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章芮挺忙,两人到的时候办公室里还有外客,就到隔壁小会议间暂时等着。
几分钟后,简野哼哧哼哧地跟上来,还带着章芮身边的助理小朱。
小朱是过来送茶水的,顺便向她们解释下隔壁的情况。本来除了她们几个章芮今天没有别的待客安排,没想到中午突然有人来访打乱了计划,眼下隔壁的会面还没结束,还需要她们在这边坐着多等一会儿。
她们仨在章芮面前都是老油条了,当然没什么意见,不过简野对章芮的事情一向比较敏感,嘴巴一块,好奇地多问了一句,隔壁来访的是什么人,怎么还蹭着饭点时间上门。
小朱也没瞒着她们:“是陈葛老师。”
谁?
陈葛?
简野挑眉,和坐在对面的桑兰司对视了一眼。
“上回章老师办沙龙会,陈葛老师是不是也过来拜访过一次?”一旁的关懦出声。
简野立刻扭头看她。
“对,”小朱说,“不过陈先生没参加沙龙,是副院长单独引荐他和章老师见面的。”
“副院长?”
“是。”
说话间手机来电话了,小朱还有些工作要忙,没在会议室里多待。
等人一走,门关上,简野迫不及待地端着热茶挤到对面的两人身边,“关懦,你还参加了章老师的沙龙会?”
“嗯。”
关懦应声,往桑兰司身边靠了靠,给简野腾出空来,“之前章老师给我发过邀请函,交流会我也参加了。”
简野恍然大悟:“噢,我说呢,桑兰司一贯不掺和这些热闹,上回怎么突然找我打听交流会怎么安排,原来还是因为你。”
关懦回过头。
桑兰司明明说是工作室太忙,简野抹不开身,她才代替去的。
桑兰司回她一个淡定的眼神。
关懦:……
好吧,桑兰司乐意就行。
“那你之前回美院就碰上陈葛了?”简野紧跟着问。
“没有,”关懦仔细回想,“只是跟章老师吃饭的时候听说了他的名字,那天是副院长打电话把章老师叫过去的,他没有过来露面。”
“嚯,架子这么大。”
简野点点头,露出感慨的表情,然后喝了口茶,目光不经意地飘向桑兰司。
关懦注意到她的眼神,视线也跟着转过去。
被两双眼睛直直地瞧着,桑兰司随意地歪过头:“看我干什么?”
简野:“你都把人惹生气了还不哄哄人家?”
?
关懦表情一尬,咳了半声,眼神漂移地端起茶杯。
桑兰司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哎呦,简野被她的眼神给肉麻到,受不了地放下杯子,说你们俩先腻歪着吧,我就不当电灯泡了,旋即屁股一拔,光速闪人。
贴心地把门关好,简野从会议间出来,看见隔壁办公室的门仍关着,章芮的会客还没结束,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眼一眯。
碰巧走廊尽头小朱拿着文件袋经过,简野收起手机,扬起嘴角,笑容满面地走过去。
会议间,关懦凝神思索着,察觉简野刚才的反应不太寻常。
“简野是不是有什么安排?”
“应该是去找小朱了,”桑兰司接话,“章老师有麻烦,她肯定要做点什么。”
“麻烦?是陈葛吗?”
“陈葛算不了什么,是副院长,”桑兰司把她耳边挂着的一缕软发给挽好,“陈葛是什么人副院长不会不清楚,这样的人她还要引荐给章老师,说明问题就出在美院内部。”
关懦想了想,眉心不自觉地皱起来。
“不用担心,”桑兰司离她近了些,“美院的事要是轮到我们操心,院里校里的一群领导都该下岗了。”
“那陈葛呢?”
“你以为简野干什么去了,”桑兰司抵着她的肩膀说,“她正愁上回招呼陈葛没使够劲,好不容易抓着机会当然要好好发挥一次。”
……好有说服力。
关懦收起心思,眼睫一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桑兰司靠得这么近,脸庞都快碰到她了,顿时耳尖一热,搭住桑兰司的手臂,余光看向会议间的门口。
“做什么?”
脸庞仰抬,桑兰司看着她的眼睛:“哄哄你。”
“……”又搞这些。
关懦脸要红了,“刚刚在楼下不已经哄过了吗?”
桑兰司眸底一掠,笑意满溢出来,“原来刚刚在楼下我是在哄你?”
“……不是吗?”
桑兰司想了下,点头:“是。”
“那你现在——”
关懦用眼神示意着两人间的距离。
桑兰司当作看不懂,下巴往她肩上一放,贴着她的耳畔说:“现在是哄一哄我自己。”
“……”
桑兰司调情的套路太多,关懦觉得凭借自己的毅力,恐怕坚持不到两天。
她闪躲:“你就算……也要看一看场合。”
“场合怎么了?”桑兰司平静地扫了眼周围,“简野也出去了,这儿又没别人。”
“可我们在学校里。”
“就是因为在学校才更想离你近点儿,”说着,桑兰司贴得更紧,半边身子都依偎到关懦肩侧,暖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朝她渡过来,“关懦,你不怀念吗?”
关懦浅声:“怀念什么?”
“读书那几年,”桑兰司看着她,“还有那几年遇到过的人。”
怀念学生时代?
关懦回忆了片刻,为难地垂下眼帘:“也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
或许有过,只是她太孤僻,心里只有自己,以及身在近处却遥不可及的桑兰司,从没把目光分给过旁人……
“我不算吗?”桑兰司问。
关懦侧目。
极近的距离,桑兰司眼眸的颜色、长睫的密度,甚至连眉目间的缱绻都无比分明。
关懦心头一撞,心脏砰砰地跳起来。
胸膛里无端冒出一缕勇气,她抿了抿唇,回视着点头:“算。”
肯定的,但同时又很暧昧模糊的答案。
桑兰司却没有要求她把话说得更明白些,而是继续问:“章老师不算?”
章芮,也算。
但是——
关懦心虚敛目,小声说:“章老师以前太严厉了,我有点怕她。”
桑兰司顿了一秒,低低地笑起来,“你害怕章老师?”
关懦忙不迭捣头。
桑兰司笑得更厉害,花枝乱颤的,呼吸都乱了,“关懦,鹭美上下,你难道不是最不怕章老师的那个?”
不知道刚刚那句话的笑点在哪儿,关懦被桑兰司弄得失语,但也弯起嘴角,一边跟着乐,一边不好意思地摇了摇桑兰司的手腕。
“我没开玩笑,章老师以前对学生真的很严厉……”
章芮的严厉,桑兰司当然清楚。
整理好表情,她抬头,脸上笑意未褪,满溢地看着关懦:“那章老师凶你的时候,你怎么还那么淡定?”
啊?
关懦一脸懵。
“读书的时候章老师不是在办公室里训过你。”桑兰司提醒。
关懦一怔,脑海中浮现出某段久远的记忆,神色不由逐渐飘浮。
“我也在。”桑兰司说。
心口弥漫上一些异样的情绪,关懦不自觉地问:“这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
陷入在回忆当中,她没有察觉到自己话中的漏洞。
桑兰司也没有点破,只是看着她很轻地嗯了声,须臾,缓慢地说:“也没那么容易忘记。”
关懦眨眼,发觉自己听见了什么,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明,“什么?”
桑兰司定定地看着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和你有关的记忆,都不容易忘记。”
“……”
关懦的反应慢得像个人机,她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她只觉得桑兰司好像有点儿太会谈恋爱了,怎么能把不相干的话题说得这么动听。
那段充斥着委屈和苦涩的时光,她一直不愿再提起,但桑兰司简单一句话就让它从久远而失落变得悠扬而甜蜜——
“桑兰司,你以前真的没谈过恋爱吗?”关懦冷不丁地问。
桑兰司静了一秒,在心里“啧”了声。
关懦的浪漫过敏症又间歇性发作了。
“我觉得你……”
关懦欲言又止。
桑兰司从她肩头移开,抬着眼皮子瞧她,皮笑肉不笑。
“你记性真好。”关懦改口。
桑兰司唇角的弧度一秒钟消失。
咚咚,会议间的门被敲响。
章芮的会面结束了。
时隔多年,两人再度一起出现在章芮的办公室里,变化大也不大,仍旧是一根木头,一枚冰块儿。
饮水台边倒了杯水,章芮回到茶几边。
隔着镜片,她的目光在面前的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喝了口水,沉着地开口:“怎么,吵架了?”
沙发上坐得端端正正,关懦摇头,说没有。
章芮就把视线转向桑兰司。
就坐在边上,桑兰司面无表情,却应了一声,淡淡地说:“嗯,她这两天在生我的气。”
关懦:“……”
章芮顿时露出诧异的表情。
比起关懦,无论怎么看貌似桑兰司都更像是那个装着一肚子脾气过来的。
提都提了,章芮总归要关心下,便过去关上办公室的门,回来后坐下,推推眼镜框,严肃而沉稳地问怎么了,为什么事闹得这么不高兴。
说出来,让她这个当长辈的好好评一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