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南的阳台,日高风轻,站在十楼可以俯瞰鹭美的大半校区,图书馆西侧的银杏树群最先进入秋天,远望是一片明亮亮的黄,密密地拥簇着,油画一样。
号码拨通,许久都无人接听,关懦耐心地等着。
少顷,电话自动挂断,她不急,点开联系人又重新拨了过去。
这次她没等太久,嘟嘟的拨号声持续了大概五秒左右,电话接通了。
接通后却没动静。
关懦试着开口:“桑兰司?”
两秒过后,电话那边才嗯了声,因为刚醒,嗓子也不舒服,回应得极为缓慢。
关懦不由碰了下耳根,“你醒了吗?”
“没醒。”
“……”
卧室,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钻进来,落到大床的正中央,躺在床上的桑兰司睁开眼,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眼,依旧是通话页面,没挂断,阖着眼皮又放回去,“醒了。”
电话另一边的声音这才续上,有条不紊地告诉她可以起床了,起床之后先测下体温,看看烧退没退,然后把早餐吃了,半小时后再吃药……
被铃声吵醒后桑兰司原本没那么困,被关懦在耳边一念叨睡意莫名其妙地回涌上来,几句话的工夫差点又睡过去。
等电话那头一条条叮嘱完,桑兰司沙哑地问:“你不是在开会,可以打这么久电话?”
“早上有人迟到会议往后推延了会儿,下半场会议还没开始,现在正好是中场休息时间。”关懦解释。
“开会还有人迟到?”
一边问着,桑兰司一边无声无息地起了床。
窗帘一拉开,满屋的阳光泄进来,刺得桑兰司皱起眉头闭了下眼,适应了房间里的亮度,她回到床边拿上手机,总算出了房门。
关懦在说会议的事,桑兰司测了下体温,三十八度,比昨天又高了点儿。
长时间的低烧非常耗人精气,靠到沙发上桑兰司动也不想动。
手机不断传出来的关懦温温浅浅的说话声,桑兰司又开始犯困,她觉得关懦应该是安眠药成了精,一听她说话大脑就自动分泌些奇奇怪怪的神经素,越听越懒,越听越困……
手机里的声音忽然停下来,桑兰司睁开眼皮:“怎么了?”
关懦:“你是不是又睡着了?”
“没有。”
“……有人按门铃你听见了吗?”
桑兰司一顿,这才注意到玄关的门铃声已经响了好几下,暂时搁下手机过去开门,是隔壁搬来了新住户,给楼上楼下的邻居送水果。
被塞了两枚苹果,回来后桑兰司的睡意彻底没了,和关懦打了声招呼,揉着眉心去吃早餐。
电话那头终于能放下心:“那,我挂了?”
桑兰司应了下,吃饭时候碗筷常有些叮叮当当的动静,不算好听,她没有要挽留的意思。
但电话并没有很快挂断,“桑兰司,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
那头酝酿道:“我的记忆好像开始慢慢恢复了。”
桑兰司动作一顿。
“早上去鹭美的路上遇到一辆闯红灯的出租车,我不小心磕了下车窗,想起了一些事……”
“受伤了吗?”
“没有,”关懦忙道,“简野也没事,车没碰上,就是刹车太急,人甩了下。”
桑兰司低眼,半晌嗯了一声,低声问:“记起什么了?”
嗓子太哑很难听出情绪波动,她的语气听上去很正常,那头的关懦没有多想,回忆着道:“很多,但是都是些车祸有关的画面,很乱,我也分不清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可能回头得消化一段时间。”
“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啊?”
问题突然跳到回去的话题上,阳台上的关懦一愣,回头往会议室的方向看了眼。
这一看,她蹙起了眉。
会议室外向阳的走廊上,简野正在和人说话,但站在她对面的不是李顾问,而是艺博馆的特别助理庄萝,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会议结束应该就回去了,”关懦一面注意着远处的情况,一面对手机那头道,“你等会儿还休息吗,等结束了我打给你?”
那头没接话。
关懦的注意力稍稍拉回来些:“桑兰司?”
低哑的声音这才重新响起来:“知道了。”
关懦露出点笑眼,“那你吃完饭记得吃药……”
-
走廊上,阳光大咧咧地照着,简野脸上敷衍地摆着笑脸,心里早吐槽了八百个来回。
多少年前的破事儿了,见一次闹一次,哪像个奔三的人,幼稚它妈给幼稚开门,幼稚到家了。
实在听得不耐烦,简野扯扯嘴角:“嗯嗯嗯嗯,谢谢关心,桑总监好得不得了,过两天就回来,有劳您费心了。”
“那就好,前两天奇星的顾总在朋友圈发了几条旧新闻,我还以为简总会很在意,没想到今天开会反倒是桑总监缺席了。呵,简总心态真不错。”
想阴阳怪气冲她一个人来就行了,扯什么桑兰司,简野眼神一冷,笑容不变:“过誉了,俗话说人贱自有天收,顾副总前脚刚干了缺德事儿后脚就尾椎骨折在高速路上,这顺风顺水的,我有什么理由心态不好?”
“贱”这个字有点儿难听,简野对外一贯都笑眯眯的,能不得罪人就尽量不得罪,乍然来这么一下,庄萝古怪地看着她:“奇星如今虽然没落了但也还是同行,简总趁着顾总出事就这么落井下石恐怕有点儿不合适吧?”
还扯起同行了,简野觉得好笑,不知道这些官话庄萝都是打哪儿学的,真够恶心人的,“哪里哪里,你不也是趁着桑兰司不在才敢这么在我面前叽叽歪歪?”
一语中的,庄萝表情一僵,脸色变得相当难看:“你——”
“简野。”
一道温缓的声音插进来,两人同时转过头,然后不约而同切换出笑脸。
“关懦。”
“关顾问。”
拿着手机,关懦走近,对简野道:“我刚刚给桑兰司打了电话,她说她烧退了点儿。”
简野一愣,反应了半秒:“噢,好,辛苦,麻烦了……”
听见她俩对话的庄萝表情有些微妙。
知道关懦身份的人对她的态度大多客气礼貌,庄萝也不例外,关懦和她问好,庄萝扬起笑容:“好久不见。”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庄萝颔首:“第一次项目会我们就见过。”
关懦却思索:“是红客的创业项目吧?”
“……”
“红客”二字一说出来空气似乎都静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较劲无非就是为了红客那点儿烂事,谁心里都梗着一根刺,谁也都不想先折了理,哪知道关懦一下子就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给戳破了,简野和庄萝齐齐愣住,一时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庄萝看了简野一眼。
简野耸了耸肩,随便她怎么理解。
“是,”庄萝勉强客套,“没想到这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
关懦的语气很温和:“是桑总监和我提起过。”
“……”庄萝的笑有点维持不住。
随便找了个理由,庄萝说自己还有通电话要打,匆匆走了。
关懦目送着她离开,觉得这人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深沉阴暗,也不太像是能担得起事的样子。
胳膊忽然被戳了一下,一回头,简野满眼感动地看着她:“关懦,你刚刚是在帮我说话吗?”
关懦“啊”了一声:“我有吗?”
简野猛猛点头:“有有有!超有!”她强调说,“你刚刚帅得要死。”
?
关懦茫然,回忆下自己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也就红客那句有点儿信息量,哪里帅了?
管她是不是故意的,反正作用已经达到了,跳过庄萝的话题,简野笑盈盈地看向她手里:“你刚才给桑兰司打电话了?”
“嗯。”关懦点头,已经猜到她下一句要问什么了。
果然,“你跟她说了吗?”
“我告诉她了,”关懦让她放心,“桑兰司不会怪你的。”
好贴心的小棉袄,简野心头暖得跟正月里的烧火大炕似的,捏着嗓子说:“你人真好。”
关懦略感羞赧。
离下半场会议没多久了,简野看了眼表,打算回去:“不过你之前毕竟出过事故,桑兰司应该会很担心吧,要不一会儿开完会我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没关系,只是恢复了一些记忆,出院之前医生之前说过,遇上触发条件会记起一些事,这是正常现象。”关懦说。
“桑兰司还病着,我答应她尽量早点回去……”
发现简野没有跟上来,关懦停下来,回头发现简野站在走廊上没动,反而是一脸错愕地望着她。
关懦折回来问她怎么了。
简野张了张嘴:“你说你恢复了记忆?”
关懦点头:“一些车祸的记忆……”
没等她说完,简野深吸了一口气,扒着头发喃喃自语:“完蛋了,桑兰司要弄死我了。”
关懦:……?
-
会议一直开到中午十二点半,因为艺博馆的几位是大老远从隔壁澜市赶过来的,中午负责人果然安排了一场饭局。
关懦不打算参加,散场之后如约给桑兰司打了通电话,告诉这边已经结束了,电话里桑兰司刚回了半个字,简野忽然从旁冒出来,冷不丁道:“崽,中午能不能把关懦借我用一下?”
?
关懦扭头。
简野朝她比了个抱歉打扰的手势。
关懦没弄懂她的意思:“……什么?”
“简野在你身边?”桑兰司听见了简野的声音。
关懦无意识地点了下头,“在。”
“手机给她。”
“好。”
手机递过去,简野酝酿着接住,递到耳边:“崽?”
走廊上人声不小,手机里桑兰司的声音不太清晰,大概是在问上午开车的情况,简野带着愧疚解释了几句。
关懦在一旁不着急地听着,桑兰司有精力说这么多话状态应该还不错,至少应该比昨天要好一点。
“中午项目组有饭局,我能带着关懦过去吗?”简野忽而问。
关懦一怔,抬头和简野对上视线。
简野朝她挤出个萌萌的星星眼,对着手机那头道:“艺博馆的那群人啊,我怕我一个人应付不来,有关懦在我放心点儿。”
关懦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简野是桑野的老板,中午三方饭局她是一定要参加的,届时肯定还会碰上庄萝,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的确不好太应付。
“小福呢?”桑兰司在电话里问。
简野卡了下,眼神乱飘,支支吾吾:“小福今天没来……”
“她没跟我请假。”
“我知道她没请假,”简野忙道,“是我让她别来的,你就别打电话问她了……啧,回去我再跟你说,总之中午我想借关懦一用,行不?”
电话里静了静,片刻才道:“她就在你身边,你不会自己问她?”
“哦!”
简野这才想起来在征得桑兰司的同意之前应该先问问关懦本人的意思,巴巴地抬起头,祈求道:“关懦,可以吗?”
关懦反应有些慢:“什么?”
简野就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关懦犹豫:“桑兰司怎么说?”
简野立刻低头:“关懦说她同意了。你呢?”
关懦:……
桑兰司:“我还没聋。”
啧。简野腆着脸:“你同意了关懦肯定没意见啊,是吧关懦?”
关懦脸一红,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
随后简野又接了两句,还是刚才的意思,桑兰司估计是嫌她话太多,随口答应了,简野心满意足地把手机还给关懦,“你们聊你们聊。”
手机递到耳边,桑兰司问:“你要去饭局?”
关懦看了眼简野,后者看她的眼神直放光芒……让人觉得拒绝她是一种残忍。
“可以吗?”
“你自己做决定。”
关懦思考着:“你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烧已经退了。”
“真的?”她有些怀疑,“这么快?”
桑兰司就算是要撒谎也不会让她发觉:“你还想让我多烧几天?”
“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简野在旁一直听着这俩的对话,脸色从一开始的好奇变为专注,又从专注变成古怪。
最后当关懦挂断电话说“桑兰司同意了”的时候,简野的表情十分的精彩,内心十分的震撼,盯着关懦的脸蛋,半天才缓缓地问:“这就是你和桑兰司平时的聊天方式?”
关懦后知后觉,她在电话里耽误的时间有点儿太长了:“抱歉,我话有点儿多。”
“不是话多不多的问题。”
简野纠结着措辞,感觉这话说出来回头被桑兰司知道了自己至少得挨十顿毒打。
她咂嘴:“我感觉你俩在……”
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