易亦用手捂住了脸,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妄上言。
他愿意帮自己,可他真的,他真的没有办法。
好像有什么湿润的东西粘在手上,易亦抽了张纸,其实面上还是一副冷静的样子,只是眼尾微微红了。
妄上言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那我先把舆论压下去,不知道能持续多久,总有别的办法。”他说。
“没事。”这次开口,易亦的声音明显有些哑。
这句没事也不知道是说给妄上言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等挂了电话,洗了把脸回来,易亦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
他可以短暂的脆弱,但不会让那个女人得逞。
无视了其他消息,他点开他妈的微信,只发了两个字。
地址。
————
江城与海城离得远,易亦用了近一天的时间才到。
次日,他收拾好东西,背了个包,打车到那个女人所说的地方。
目的地是一座低调奢华的会所,网约车进不去,剩下的路都在步行。
易亦总算知道那个女人一直逼他来的目的了。易家今晚有私宴,排场虽然不大,但也绝对不小。她费劲千辛万苦找到了关系,在会所里担了个保洁的活,只等所有人在场,逼那个男人认下自己。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易亦能想象到那人的脸色得有多难看,而这个主意更是蠢得不能再蠢。
这么多年了,这个女人的脑子怎么就没有一点长进?
到他们那层的人,私下里什么肮脏的事没有,一个人私生子而已,就算会引起一些目光,下场不过是被当成疯子赶出去。
而易亦要做的事,就是当场断了那个女人的念想。
他走在路上,身边是一辆辆开过的豪车。等到了会所偏门,他妈一把拉着他躲在杂物间里,眼里闪着精光。
易亦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淡漠地看着她。
女人的头发精心打理过,身上虽然穿着工作服,但一脱便知道她有备而来,看着易亦的眼神像是赌徒,有种孤注一掷的感觉。
“你听我说,”她压低声音,“我打听清楚了,他们七点开席,我们进不去正厅,等有哪个人从侧门出来,我们就冲进去——”
“然后呢?”易亦打断她,“你认真的吗?”
女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会认的。”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这人最要面子,只要看见了,易家不会让这种事在外面飘着,他肯定会……”
“会干什么?”易亦的声音很平静。
“给钱?还是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或者,你觉得他过了二十多年,还要去承认一个私生子?”
女人像是被扇了一巴掌,易亦觉得她好可怜,怎么会蠢成这样。
他靠着货架的杂物上,静静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放在口袋里的手也越来越紧。
她终于出去观察情况了,易亦趁这个机会也走了出去,他将包放在原地,只取了一份东西在手上,绕到了正厅入口。
门口的侍者拦住了他,他报了个名字,说出来给某位长辈送东西的。那个侍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有些气定神闲的样子,手上还拿着份文件,犹豫了一下,放他进去了。
厅里觥筹交错,易亦低下头走在角落,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那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日六达成,下次再接再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