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兰司说要休息,第二天真就一整天都没出过卧室,期间关懦先后用手机给她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吃过早午餐,都没得到回复。
一直到傍晚,太阳快落山时,关懦坐在客厅敲电脑,忽然听见主卧方向传来动静。
一回头,就看见桑兰司从过廊走出来,长发乱糟糟地绑着,身上穿着松散的长袖和长裤,脸色病恹恹的,步伐散漫。
关懦立刻停下手头的工作:“你醒了。”
“嗯。”
桑兰司干咳了声,到餐厅接热水,喝下后缓了小会儿,扭头问关懦:“忙什么呢?”
关懦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桑兰司自身的声音条件一贯很好,正常说话时一直是清冽而有力量感的中音色,昨晚睡前她的嗓子虽然也有点儿哑,但起码能听出的确她本人的声音特点。
而眼下如果不是亲眼看着桑兰司就站在自己面前说着话,关懦可能会误以为家里什么时候偷偷钻进来了一个性别不明的陌生人。
“我在准备明天的项目会报告……你嗓子怎么哑得这么厉害?”
桑兰司趿着拖鞋走过来,“咳了一天就这样了。”
关懦忙问:“药呢,吃药了吗?”
“吃了。”
走到桌边,桑兰司看向关懦身前正亮着的电脑屏幕,一目十行地扫完,微微点头表示肯定。
重点明确、内容详实、条理清晰,满分报告案例,改一改可以直接拿去给员工做培训。
“我以为你一直在睡着所以没敢敲门叫你……”
没去管电脑,关懦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桑兰司身上,发烧的缘故,桑兰司的脸庞泛着些病态的潮红,但颜色不是很明显,身上也没有出汗的迹象,肉眼分辨不出大概烧到了什么程度。
“你什么时候醒的?饿了没?体温测了吗?现在多少度了?烧得厉不厉害?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哗啦啦一通问题往外倒,也不知道让人先回答哪一个。
弯腰把关懦正在编辑的文稿里不小心多打的一个标点符号给删了,桑兰司直身后伸出胳膊,扯了下袖口,把右手摊开在关懦面前。
?
关懦疑惑。
桑兰司看着她:“温度计。”
低沉烟嗓一开,撞得耳根发麻,关懦打了个激灵:“噢好,你等等我!”
迅速找来温度计,关懦兢兢业业地给桑兰司测上,测完一看度数,三十七点九,依旧只是低烧。
久病成良医,关懦觉得不太对劲,桑兰司并没有常见的鼻塞、流涕的感冒症状,只是一直干咳和低烧,说话有些鼻音,但也不是特别严重……
想起昨晚简野说桑兰司曾经得过肺炎,她一惊,忙问:“桑兰司,你过去是不是经常这样低烧?”
桑兰司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把温度计从她手里抽走:“放心,不是肺炎复发。”
“就是普通的功能紊乱,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走到茶几边,桑兰司有条不紊地收拾被她打开的小药箱,“之前得过肺炎呼吸道不太好,所以天一凉就容易咳嗽,和感冒没关系。”
功能紊乱大多和过劳、压力有关,听桑兰司那熟练的语气像是之前经历过太多次早就习惯了,关懦心塞得不行,前阵子项目组的工作节奏紧张,桑兰司常常凌晨两点多钟还在书房里泡着,她劝过,还找简野想过办法,可是桑兰司根本不听她的,还反过来怼她让她管好自己。如今一语成谶,真不知道说桑兰司什么才好。
“谁欠你钱了?”
关懦回神。
把抽屉推回去,桑兰司往沙发上一靠,问:“垮着脸干嘛?”
关懦心中轻轻叹气,坐在桌边用手揉了下脸颊,看向沙发:“你以前经常这么生病吗?”
桑兰司随手把沙发毯捞过来,摊开说:“工作忙的时候就会。”
“那一般会持续多久?”
“不好说,”桑兰司想了想,“短的话三五天,长的话十天半个月。”
“这么久?”关懦腾地一下站起来,“烧这么久身体不会出事吗?”
“低烧而已,”桑兰司把抱枕也捞了过来,嘴里跑火车,“烧得越久,休息越久,好事。”
说完,抱枕垫到脑后,她往沙发上一躺,将毛毯盖到了身上。
关懦本来还想再说两句,但一看她这病怏怏的谁都没劲搭理的样子就知道即便自己说了人大概也听不进去,只好无奈地问:“你要在沙发上睡?”
调整姿势,桑兰司应了声:“卧室里太闷了。”
关懦环视了一圈,拿起电脑:“那我去书房……”
“就在这儿待着。”桑兰司叫住她。
?
“我打字可能会吵到你。”关懦抱着电脑解释。
“听说过ASMR吗?”桑兰司反问。
关懦:“……”
拿键盘打字音当ASMR背景,感觉像是上班上疯了。
但桑兰司都这么说了,关懦便没再坚持。病人最大,病人说了算。
“空腹一整天了,我煮了银耳粥,你要不要喝一点再睡?”
桑兰司翻了下身,侧躺着闭上眼睛,低声道:“不要。消化食物也很费力气。”
“不饿吗?”
“不饿。”
嗓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怕吵到桑兰司睡觉,关懦及时止住了声,轻手轻脚地把笔记本电脑放到桌上。
“你打字是不是很轻?”
刚要坐上椅子,桑兰司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过来。
关懦侧目,发现桑兰司侧躺着,眼睛仍闭着,说话也没睁开。
“是,笔记本键盘的打字声音比较小。”
桑兰司阖着双目,低低地嗯了声,“太远了,听不清。”
关懦怔愣,对着笔记本思考了一阵子,重新把它端起来:“那我去茶几那儿?”
沙发上的桑兰司没吱声。
没等到回应,关懦拿不定主意,站在桌边纠结。
适时,桑兰司咳了一声:“水杯落餐厅了,帮我拿一下。”
关懦反应迅速:“好。”
端着水过来时,关懦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笔记本,两只手都没空着。
“我加了点糖在水里,稍微有点甜。”
她知道桑兰司不爱食甜,但低烧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得补充点糖分,否则睡着也不安稳。
“你看看喝不喝得惯,不行的话我重新给你倒一杯。”
“没事,就这杯。”
桑兰司撑起身,把杯子接了过去。
抿了一口。
“甜吗?”关懦关切地问。
桑兰司说还好。
关懦松了口气,放心地将笔记本放到茶几上。
沙发被桑兰司占着,左右都没有合适的位置,关懦干脆盘腿坐到了软地毯上,上半身紧抵着沙发沿,温缓地说:“我记得你不喜欢吃甜,就没敢放太多……”
和桑兰司的距离一臂不到,一个躺在沙发上,一个坐在沙发下,画面还挺和谐。
初秋日落时分,晚霞不甚浓烈,薄光从阳台的侧方斜照,地板覆上水彩般清透的淡金色,浅浅地荡漾在余光里。桑兰司一口一口地喝水,关懦就在一旁撑颊一秒一秒地看着。
过去不知道多久,桑兰司把水喝完了,关懦主动从她手里接过杯子,问她大概要睡多久,时间到了要不要叫她。
“看情况,”桑兰司懒懒地躺下,“说不定几分钟就醒了。”
以为她是生病睡不安稳,关懦体谅地说着好,伸手帮她把毛毯掖了掖——这动作发生在关懦身上显得尤为诡异,之前从来都是桑兰司照顾她,如今终于轮到她照顾桑兰司,但身份位置一换,并没有预想之中的礼尚往来,反而有种乌鸦反哺的即视感。
……那桑兰司岂不就是那只老到掉毛的老乌鸦?
想象力太丰富,关懦打了个冷战,快速将脑海中的画面踢出去。
病得没力气,桑兰司也没心情管关懦脑子里在脑补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躺下后没多久就阖上了眼,安静地进入休眠状态。
两三分钟后,桑兰司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微蹙的眉心也慢慢松平。
关懦猜测桑兰司应该是睡着了,抬手小幅度地晃了两下,果然,没有任何反应。
“桑,兰,司。”她比着口型。
没有发出声音,桑兰司当然没被吵醒。
关懦慢慢捧起脸庞,无声地观察这张病白的睡颜。
工作强度大,桑兰司一忙起来就经常在沙发上过夜,经常通宵画稿改方案,关懦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人睡着时候的样子。
但生了病的桑兰司和平时不大一样,脸上没了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和疏离,取而代之的是苍白羸弱的病气,清冷和平静之下隐隐有些脆弱。
很美。
但关懦还是更希望她能少些生病,少些烦恼。
虽然桑兰司总是傲娇、毒舌,没耐心、脾气不好,我行我素、控制欲超强,还经常说些让人想死的话,但正因为这些强烈难忘的特质,关懦才能真切地感受到桑兰司的存在,感受到自己正在面对怎样的一个人。
因为桑兰司,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渐渐地鲜活起来了,喜欢一个人会生出各种各样的情绪,一次次地纠结再一次次地释怀,好好坏坏她全都体验过,日复一日流淌在她身上的时间终于有了物理以外的意义。
-
低烧影响睡眠质量,桑兰司睡了大概一个小时就醒了。
醒来时关懦人不在客厅,笔记本合着摆在茶几上,书房和次卧都没看见人,桑兰司找到手机给关懦发消息,那边立刻回复说她在楼下买退烧贴,很快就回来。
等待的过程中,桑兰司测了下体温,又高了点儿,便给简野打电话,告诉她明天的项目会自己可能会缺席。
简野惊了:“你要请假?”
“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简野“哎呀”了一声:“我不是那意思,你以前不是躺病床上都要工作?这次病得很重吗,要不要紧啊?”
桑兰司咳嗽了一声,报了体温,“不算严重。”
“不严重你还……噢!”简野秒懂,“你是怕关懦担心吧?”
手机开了外放搁在一边,桑兰司搅着杯子里的糖水没反驳。
简野发笑:“以前病那么多回我嘴皮子都说破了也没见你听一次,果然还是关懦的话好使。”
“你可以反省反省是不是自己的原因。”起码关懦不会跟她似的在病人耳边还要废话连天。
糖都化开了,桑兰司把杯子端起来喝了小口,顿时皱起眉头。
太甜了。
不知道关懦加了多少,她加的明明不多却还是甜得喝不惯。
玄关传来密码门解锁的声音,关懦回来了,桑兰司和喋喋不休的简野打了声招呼,挂断电话,端着水杯出去。
“回来了。”
“嗯,我买了退烧贴,”发现她从厨房出来,关懦放下袋子,“你是不是饿了?”
桑兰司说还好,问关懦给她和的那杯糖水是怎么调的,她自己试了下,只放了半勺还是很甜。
“不会吧?”关懦说,“我也只放了半勺。”
桑兰司拧眉,搞不懂原因,勉强把糖水给喝了,喝完问关懦报告写得怎么样,关懦就把写完的报告打开,让她过目。
看报告的时候桑兰司咳嗽了好几声,关懦担心:“你明天要用这样的状态去参加项目会吗?”
贴着退烧贴,桑兰司看向屏幕:“我给简野打过电话了,明天请假,反正方案都修改得差不多了,汇报工作让她去做就行了。”
“那你明天在家休息?”
“嗯,”桑兰司补充,“就在家里待着,哪儿也不去。”
关懦一喜:“那上午开完会我尽早回来。”
“明天方案汇报,艺博馆的人也会过来,远来是客,结束之后应该会有饭局。”
“没关系,你比较重要,饭局可以不参加。”
桑兰司顿了下,偏过头来。
笔记本屏幕的光芒打在她的侧脸,眸底映入亮色,眼神深深浅浅。
关懦反应慢:“怎么了?”
桑兰司看着她,没出声。
关懦摸不着头脑,探头看了眼电脑屏幕,以为是报告哪里出错了。
她俩都坐在沙发上,笔记本放在桑兰司膝头,关懦想看就得靠过去凑近,但同时她还记得要保持距离,于是下半身没动,只稍稍倾了倾肩,桑兰司就感到一颗毛茸茸地脑袋在身前晃悠,靠得很近,只要往后一退就会贴进她怀里。
“……”
纵容了两秒,桑兰司无奈地抬起手,点了下这颗冒昧侵入她安全范围的脑袋。
关懦脖子一颤,一下子弹开,睁大眼睛看她。
反应有些过激,可以理解成敏感,也可以理解成害怕桑兰司又要给她脑瓜崩儿,总之表情十分懵圈,不明白桑兰司这突然一下是为什么。
“别乱晃,”桑兰司鬼扯,“头晕。”
“噢,好!”
关懦一秒坐远。
桑兰司:“……”
“有错别字。”
关懦箍着抱枕重新坐回来,凑近问:“哪里?”
过了两遍都没找着错别字在哪儿,关懦茫然地仰头看她:“哪个字错了?”
桑兰司扫了眼屏幕,噢了声,声音虽哑,但很平静地说:“眼花,看错了。”
怀疑桑兰司是一天没吃饭饿着了才会头晕眼花,晚餐无论如何关懦都把饭菜端到了桑兰司面前,亲自监督她吃下去。
坐在餐桌对面,关懦语重心长地叮嘱:“明天出门之前我会把早餐准备好,你记得也要吃。”
桑兰司嚼着食物,慢悠悠地问:“万一我睡过头忘了呢?”
这还不简单,“可以定个闹钟。”
是个办法,不过桑兰司不乐意,她不喜欢睡到一半被闹钟吵醒,有起床气。
关懦没招了,桑兰司生起病来怎么和小孩子似的,什么话都不听,越说越叛逆。
“那我打电话叫你——”
关懦一卡,意识到也不行,打电话和闹钟没什么区别,问题不在于方法而在于人。
正想着要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这只难伺候的病猫的毛给捋顺,桑兰司忽然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很斯文地点了下头:“可以。”
关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