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最后一门期末考试结束。
季时序刚把笔袋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
“季时序！！！”
一道身影从教室门口冲进来，带起一阵风，差点撞翻过道里同学的凳子。
乔言心。
她跑到季时序面前，双手撑在课桌上，气喘吁吁，眼睛亮得像是捡到了宝。
季时序看着她，手里的拉链停在半空。“怎么了？着火了你跑这么急？”
“比着火还急！”乔言心喘匀了一口气，直起身，一巴掌拍在桌上，“咱们！校庆！那个表演！”
季时序眨眨眼。
“得奖了！”乔言心几乎是喊出来的。
“最佳团队！最佳团队奖！咱们五个！整个校庆那么多节目，就咱们拿了最佳团队！”
季时序愣住了。
“还有——”乔言心深吸一口气，声音又高了八度，“你那个solo，还拿了个最佳个人表现奖！两个奖！咱们拿了两个！”
教室里还没走的同学纷纷看过来，有人已经开始鼓掌起哄。
季时序站在原地，手还捏着书包拉链。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最佳团队。
最佳个人。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舞台。想起聚光灯打下来的温度。想起台下的掌声和欢呼。想起——
想起后来休息室里的事。
想起那四个人。
想起火锅桌上掉进蘸料碗里的眼泪。
“季时序？”乔言心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高兴傻了？”
季时序回过神。
她看着乔言心那张兴奋得通红的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咧到耳根的笑容。
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最后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把书包拉链拉好，往肩上一甩。“走吧。”
“去哪儿？”
“领奖啊。”季时序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你不是来拉我去领奖的吗？”
乔言心愣了一下，然后嗷一嗓子叫出来，拽着季时序就往外跑。
“快快快！宁从闻她们已经在礼堂等着了！就等你了！”
两人冲出教室。
走廊里回荡着乔言心的声音：
“季时序我跟你说，待会儿上台你得站C位！你那个solo太牛了！最佳个人实至名归！”
“行了行了，你轻点拽，书包要掉了——”
“掉什么掉！掉了我给你捡！”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奔跑的身影上。
走廊尽头，礼堂的方向，隐约传来欢呼声。
到了礼堂之后，季时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宁从闻一把拽上了台。
“快快快，就等你了！”
余周周在另一边推着她的后背，姜眠笑着把她的书包接过去，朝台上努努嘴。
季时序踉跄了两步，站稳时，已经站在舞台中央了。
聚光灯打下来。
刺眼。
和那天晚上一样。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人脸，只能隐约看见第一排校领导们的轮廓。掌声响起来，从稀稀拉拉变得热烈，最后汇成一片。
季时序站在那儿，手里被塞进两座奖杯。沉甸甸的。
一座刻着“最佳团队”。
一座刻着“最佳个人表现”。
旁边还堆着几样奖品——一个信封，一束花，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用途的奖状。
校长站在她身边，笑着说什么，麦克风的声音嗡嗡的，她听不太清。
只是点头。
机械地点头。
台下的掌声还在继续。
宁从闻她们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感觉得到。乔言心在下面某个位置，应该也在鼓掌，应该笑得最大声。
可她忽然有点恍惚。
聚光灯太亮了。
亮到她有点看不清台下。
亮到她忽然想起另一个舞台。
也是这样的光。
也是这样的掌声。
也是五个人站在一起——
不对。
那时候是五个人。
洛斯，Summer，Sunny，Chuu，Ren。
五个人。
一起鞠躬，一起笑，一起听着台下的欢呼。
那时候她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以为那些一起熬夜编曲的夜晚，一起在破旧沙发上吃披萨的日子，一起为了一个音符争得面红耳赤然后又和好的瞬间，会一直一直延续下去。
以为“永远”是真的。
季时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座奖杯。
灯光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眨了眨眼。
“季时序？季时序？”有人在喊她。是宁从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一点担心。
季时序回过神。
她抬起头，转过身。
宁从闻正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余周周和姜眠也站在旁边，目光里带着一样的关切。
台下，乔言心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她挥手，用口型说：下来啊！发什么呆！
季时序看着她们。
看着那三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脸。看着台下那个蹦跶着挥手的乔言心。
忽然——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落了下来。
不是以前的舞台。
不是以前的人。
是现在。
是她们。
季时序嘴角弯了弯。“走吧。”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下去领你们的奖。”
宁从闻愣了一下：“我们的？”
“最佳团队。”季时序晃了晃手里那座奖杯，“五个人的，我一个人拿着算怎么回事？”
余周周笑了。姜眠也笑了。
宁从闻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最后也笑了。
四个人一起走下台。
走到乔言心面前时，季时序把最佳团队那座奖杯往她怀里一塞：“拿着，你们的。”
乔言心抱着奖杯，笑得像个傻子。“什么叫我们的！是你带着我们拿的！”
季时序没理她，只是往前走。
乔言心追上去：“诶你别走啊！还有奖品呢！那个信封里是什么？多少钱？见者有份吗？”
“想得美。”
“季时序！你变了！”
笑声在礼堂里回荡。
聚光灯还亮着。
但季时序已经走出那片光了。
身后，宁从闻她们跟着她，一起往外走。
五个人。
而在礼堂的某处角落里。
Summer戴着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整个人缩在礼堂最边缘的阴影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没有人注意到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台上——在那五个人身上。在季时序身上。
Summer看着台上。
看着季时序站在聚光灯下，手里捧着两座奖杯，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她看见宁从闻推着她上台。看见余周周和姜眠站在她身后。看见台下乔言心蹦跶着挥手。
看见季时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奖杯，发了一瞬的呆。
看见她转过身，和那三个人说了什么，然后一起笑了。
看见她们走下台，走到乔言心面前，把奖杯塞进她怀里。
看见五个人笑闹着往外走。
看见——
看见季时序走出那片光。
Summer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帽檐下的眼睛，一直追着那道身影。
直到那五个人消失在礼堂门口。
直到笑声也听不见了。
直到礼堂里的人渐渐散去，灯光一盏一盏熄灭。
她还站在那里。围巾下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舞台。也是这样的光。
那时候站在季时序身边的人，是她。
是她们四个。
不是现在这些人。
是她先认识她的。是她和她一起组乐队的。是她和她一起熬夜编曲、一起吃披萨、一起在校园里跑来跑去的。
是她叫她“洛斯”的。
可是现在——
现在叫她“季时序”的人，是别人。
站在她身边的人，是别人。
和她一起笑、一起闹、一起领奖的人，是别人。
Summer垂下眼。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她想起那天在休息室里，季时序看她的眼神。
空的。
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
就是空的。
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时候她还不懂。
现在她懂了。
不是恨。
是放下了。
真的放下了。
所以才会那么空。
所以才会——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Summer转过身。慢慢往外走。
礼堂里最后几盏灯也灭了。
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以后，就只剩陌路了。”
外面，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刺眼。她低下头，把帽檐又压低了一点。
走进光里。
走进那个没有洛斯的、以后再也不会有洛斯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