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书馆出来,雨水仍茂盛,桑兰司握着伞让关懦靠近点儿,肩膀要被淋湿了。
关懦收肩,乖乖往她身边挪了一两厘米,等并肩走下湿淋淋的大阶梯,稍稍拉开些距离,问:“开完会简总先回去了?”
桑兰司冷淡地嗯声,斜了斜手腕。
关懦:“那你现在……”
“回工作室。”
“我跟你一起去吧?”
桑兰司停了下,撑着伞,偏头看过来。
关懦:“你们工作室不是有个微型展厅吗,李顾问把艺博馆场地的各项数据都发给我了,我想按方案做个对照看看……可以吗?”
雨中夹着凉风,风吹的关懦发丝有些乱,一两缕蹭到脸上,关懦挽了下耳发,脸颊处还硌着几道醒目的红印子。
桑兰司移开眼:“可以。”
两人继续往停车场去。
桑兰司问:“昨晚没睡好?”
关懦点头,最近一段时间工作节奏太紧,外加身上这些小毛病,她的睡眠质量大不如之前,一到安静的环境很容易发困。
“一会儿上车睡会儿,”桑兰司仍是平直的口吻,“以后睡觉别戴耳机。”
关懦摸了摸脸颊,被耳机线压出来的突起还没消下去,触感尤其清晰。
桑兰司特地提起,估计是这几道红杠非常影响观感。
“好。”
雨天,又是黄金周,市中心路况拥堵,开车回工作室花了不少时间。
桑兰司开车平稳,到了工作室楼下关懦都没醒,抵着座背,脑袋斜靠,睡得很熟。
桑兰司看了眼时间,等了半分钟,关懦仍然没醒,扭头想把她叫醒,但看见关懦脸上的红痕,话到唇边又止住。
车外雨水依旧,窗户被水渍模糊,隔绝出相对安静的空间,笔直冷清地坐了会儿,桑兰司慢慢靠上座背,肩膀松下去,望向身旁,一动不动了。
她的眼中倒映着很多东西,除关懦以外还有许许多多:阴霾的天空,淋漓的风雨,斑驳的车窗……
桑兰司有意不让自己的注意力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久,但目光一寸一寸地碾过天地远近,最终还是回到了身边、回到了一个人身上。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原点。
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抬起手,桑兰司碰了下关懦的肩:“关懦。”
声量和力气都太小,远不足以把人叫醒。
僵持少顷,桑兰司将手收回去,别过脸,不去看关懦,以防自己趁人不备做出些无法预料的举动。
毕竟二十岁时的她不是没干过。
-
关懦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醒来时桑兰司在接电话,简野打来的,桑兰司一边跟那头回话一边解开安全带,同时示意关懦下车。
刚醒来有些迷茫,关懦反应了两秒,看向窗外才发现已经到工作室了。
十一假期员工都放假,工作室里没人,关懦将伞挂到门口的伞架上沥水,等桑兰司挂了电话才问:“我睡了一个小时?”
“路上堵车。”桑兰司道。
小长假鹭城确实容易堵车,关懦没多想,跟在桑兰司身后进门。
两人各自都有工作,关懦在一楼西区的展厅,桑兰司在楼上办公室,各忙各的,互不打扰。
约莫半小时后,简野来了,见着关懦也不意外,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跟桑兰司一起过来的吧?你忙,我找桑兰司有点儿事。”
简野步伐挺急,看上去似乎是有什么要紧情况,等人上楼,关懦掏出手机翻了翻项目工作组的群聊,全都是正常沟通的聊天记录,并没有紧急事件。
二楼,简野眉头紧锁,进办公室径直开口:“我早说老顾不死心吧。”
办公桌后桑兰司已经看了她发过来的那几张截图,反应不大:“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还没习惯吗。”
还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桑野工作室的老板就是红客前创始人,红客初创团队爆雷云云,三天两头炒冷饭,别说吃瓜,看都看烦了。
“谁不知道老顾的德行,”简野郁闷,“但他这手段也太脏了,一天到晚净挑着项目期下黑手,恶不恶心啊。”
桑兰司放下平板,项目忙得要死,加班觉都不够睡,她懒得把眼神分给奇星,纯属浪费时间。
简野:“你说老顾整这一出会不会影响到联展啊?”
桑兰司不甚在意:“以前他也不是没蹦哒过,有用吗?”
“以前是以前,这次又不一样,”简野拉开椅子,忐忑地坐下,“别忘了,艺博馆那边还有庄萝呢。”
“你怕她发疯?”
简野噎了下,“发疯”这个词未免太难听了点儿,桑兰司嘴真够毒的。
“就当是吧,”简野含糊道,“为了红客她记恨了我这么多年,现在老顾又把那些破事翻出来做文章,她看见了难保不会发疯……”
“她不敢。”
“啊?”
桑兰司低着头,不咸不淡道:“桑野不缺联展这一个项目,多的是想跟我们合作的。但她不一样,她只是个助理,如果工作过程中因为个人情绪问题而影响到联展,唯一的结果就是丢饭碗,没了工作就更容易被桑野报复,她应该还没蠢到这地步。”
简野听完愣了会儿,搓了搓胳膊:“我靠,我起鸡皮疙瘩了……好歹一起打拼过,也算同甘共苦了几年,你真一点情面不留啊?”
桑兰司抬眼:“庄萝什么时候和你讲过情面?”
简野失语,虽然桑兰司说得很有道理,但她总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那,这事儿……就不管了?”
“奇星不用管,秋后的蚂蚱蹦不长久,老顾也只敢在朋友圈里蹦一蹦,真敢买水军乱编直接名誉权告他就行了。”
桑兰司稍顿:“但是庄萝那边你可能要做些心理准备。”
简野:“啊?你不是说她不敢吗?”
“她不敢对桑野做什么,”桑兰司阴暗一笑,“但是你就说不定了。”
“……”
简野后背一寒。
-
从楼上下来,看见关懦在西展厅里整理文件,简野挂上笑容,热情四溢地溜达过去:“关懦,快忙完啦?”
关懦回头:“简总。”
简野摆手:“别叫简总了,听起来太生分了,直接叫我名字吧。”
关懦酝酿着改口:“好,简野。”
简野嘿嘿笑了两声,看向她手里:“这是什么?”
关懦便将数据表递给她:“是艺博馆的场地数据,你要看吗?”
“行啊。”
简野爽快地把纸表接过去,拉开椅子,和关懦一起坐下,人模狗样地翻了两页,对着这些冷冰冰的数据一会儿皱眉沉思一会儿恍然大悟,表演型人格大发作。
关懦以为她有什么问题,聚精会神地竖耳——
“你跟桑兰司最近是不是吵架了?”简野问。
?
关懦一顿,一口气好悬没噎过去。
“什么?”
简野故作关心:“我感觉你和桑兰司之间的氛围最近不大对啊。”
“……有吗?”
“有啊,”简野点头,“上午在鹭美开会你们是一起过去的吧,都没见你和桑兰司说几句话。”
连简野都看出来了,关懦心下尴尬,敛目笑了笑:“还好,项目忙,聊工作比较多。”
简野扭头,在她脸上看了几秒,凑过来宽慰道:“没关系的,桑兰司就这样,以前我也经常被她气个半死,她这人是少了点儿人情味,但嘴上不说,心底肯定还是拿你当朋友的。”
关懦微怔:“真的吗?”
“嗯呢!”简野道,“前几年桑野刚成立,她因为工作强度太大经常进医院,我花时间关心她她还嫌我烦,骂我让我滚回去上班。”
……虽然没被桑兰司骂过滚,但这的确是桑兰司的风格,画面不难想象。
关懦低头笑笑,一时居然有些羡慕。
——她宁愿桑兰司对她向对简野一样,起码能够让她知道,她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对方。
眼下她和桑兰司之间的状态既不是争吵也不是冷战,但实际影响远比后两者更磋磨人,她的心好像被一根细细的线给悬住了,落不到实处,又害怕坠落,充满懦弱与惶恐……
关懦看不惯这样的自己,却不明白该怪谁。
她只知道不能怪桑兰司,桑兰司什么也没做错。
简野乱出馊主意:“你要是实在气不过,就想个办法出出气。”
关懦无奈地笑笑,她没有生气,真正闹脾气的是桑兰司,而她只是无力应对有些自怨罢了。
但简野热情,她还是很配合地问:“什么办法?”
简野立刻手指自己,在关懦疑惑的目光下,殷切地、火急火燎地自荐:“找我找我!跟我说跟我说!我可太好奇你们之间发生的事了……呸!我的意思是我很了解桑兰司,你可以尽情吐槽尽情说她坏话,我保证不跟她透露!”
关懦看着她,以及她身后,慢慢地抿起嘴巴。
展厅门口不知何时多出一抹修长的身影,且越来越近,简野正在兴头上,一无所知,迫不及待地怂恿:“你是不是特讨厌桑兰司这臭脾气?我也是!我们俩可太有共同语言了!”
“……”
关懦缓缓摇头。
她忽然又不是很羡慕简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