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宁绕着圈子兜兜转转和陆让聊了十来分钟,才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明了来意。
陆让听完,没忍住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问:“陆怀宁,感情你演了这么久,就是想从我这捞点钱啊?”
陆怀宁脸上的笑浅了几分,片刻后,带着点挑衅的口吻回道:“陆让,就算你再怎么不想承认,你总归是吃着我们家的饭长大的。好,既然你现在翅膀硬了,口口声声要和我们划清界限不想沾家里一分一毫,那我现在问你要钱,不是正合你意,彻底两清吗?”
陆让凉凉地盯着他,半晌,声音冷漠地问:“你要多少?”
见他似乎有松口的迹象,陆怀宁长出一口气,缓缓报出一个数字。
陆让听完,原本已经拿出手机的动作顿住,随即干脆利落地将手机塞回口袋,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说:“好啊。你把身份证发我,我今天好人做到底,亲自帮你联系几家高利贷,看看他们肯不肯借你这个数。”
陆怀宁似乎早就料到他不会轻易就范,并不动怒,只是假惺惺地劝慰道:“小让,别这么急着拒绝我。我的能力和人脉你是知道的,只是暂时需要一笔现金流周转而已。你现在还年轻,还没到需要花这么多钱的时候,先把钱给爸爸应应急怎么了?”
“滚。”陆让言简意赅,“我的钱就算扔给擦边男主播听个响也不会扔给你。”
陆怀宁站在原地,不动如山,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冷了下来,语气也变得阴沉而平静:“陆让,记住,我是你爸。而你,现在是个公众人物。我要真想弄点什么舆论出来,毁了你,或者拖你的队友下水,真是太简单了。很多时候,真相和动机对大众来说并不重要,一次足够吸睛、足够肮脏的造谣,就足以让人永远翻不了身,不是吗?”
他往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恶意,将话一字一句地砸在陆让心上,故意刺激道:“况且……我也可以不用造谣啊。因为你和我,本质上就是一类人……都是喜欢男人的,变态。”
“唰——!”
一道凌厉的风声骤然响起。
陆让积压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几乎是想也没想,抬手就狠狠地一巴掌朝着陆怀宁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扇了过去。
可惜,陆怀宁显然早有防备,在陆让抬手的同时就迅速抬起手臂格挡。虽然陆让的巴掌还是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他的小臂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力道之大让陆怀宁整条胳膊都麻了一下,但陆让自己也没讨到好,手掌边缘和手腕内侧被陆怀宁坚硬的腕骨重重地撞到,结结实实地疼了一下。
陆怀宁捂着自己发麻的手臂,脸色铁青,神情咬牙切齿,却还竭力强装出一副“不跟你小孩子一般见识”的松弛模样。
他阴冷地掀起眼皮,看见后面小径上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的许洄,只能不爽地啧了一声,然后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警告和嘲弄,对陆让说道:“既然打职业了,就珍惜点自己的手,别拿它来做这种不理智的事。我今天说的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陆让。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陆让一眼,一步步向后退,缓缓消失在庭院深处的阴影里。
陆让看着他那副不得不溜之大吉却还在放狠话的装货样子,心头火起,只觉得刚才那一巴掌打得还是太轻了,下意识就想追上去,然而,身后却径直伸来一条修长的手臂,轻轻地一揽,他便被带进了一个带着淡淡清冽气息的怀抱里。
“行了,别追了。”许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抬手,屈起指尖轻轻地弹了一下陆让帽檐的边缘,慢吞吞地说,“比赛期间,做事冷静点。”
陆让身体一僵,追出去的冲动很快就被压了回去。
他在许洄的怀里沉默了几秒,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平稳心跳和温热的体温。
半晌,他才微微动了动,抬起头,有几分紧张地、试探性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角,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轻声问:“你……不打算问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吗?比如……我为什么打他?”
许洄从善如流,非常配合地反问:“为什么?我以为以你的智商,至少能想到用脚踹而不是用手扇。”
“……他可是我爸……?”
陆让有些震惊地重复了一遍这个事实,难以置信地微微抬起头,从帽檐下看向许洄近在咫尺的脸,心说现在居然是你和我讨论该用手还是用脚的情况吗?!
许洄无所谓地哦了一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不紧不慢地碾压了一下陆让耳后那块格外柔软的肌肤。
他用一种极其平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气,淡淡道:“那又怎么样?你要是想叫我爸,我也不介意?”
陆让:“……??!!”
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倏地一下从许洄怀里弹了出来,随后忍不住往后退了两小步。
陆让睁大眼睛看着还在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指尖的许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声音都因为过度震惊和某种隐秘的心虚而变了调,只能结结巴巴地问道:“在……在外面说这个……不,不太好吧?”
许洄似笑非笑地放下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昏黄的路灯光线柔和地笼罩下来,将他精致的五官勾勒得有些模糊,却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陆让听见他用那种带着点戏谑的语调慢悠悠地说:“开个玩笑而已,哪里不太好?还是说……你准备在别的‘时候’,别的‘地方’,再这么叫我?”
别的时候。
别的……地方……?
陆让猛地抬手捂住半张脸,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冷空气。奇异地,刚刚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愤怒、憎恶和自我厌弃的情绪,也随之被许洄这几句不着调的玩笑冲散了大半。
意识到这点,陆让顿了一下,随后带着点难言的羞赧,轻声求饶似的喃喃:“许洄……别逗我了。”
许洄轻轻笑了一声。
他任凭陆让自己站在那里慢慢平复心情和组织语言,颀长的身体换了个更慵懒的姿态,懒洋洋地倚靠在旁边的路灯灯柱上,单手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似乎在给谁回复信息。
想了半天,陆让不自觉地将原本低垂着盯着地面的视线悄悄转移到了许洄身上。
夜晚的凉风打着旋,轻轻地灌进许洄微敞的衣角,他银色的发丝也柔软地从额前垂下来一绺,与他低垂的、纤长浓密的睫羽一起,温柔地覆盖住了小半浅灰色的瞳孔,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灯影如同流动着的柔和水光,在他身周静谧地洒落、跳跃,仿佛连周遭沉寂的空气,都开始无声地流淌和漂浮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
陆让看着看着,鼻尖忽然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酸涩,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情绪从何而来,只能小心翼翼地、极力克制地吸了吸鼻子。
许洄没看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边按下信息发送键,边将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抽出,朝着陆让的方向微微张开了一点。
陆让愣住了,心脏猛地一跳。
他迟疑了一下,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什么也没发生。
许洄依旧轻轻地垂着眼,而那个为他敞开的怀抱也依旧悬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
陆让颤抖着,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然后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以最快的速度拉近了两人之间那最后一步的距离,几乎是带着点委屈意味的一头撞进了许洄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声音还含着无法控制的微哑,哽咽着轻声叫了一句:“哥。”
许洄自然地收拢手臂,将下巴轻轻地抵在他的发顶,应了一声:“嗯。”
陆让紧紧地揽住他的后背,双手不管不顾地死死抓住了许洄后背的衣料,用力到指节泛白。他手心滚烫,冰凉的冷汗却缓缓渗透出来,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战栗。
等了很久,陆让才忍不住开口了。
他问:“你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啊?”
一直以来陆让都很后悔自己没学会那些粉丝们说的那些甜言蜜语。此时此刻,他混沌的大脑里也无法组织出其他的词句,只能如此笨拙而生硬地表达着自己人生里最渴求的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主动地,近乎祈求地,询问一个人。
你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
想留在你身边,贪恋你的每一个拥抱,和每一点温柔。
话音落下,许洄低下头,脸颊轻轻地蹭了蹭陆让的鬓角,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才同样认真地回答:
“可以。”
陆让抬起脸,呆呆地看着他。
许洄笑了起来,说:“可以,所以去约会吧。”
“什么……?”
陆让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被动地重复了一遍,问:“去……约会?”
“嗯。”
许洄没有多少,只是反问:“和我走吗?”
陆让几乎是瞬间就听见自己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好”。
随即,他又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忍不住一口气重复说了好多遍“好”。
这种有点蠢的急切模样大概是把许洄逗笑了,他抬起手,温热的手指轻轻地捏住了陆让的下巴,止住了他无意识的重复,拇指的指腹状似无意地擦过陆让微微张开的唇瓣,低声反问道:“让让,怎么真的和小狗一样?”
陆让羞赧地停下了自己的回答。
许洄捧着他的脸,想了想,说:“我也不太懂,不过约会的话,应该要从接吻先开始吧。”
他低头吻了下去。
暖黄的灯影温柔地洒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将彼此的轮廓糅杂、交融,变得难舍难分。
同一时间,愤然离席的陆怀宁从座位上拿起自己的东西,脸色铁青地快步离开随园。走时,他若有所思地回头瞥了一眼那片被夜色和灯影笼罩的竹园,朦胧的光线下,他没有看见陆让的身影,只依稀瞥见不远处雪白灯柱的边缘,有两道几乎融为一体的修长影子。
竹影轻轻地摇晃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可怜][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