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 有些太“干净”了。
不是说是那种没有监控和窃听器的干净,职业修养拉满了的诸伏景光当然可以肯定、这里没有一些不太招人待见的“脏东西”,
而且一般情况下、普通人也接触不到那些不是吗?
所以没有那才是正常的。
诸伏景光觉得异常的是少了一些应该有的存在, 比如说……有人走动逃跑的痕迹。
听高明哥、美子小姐等人所言,袭击者出入过卫生间, 可依诸伏景光来看, 这里却不像几人说得那样。
高明哥他们的判断发生了失误?
不, 诸伏景光又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像是黑岩良二、玖兰美子他们看不出来是有可能的, 但诸伏高明和白水泉必然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放心交给诸伏警官处理, ”松田阵平摆弄了一下墨镜, 顺便洗了下手、重新撑起拐杖, “你现在不管做什么, 恐怕都不太方便,所以就老老实实地等结果吧。”
白水泉这位停职中的同僚的情况, 松田阵平了解不多, 但估计对方也不是很干净,再加之一个自爆自己不是个好人的黑谷彦……
松田阵平确信诸伏景光没有多么大的自由度。
“说到这个,”诸伏景光上前、如来时那样一手扶着松田阵平, 边问道, “我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虽然可能涉及到你的一些隐私, 但还是希望你能帮忙解答一下。”
“问吧,”松田阵平点点头,并不在意什么隐私不隐私的, 诸伏他们都把命押在组织里了、他牺牲点隐私又算得了什么。
只不过……十分重要?
虽然想不出来他倒底哪里“重要”, 但也相信诸伏不会无的放矢的松田阵平表情开始严肃起来,已然做好了无论诸伏景光的问题有多么让他尴尬, 他都会如实回答的打算。
诸伏景光笑了笑,在同期严阵以待的注视下、轻松地开了口,“松田警官,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或者想要的礼物吗?”
松田阵平表情僵住:“……就这?”
这有什么好“重要”的啊!
……
当然是很重要的啊,
这可是拉近他与雅文邑关系的好机会。
被苏格兰染黑了一点的诸伏景光得到答案后,脚步声轻快朝黑谷彦那边走去,刚刚站定、坐在地板上发呆的黑谷彦就抬头望了过来。
黑谷彦缓缓地眨了下眼:“……”
诸伏景光朝黑谷彦招了招手,示意黑谷彦离旁边的金森一叶小朋友远一点,他们要聊一些不适合让别人听见的内容。
黑谷彦也是听话的,走一步、回头看一眼小叶子,听诸伏景光说话的同时也没有离小朋友太远、好继续准备随时保护对方。
“放心,”诸伏景光笑着道,“我帮你问过了,松田警官最近很喜欢一款新出的车模,你可以用那个当礼物试一试。”
“……谢谢。”
诸伏景光没有错过黑谷彦眼中一闪而过的欣喜,和雅文邑相处的久了、就不难发现,对方并不是真的冷酷无情,更像是……无欲无求。
很奇怪的形容词,但放在雅文邑身上刚刚好——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很少很少表露出来,乖巧地任凭别人命令与使用,又极少的表达自己、性格单纯的过分,身上几乎没有“欲望”那种东西,
像是个为他人而生的工具一样。
但也是一个不算优秀的工具,雅文邑会害怕阳光,害怕别人的视线……诸伏景光想到了一个形容——淬火而生的刀剑,依旧会被烈火烧毁。
用什么打磨,便会恐惧什么。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现在的雅文邑是被人有意塑造出来的,那雅文邑的“无欲无求”就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意,而是……什么都不敢去在意,
雅文邑就是一个在努力而认真地生存、并且“脾气好过头了”的胆小鬼。
只是不知,打磨雅文邑的人会是谁……会是对方口中偶尔提及到的艾碧斯吗?诸伏景光思考着,关于艾碧斯的消息还是太少了,而想要撬走雅文邑就绕不开艾碧斯。
“只是……”诸伏景光打算试探试探,对看着金森一叶的黑谷彦耳语道,“只是和警察接触太多,艾碧斯不会起疑吧?他不是很在意你的吗。”
雅文邑可是艾碧斯的直系下属。
“不会,”黑谷彦摇了摇头,很认真地回答着自己的搭档,“艾碧斯人很好。”
“原来性格很好吗?我很少听说过他,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诸伏景光是不信黑谷彦的说辞的,和宫野明美合谋银行劫案时,他就不觉得艾碧斯是个好相处的人。
更何况只是因为组织分组监控的安排,雅文邑就能天真到把他当成真的伙伴相处,那在雅文邑眼里、恐怕全世界就没有坏人。
不信归不信,但诸伏景光并没有从雅文邑不明显的神色变化上看出来抵触的情绪,说明雅文邑对艾碧斯的好感不低。
黑谷彦关注着小孩子的同时,余光也偷偷观察着诸伏景光……
苏格兰好像……不喜欢艾碧斯?
“黑谷!”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黑谷彦被吓到了,不远处的白水泉怒气冲冲地大步走过来,“我不是让你和小叶子待在一起的吗,你怎么不听话!”
和玖兰美子聊完,就发现自家幼驯染跑去和不怀好意的家伙玩贴贴,白水泉快气炸了。
白痴!不知道自己很容易被拐吗?
还敢和当卧底、玩心眼的人走那么近!
“我……”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白水泉打断了黑谷彦,“不、你没有,不管什么理由,事实就是你没有听我的话!”
想说些什么的黑谷彦垂眉、闭了嘴,是想解释自己并没有离小叶子多远吗?但白水说的也没有错,他的确没守在金森一叶的身边。
少见的、白水泉把他的坏脾气撒在了黑谷彦身上,但诸伏景光却“喜闻乐见”——白水泉和黑谷彦关系越紧张,他撬墙角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
“白水君,你有些激动了。”
出头插入白水泉和黑谷彦之间的人,也在意料之外,诸伏景光看着自己的哥哥与幼驯染也走过来,安静的一角变得有些“热闹”。
诸伏景光和安室透交换了眼神,知道幼驯染已经从高明哥那里问到了些什么的诸伏景光没有说话,静看白水泉会有什么反应。
而诸伏高明,
因着白水泉不喜,诸伏高明和对方也从来没有找到过机、真正地好好沟通过,等再重聚时就从别人口中得知、白水泉已经不可信了一事,对诸伏高明也有些影响。
“我认为,我们应该聊一聊……”诸伏高明现在想和白水泉、就一些问题讨论一下,看看能不能把长歪了的苗子掰正过来。
“聊什么?”白水泉嗤笑道,“春秋三国,还是正论大义?”
“不要觉得我听你的建议当了警察,你就可以在我面前说得上话了,我只是当巧也觉得警察这个职业还不错而已。”
“我想聊你自己。”
“你将孩子们看作过去儿时的自己,那么……”不留给白水泉反驳诡辩的机会,诸伏高明言辞简单、但绝对一针见血,“你怎么看待成年人?”
疑问的字词被诸伏高明用陈述的语气道出,“厌恶大人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当年的压迫者是成年人吧。”
“别忘了,你现在也早已成年。”
……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白水泉面无表情,眯着的眼睛睁开,沉沉地与诸伏高明对视,“我讨厌成年人,而我又成年了,所以我讨厌的其实是我自己?”
“因为我那时候做错了选择吗?我不可能做错任何事,”
“我承认,我是有遗憾过那个时候没能死掉,但是,我不可能憎恨我自己。”白水泉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发音,对诸伏高明、对所有人、也是对自己道:“我绝无可能犯错。”
在白水泉恐怖的目光注视下,诸伏高明这一次不打算再让白水泉继续逃避下去,“犯不犯错、和你是否讨厌自己并无关系。”
有谁规定只要做出正确的选择,就不会后悔?
又有谁规定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现在的诸伏高明经历过、也解决过很多很多的案件,类似的事情见过的也很多。
一个孩子重病、所剩之日寥寥无几,另一个孩子恰巧车祸、急需要移植器官才能活下去,母亲选择偷偷杀死第一个孩子、用对方的器官救下出车祸的孩子……
她的这个选择,是否正确?
……
面对身患不死绝症,身体痛苦又给家里带来巨大经济负担的老人,儿子在老人上吊自尽时,决定旁观而不插手,事后却又报警自首、称自己杀了对方的儿子……
他的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
当致命的危险就在不远处之时,牺牲一部分人,让大火自血肉燃烧而起、以救下另一部分的人时,想出如此计划的人……
他的这个计划,是否正确?
……
带上勾眼尾的眸子微磕、又睁开,泛着些蓝的紫色眼睛投入墨蓝色的深渊之中依旧毫不动摇,诸伏高明很明确地告之白水泉——他已经知道了一切。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人类的感情太过复杂,身处其中的自己看不懂自己很正常;而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但自己处理不清的时候,请一些专业或信赖的人士帮一点小忙也并无不可之处。
总瞒在心底,早晚会出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诸伏高明道,“太过自我、如入庐山之中,你会看不见走出去的路。”
“你不过是爱着幼年时期的自己;恨着长大后、依靠牺牲过去而活下来的自己……你只是聪明了一些、但和黑岩君他实质上并无差别,”
低沉却又带着穿刺性的语言,闯进白水泉的耳中,
“你憎恨着自己为什么没有在那时死去。”
所以,面对成年人与未成年人,白水泉的态度表现出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理由的两极分化。
不是不恨,白水泉只是不知道他的这种行为可以称之为“恨”。
……
咔嚓——!
除了白水泉,没有人能听到的、破碎的声音在躯壳的深处响起,白水泉愣了愣,
承载着灵魂碎片的卡片仿佛裂开了一条缝,无人可见的裂纹仿佛也开始爬遍全身,有所察觉的黑谷彦向白水泉投来担忧的目光……
原来如此,
反应过来了的白水泉唇角上扬了扬,诸伏景光沉默地上前几步、隐隐护住自家哥哥,现在的白水泉看上去很不对劲儿。
原来如此啊,不愧是“孔明”……
白水泉知道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为什么会因诸伏高明而产生自毁倾向了,哈……品着诸伏高明话中的深意,白水泉想笑、也真的笑了,这真是太有趣了!
果然、他们只是不该存在的异类,能了解洞悉人类感情的也只有人类。
白水泉傲慢而自大,将自尊视作最重要之物的他不承认自己有错……亦是不允许自己出错。
橘合秋子为什么要死?
以她的号招力,她完全可以自私地继续哄骗信赖她的孩子们为她去牺牲——白水泉很聪明,所以他不能死;但橘合秋子作为领导者,一样有着不可以死的理由。
但她还是死了。
【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都是他们害得,所以我才没有错!】
骗子……白水泉想到,既然认为自己无错、又为什么自愿选择死亡?
他被那个笨蛋白痴摆了一道,橘合秋子骗了他十余年。
不错,橘合秋子的确在爱着自己,但她爱得是她期望中幸福长大的那个“她”;而不是在杀了人之后、却感觉到无比轻松的、已经坏了的“她”。
因为爱着自己,所以期望自己也能被更多的人爱着,所以不接受不完美的自己,所以寄希望于自己死后、被她救下的人能替她成为她梦想中的“自己”。
人类的感情,太复杂了。
出于自尊与爱,橘合秋子不想承认自己做错过什么、包容着犯错的自己,想让自己一直快乐幸福的生活下去;
但同样出于自尊与爱,她又不会允许自己在做下诸如杀人、利用孩子们活下之类的行为之后,被人憎恶着、被内心折磨着像如今的黑岩良二那样而生。
被橘合秋子影响着的白水泉,在如此生与死的矛盾拉扯之下、幻听到了人设卡破碎的声音……诸伏高明比白水泉,将人性看得更清。
异类——白水泉从来没有这么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本质。
“既然你猜到了当年的真相,那你希望我去自首吗?”白水泉的态度诡异地缓和了下来,他该感谢诸伏高明的。
因为讨厌不被爱的自己,所以打算死亡……天啊,还会有比这更适合自尊心旺盛的他的自毁理由吗?
不,不会有的。
没有诸伏高明,受困于异类的思考方式,本以为自己要为保护幼时的自己、直至不得已而死亡的白水泉,
永远认不清自己、永远不会恨上自己,也永远找不到的如此合理的下班理由!
诸伏高明皱起了眉,他点明白水泉的心理问题,是想让白水泉认识到自己、治愈自己,而不是打算让白水泉恍然大悟、一条路走到黑的!
眼瞧着白水泉的笑容越发真切,诸伏高明觉得有什么开始脱离了他的掌控。
但这也怪不了诸伏高明不是吗?
谁能控制得了一个本能就是寻死的、异类疯子的思想?
【白水,】黑谷彦上前拉住白水泉的手,【对不起,刚刚是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和你没关系,我只是,】
白水泉这一次没再甩开黑谷彦,那过于愉悦的心情让黑谷彦都察觉到了几分,【在开心我终于有了随时可以下班的理由!】
……
诸伏高明没有回答白水泉关于要不要自首的提问,白水泉亦没有再说些什么,诸伏高明与白水泉的谈话就这样突兀地没了下文。
也许是因为今天几人之间的交流太过频繁了,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不是诸伏景光与松田阵平、安室透与诸伏景光双双开小会;就是安室透找诸伏高明询问情况,诸伏景光找黑谷彦随便套套话;要不然便是诸伏高明想要尝试拉白水泉一把,但白水泉却把自己推得更远,
除此之外,还有白水泉、诸伏高明和黑岩良二、玖兰美子穿插在空闲之余的一些闲聊谈话。
总之,接下来的时间里,每一个人都显得更安静了几分。
于是一切如常,
黑岩良二端出蛋糕,白水泉帮忙插上蜡烛,寿星玖兰美子被大家围坐着,生日快乐的歌曲被齐唱,愿望许下、蜡烛熄灭,
美好又幸福的一天快要结束。
而天色已晚,除了早就提到过的诸伏高明,其他几人也都提出了暂时留宿一晚的打算。
还好公寓的房间足够的多,黑岩良二抱着被子、整理着晚上需要用到的床铺庆幸着,不然让客人们挤一张床那就太失礼了。
“黑岩,”盛合秋奈敲了敲门,走进来偷偷递给了黑岩良二一封信,“伦子有些事想找你说一下,但她不太好意思…所以……”
信?
黑岩良二茫然地接下,伦子找他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发现黑谷好像悲催打工人……
摆也摆不烂,卷也卷不动,被迫无欲无求,能活就活、不能活就嘎【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