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开灯。”祈随安说, “你过来。”
她的声音从那具黑棺中传出来,轻悠悠地,听起来确实是才睡醒。
童羡初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不在这里。”
说着, 她把灯按灭,世界又变成一干二净的黑。
走过去, 挪开半遮蔽的棺盖。
里面稍稍发着亮。
是祈随安打开手机手电筒, 却又用手掌心捂住光源, 因为害怕刺到她的眼睛。
于是这点光,像蒙在她视网膜上的纱。
“怎么突然在这里躲着?”
童羡初看到祈随安十分平和地躺在里面, 双手自然交叉放在小腹,旁边还放着她那罐还没吃完的比巴卜, 当然如今已经是半罐比巴卜, 半罐折起来当作愿望的千纸鹤——
平时童羡初都把这罐比巴卜放在这里, 现在竟然被祈随安发现了?
“你先进来。”
祈随安说,然后就很自然地往里面挪了挪, 侧身给她让位置。
这具黑棺是童羡初回到澳都之后, 重新定制的, 空间比之前要稍微大一些, 能容得下两个人。
只不过……
两个人躺在其中时, 都只能侧躺着,以一种面对面、不得不亲密无间的形式。
童羡初躺了进去。
空间逼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太空, 只有她们四肢缠绕,心肺贴紧, 眼睛中间只隔着如纱般薄弱的手机冷光。
祈随安顺手揽住了她,手搭在她肩背, 侧枕着脸,笑望着她,
“就是想着来试一试。”
童羡初也侧枕着,注视着她,“所以祈医生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祈随安思忖一会,说,“比我以前喝醉了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地板或者是浴缸上好。”
“我记得我几次三番都邀请过你来试试?”童羡初嘲笑她,声音懒得发飘,
“不过是祈医生几次三番都拒绝我罢了。”
祈随安无可奈何,“是,是,童小姐的确是比我有先见之明。”
几乎每次,在讨论祈随安以前的作为时,童羡初都能占据上风,但她仍然还是乐此不疲,这一次也同样如此。
她习惯性地用手指戳戳祈随安的心脏,固执地说,“你要说,你爱我。”
祈随安毫不吝啬地给她一个更紧密的拥抱,在她头发上轻吻一下,说,“是,我爱你。”
和过往的每一次一样。
童羡初心满意足。
这个位置下的拥抱足够亲密无间,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于是就算什么都不说,也都觉得安全,觉得安稳。
仔细去听,其实祈随安的心跳声比童羡初的更重。
咚咚,咚咚……很吵,很闹,像万圣节要糖吃的小孩在敲门。
“到底是谁说你没有心?”童羡初突然冒出一句。
她也变成一个好奇心很重的小孩,去将手掌心贴在祈随安胸口,感受着祈随安的心跳正在撞击着她的手掌脉络。
如果有人问她最喜欢祈随安哪一个部位,她肯定会说是心脏。
或许心脏本就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明明藏的最深,却是所有内脏器官中存在感最强的一个。她无法想象某天这颗心脏不在她手中跳动的感觉。
祈随安像是抓到她把柄那般狡黠,“现在可不是我主动提起了?”
“我提了那又怎么样?”童羡初的语气有种很孩子气的强势,“你还是不可以主动提。”
“好吧。”祈随安说。
“怎么?”童羡初掌住她的下巴,往上轻抬,“祈医生很不服气?”
祈随安很配合地仰起喉咙,听到童羡初这样说,也不恼,反而眯着眼睛笑。
等笑完了,又垂眼瞥向她,眼梢里残余的笑意也泼了过来,
“童小姐,你可真不讲道理。”
这个视角下的对视也足够特别。
童羡初眯起了眼,原本还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知是谁,呼吸频率率先便促了一秒。
于是,手机灯熄灭的那一秒,吻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童羡初从未在这个场所接过吻。
世界是黑的,仿佛被一块大布盖起来,她们被笼罩在大布下,只拽得到、感受得到对方,甚至隔得那样近,心脏靠得那样紧。
她像个沉入深海中快要窒息的船员,而祈随安是唯一可以救她的那罐氧气。
不过显然这片深海太狭小。
只能容纳得下她们,甚至让她们的手脚都只能缠绕住彼此,吻得太激烈时,祈随安将童羡初挤到内壁,童羡初被挤得背脊发痛,又只能翻身而起将祈随安压制住……
然后她们撞到了棺盖。
不知道是头还是脚,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祈随安从迷乱中清醒过来,微微喘着气,衬衫解得只剩下一颗扣子。
童羡初的状况也好不了多少,面色发红,卷发乱七八糟地铺在她身上。
两人在昏暗中对视一眼。
看见彼此呼吸紊乱的模样,又同时笑出了声。
笑的肩背发抖,整个空间貌似都被她们笑得微微颤动起来。
笑完之后。
童羡初很随意地抹了一把祈随安被亲得妆面糟乱的脸,突然来了一句,“今天什么都不做了,不能耽误明天结婚。”
果然天大地大,结婚最大。
祈随安原本垂脸埋在童羡初颈间,这会又笑得抖起来。
好一会,才说,“好,好,童小姐说了算。”
童羡初拍了拍她的背,示意自己听到了——她在嘲笑她的紧张。
祈随安又笑了一会。
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就这么静谧地和她抱了一会,才再次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童羡初觉得自己现在心情算好,只要祈随安的问题不太过分,她都可以欣然回答。
听到她同意,祈随安却没有马上问,而是又静了一会,抱紧她的背脊,语速很慢地说,
“你当初为什么要找我当你的搭档?”
这个问题让童羡初一时没有想到。她记得那时,自己还想——绝对不会是非祈随安不可。
可如今……
童羡初突然笑了。
她也埋在祈随安颈间,深吸一口气,从这个人身上再次闻到了那种她向来都着迷的气味。
纵然她行为古怪。
祈随安也从没阻止过她,而是接受、包容、看见她。
这时,她突然知道非祈随安不可的答案是什么了。当祈随安轻轻拍她的背,她说,
“有的人看第一眼,就知道是同类。”
-
婚礼前的那个夜晚,被很多人视为仪式中的重要一环。
但是却被她们这样简单地度过了。
她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躺在那具黑棺里,拥抱着彼此,甚至连接吻都很少。
她们在浓密的黑里,与对方说了一句又一句——我爱你。
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被说了那么多遍。
到后来,祈随安甚至流了眼泪,濡湿了童羡初的衣襟。
高浓度的水蒸汽淌在空气里,压缩在她们的呼吸之间。
童羡初给她擦眼泪,然后又说她哭多了,明天眼睛肿会很难看。
可对婚礼每一个细节都掌控到位,事事严谨的童小姐,在说这句话时,声音竟然也发涩。
这时祈随安明白,原来爱是光是说出来,就会让人掉眼泪的一件事。
她们在黑棺中待到了第二天。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们睁开眼,各自前往不同的地点进行妆发——这是她们约好的。
希望在仪式开场的那一瞬间,才真正看到今天的对方。
分开之前。
祈随安吻了吻童羡初。
而童羡初却在同她接吻的同时伸手过来,摸黑摸了摸她的脸,没有在她脸上发现有痘的痕迹,才松了一口气。
祈随安哭笑不得,说,
“如果我长了痘你会怎么办?难不成要连夜换一个新娘?”
童羡初认真想了想,“我好像的确没有什么办法。”
然后又悠悠地补了一句,
“但是我会一辈子都记住这件事,哪天如果你跟我吵架我就翻旧账。”
祈随安举双手投降。
这时候黎生生和郝望尘闯了进来,一个拖走祈随安,另一个拖走童羡初。
于闻风在后面着急忙慌地补了一句,“没有留给你们谈恋爱的时间了,赶紧走!”
彼时天光不亮,没有人知道祈随安昨夜流了泪,这会眼睛有些红,眼皮有些显疲态,没精神地耷拉下来,于是到了化妆间,于闻风才忧心忡忡,
“你这眼睛……”
“很严重吗?”祈随安也有些紧张,摸了摸眼皮。
这时她已经换好婚纱,但还没弄好妆发。
“我看看?”化妆师是童羡初专门请来的,听说是某位影星的御用化妆师,听到这句也连忙凑过来看了看,
“不算肿,让人泡几杯黑咖啡灌一灌,然后找条毛巾包点冰块,再找个蒸汽眼罩,冷热交替敷,晚一个小时上妆。”
祈随安松了口气,说了声谢谢。
之后于闻风和黎生生匆匆忙忙去给她找黑咖啡和冰块。
化妆师说那正好去吃个早饭。
化妆间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祈随安以为是于闻风她们回来了,回了头,却发现是卢柳。
那一秒钟她很惊讶。
不过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应该是童羡初邀请过来的。这让她产生一种极其奇妙的感受,不是责怪,也不是不满……
而是一种好像如果她准备好用三套方案去抢银行,童羡初会在她三套方案都失败之后,默默掏出第四套方案的感觉。
卢柳似乎比她更惊愕,在门口呆立了好一会,才有些局促地进门,“她们说你在这。”
卢柳低着头,似乎是不太敢看她身上的这一袭婚纱似的。
然后又快速抬起头,掠过她的婚纱,看到她发红的双眼,“眼睛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没忍住,哭了。”祈随安轻轻地说。
卢柳点点头,“结婚都这样。”
但这个词似乎让她很难接受,于是在说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像是回忆起来什么似的,才继续往下说,
“我也是,哭得厉害。”
祈随安侧头看她,不说话。
卢柳却突然笑了,像是已经开了口,便有了破罐破摔的决心,
“但我那个时候哭,是因为舍不得我家里人。你知道,那个年代结婚,男男女女,都是凑合过了,谁也没想过结了婚代表着什么。”
“我当时二十一了,这么大个女儿在家里待着被嫌弃吃干饭。”
“我没文化,也想得轻,邻居给介绍了一个人,见了两三面,没觉得讨厌,回家又被说三道四,所以一赌气,这婚就结了。”
“后来呢?”祈随安问。
卢柳没想到她会真的听进去,有些错愕。这时才看向她,眼中已经微微湿润,然后也才看清她的婚纱。
目光停了好一会,颤颤巍巍的,
“结婚那天我连婚纱都没穿上,吃了席,送走客,那晚听着他的鼾声,震得瓦片都响,一整夜都睡不着,只想回家,第二天有人劝我,说我傻。我才知道,我哪里还有家啊?”
说到这里,卢柳嗤笑一声,
“再后来我才知道,婚姻是会吃掉一个人的。”
她说自己的往事说得起兴,摸了把脸,发现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一次就泪流满面一次,有些恍惚,然后她发现祈随安什么话也不说了,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她。
“我没有别的意思。”卢柳这才想起来自己是不是耽误了事,仓促起来解释,“我就是说到了,说到了……”
她呢喃着,忽然就停下来。
眼睛紧盯着祈随安身上的婚纱,说,“或许还是两个女人好,两个女人更好……”
“我怕她吃不掉我。”祈随安突然说。
“什么?”卢柳惊愕。
“我怕她吃不掉我。”祈随安又重复了一遍,眼神仍旧平静,不过周围泛着红,那是她在反反复复说爱她时留下的证据,跟她现在诉说的一切,都是一样的性质,
“因为吃不掉我,她就会紧张,会难过,会害怕,会觉得我不够爱她。”
最后,她直视着卢柳,直视着自己从未有过的……关于爱和婚姻的榜样,一字一句地诉说,
“所以我愿意让她吃掉我。”
她说这番话时,像在说一日三餐时那般平常。
以至于卢柳在听完之后特别震惊,张了张唇,几次要开口,却都没能说出什么来。
最后。
找来黑咖啡的黎生生急匆匆地闯门进来了,看着像是对峙的两个人,一时之间有些无措。
卢柳那时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只留下自己提着的那个手提袋给她。
等卢柳走之后,祈随安一边给自己灌黑咖啡,一边打开那个手提袋——
那里面是一件白衬衫。
是祈随安在那场船难中穿的那件,只是当时被划破了,布条都吊在上面。醒来之后又被换上了卢柳的衣服,于是她后来都没再穿。
而现在。
卢柳把这件衬衫给她缝补好了。
-
黑咖啡、冰块和蒸汽眼罩,成功救好了祈随安的眼睛。
那位技术很厉害的化妆师成功地给她上了妆。
照镜子的时候,祈随安还没看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黎生生就很夸张地在她耳边“哇”了一声。
而于闻风也滞了好一会,将她的头纱很小心翼翼地佩戴上去,才慢慢地说,
“这可比试婚纱的时候漂亮多了。”
“是吗?”
祈随安才顺着望向镜子里的自己,说实话比起黎生生和于闻风的夸张,她只觉得很陌生。
纵然这场婚礼筹备许久,其中她也试过很多次婚纱,照过很多次镜子。
但她还是没想过——
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会是这样一种感受,难以形容的,奇妙到漫无边际的感受。
她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发觉这个人脸上竟然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笑。
她在笑,但她自己并没有发觉。
于是她忽然就想起了童羡初。不知道童羡初这时候是不是也在照镜子呢?
童羡初也会像她这样笑吗?
“好了,该入场了。”
于闻风提醒她,“留着点惊艳,去看另一位新娘子吧。”
这时黎生生已经脚步飞速地赶到现场去,她要在新人入场之前撒花。她很认真对待自己“花童”的职责。
这天,阳光明媚,太阳直射着赤道上的春天号——原谅祈随安只能用这样朴素的语言描述这天的天气。
因为当她踏出去的那一刻。
她只能想到这样直白而不美丽的语言,来描述泼到她脸上,淌到她鞋底的阳光。
当作婚礼场所的春天号已经改造过。
最上层的宴会厅被扩建,改成透明玻璃。其他所有厅都被拆解,换成迎接太阳的甲板,船头船尾被摆满桌椅。
于是来参与这场婚礼的所有宾客,都能在甲板上晒着太阳,吹着惬意的海风,清清楚楚地看见两位新娘的入场仪式。
祈随安从最底下那层舱房走出来,一层一层,数不清的房间,踏着楼梯,一圈一圈地绕上去,她没有一定找人挽着她的手入场。
一如既往,这是她一个人的旅程。
风吹起头纱,这段路很漫长。
她在路上看到撒完花下来终于憋不住能哭到泪流满面,于是被带过来的几个好朋友抱在怀里细细安慰的黎生生。
她看到坐在宾客中央,还是那般沉默,却眼眶湿润的卢柳。
她看到双手合十不知道在为谁,又在祈祷些什么的于闻风。
她看到双眼发红、久久注视着她的郝望尘。
她看到那位郝律师。走近时,郝律师甚至将自己牵在手边的小女孩抱起来,笑眯眯地在那个小女孩耳边说了些什么。于是柔和的进场音乐里,传来一句天真无邪的童声——
“新娘子好漂亮!”
祈随安低头笑出声。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天,春天号上的所有人都在海风里笑得很开怀。
她走入现场,在为她们见证的牧师面前停下。
音乐停了。
又重新响起。
她知道是谁要向她走过来。
可惜的是,她这个位置太高,不能完整看到童羡初从603舱房中走出来的全程。
祈随安能从宾客的欢呼声中,知晓童羡初此刻离她有多近。
宾客被分坐在不同的区域,不同区域能看到新娘入场的顺序和时间也不同。
某片区域的宾客欢呼了,头顶的无人机就会在空中撒下彩带。
以及当童羡初走一节阶梯,彩带便顺着从高处飘近。
于是祈随安能准确知道——
童羡初正在朝她走过来,正在一步一步地踏上阶梯,步入她的可见视野。
她从未这样迫切地渴望过一个人的出现,盼望有个人能在此刻站在她身旁,而不是孤身一人。
终于,飘着的彩带越来越近,被风吹到了祈随安这里,落到她的头纱和肩上。
她注视着童羡初会出现的那节阶梯口,然而率先出现的,是她们仪式的进场音乐——这同样也是童羡初自己选的曲子。
前奏出现的时候,祈随安十分迷惘,因为她还没看见童羡初的身影,她怀疑是自己晒久了太阳于是失明。
但这时她身后已经响起了欢呼声。
于是她能看见面向她的那片区域,所有宾客都十分惊艳地看向她身后。
她仓促转身,那一瞬间缱绻温柔的英文曲目飘到她耳边——
”Ain't it funny how love hits you when you least expect it to?‘”
/爱在你最意想不到时出现,这不有趣吗/
”Any time any place it can come right.”
/不管何时何地,它都可能会突然生长/
——童羡初就在她身后,面容模糊,却正在向她走近。
祈随安笑了起来,这在恍惚中才明白,整个入场仪式也是童羡初自己设计的,她安排祈随安从船尾步入宴会厅,自己则瞒着祈随安,从另一边,从船头走到祈随安身边。
在祈随安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她们走向彼此的路程,会是完整的一个圆圈。
”I thought it was only made for movie screens.”
/曾经以为这只会是电影情节/
”Then you came along and you changed everything.”
/但后来你走进我的生活,一时间地覆天翻/
这一天,世界就像她们初见那天那般朦胧。
祈随安柔软地笑着,她记得童小姐说过,不要哭,因为很难看。
所以她笑,笑看童羡初朝她走过来,目光里的水波不受控制地晃动着。
唯一不同的是,童羡初这次穿的是婚纱,很繁重的设计,头纱几乎盖到了腿根,像风一样裹住腰背,却又在风里摆弄着,裙袂飘摇。
明明是白色,却还是让人想起那只黑色蝴蝶。
”Just one look into your eyes and I knew.”
/只消一眼,我就知道/
”I was gonna spend my life with you.”
/我想和你共度一生/
然后这只黑色蝴蝶停栖到她面前。
裙袂飞扬,回到她身边,牢牢地、径直地看向她。
赤道日光蒸得一切都朦胧,泛红的太阳在她们中间缓缓升起。
这一刻她能终于得以看清——
对方野蛮肆意的眉,单眼皮,眼睑下一点漂亮的泪沟,那四颗黑色小痣,饱满而带笑的唇……
那双眼睛,原本其中是为成功骗到了她而有些得意,而和她注视没多久,边缘就开始泛红,甚至也隐隐约约变得湿润起来。
祈随安按照牧师的指示。
深呼吸一口,接过童羡初的双手,轻轻握在手里,她不敢用力。
手甚至在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你怎么出这么多汗?”童羡初捏了捏她的手掌。
祈随安摇摇头,不说话。
童羡初也沉默。
站在她们旁边的牧师倒是见怪不怪,似乎见过许多在婚礼现场中对视后沉默的妻子和妻子。
微笑着说完引语,便示意她们到了交换戒指的环节。
那时有人递话筒过来。
祈随安没看清那是谁,拿下话筒,放到嘴边,久久没能说出来话。
底下没人催促,都默契地维持安静。
童羡初摸了摸她的脸,如果这是安慰,想必可以用笨拙来形容。
她缓了好一会。
再抬头时扬起一个笑,又细细打量童羡初,很久,很久,第一句话说,
“你穿白色也很好看。”
底下传来笑声,不难听出,基本都是善意。
童羡初自己也笑出来,她伸手揉了揉祈随安的耳垂,竟然溢出几分温柔来,
“说不出来可以不说。”
才怪。祈随安想,如果她连婚礼誓词都没能说出来,不知道童小姐要记多久。
“其实到现在,我都觉得这像一场梦。”祈随安觉得自己是在发自内心地笑着,可不知为什么,却有眼泪总从眼眶中挤压出来,完全不听她的话,像是快要将她淹没。
以至于童羡初都没忍住,一边红着眼睛,一边伸手过来,颤抖着手,十分粗糙地给她接眼泪。
“我觉得,说不定等下我就会醒了,然后我睁开眼睛,所有人都会消失,你也会。”
祈随安微微抬起下巴,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得太多,竭力注视着童羡初,
“你记不记得,见第一面,我就问过你,爱是什么?后来你告诉我,爱是一场愚蠢至极的暴力。我当时想,原来还有对此比我更消极的一个人。”
最后一句话让童羡初没忍住,侧开脸,又笑出声来。但笑着笑着,眼泪就不要命地落下来,她只得再次抬头,看向祈随安。
便清清楚楚地听到祈随安说,
“我现在才知道,你说得对。爱是暴力,爱是炎症,爱的确是所有最不好的东西会发生的那个源泉。”
“但是,但是。”祈随安连说了两遍但是,之后呼出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
“爱也是在这一切发生时,你始终都在我身边。”
说完这句话,祈随安像是卸下了从出生起就携带的负担。
她拿起戒指,低着睫毛,勉强稳住自己有些发抖的手,将那个指环给童羡初一点一点戴进去,套牢,紧紧贴着皮肉。
然后再抬起头来,凝视着童羡初说,
“所以我向你保证,无论爱是什么,无论将来爱会变成什么形状,我仍然会爱你。”
话落。
又有一滴泪从童羡初的眼眶中硬生生地挤出来,她绷紧下巴,用手胡乱地抹去,明明她曾经发誓过在这一天不会掉一滴眼泪。
可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
她不过也是一个极为普通的人,在得到爱时会笑,也会哭。
“我都说了。”良久,童羡初再度开口,语气还是带着惯有的直白,于是在这一刻便显得有些倔强,但又带着些十分可爱的鼻音,
“让你不要说这些肉麻的话。但你还是说了。”
祈随安笑了起来,笑得眼泪摇摇晃晃的。
“现在又轮到我。”童羡初呢喃着说,“其实我没什么好说的,也没有准备,因为我不喜欢所有的仪式背书,我觉得那些肉麻的话都是扯淡。”
就像黎生生说的——走到和祈随安结婚这一步,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是吗?吃了很多苦。童羡初不知道。
“所以现在轮到我,我只能说,”童羡初抬眼,紧紧地注视着祈随安,
“一年前,在你离开我,我们分开的那一年,我突然爱上去路边听人唱歌,我知道这是很差劲的爱好,会显得我很没有事情做。但到现在,我要把这件事说出来,是因为你现在听到的这首歌……”
说着,童羡初指了指耳朵,这个示意的动作被她做起来有些笨拙,
“我第一遍听的时候就想,如果我和你结婚的时候,也放这首歌就好了。”
说完,她注视着祈随安在风里望向她的双眼,“这已经就是我想说的全部了。”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和祈随安对视着,执拗地对视着。
仿佛她们现在踩在脚底下的,不是停在原地的春天号,而是在大海中航行的,所向披靡的,径直开向春天的……春天号。
风吹开她们的头纱,裙摆,她们承载多年的负累,将她们原本各自分散的气息融在一起,她们在即将到来的春天里互相望着彼此的眼睛。
谁也不动摇。
那首曲子终于快唱到结尾——
”I promise I'm yours.”
/我承认,我属于你/
”Always and forever.”
/直到永远/
”Through the good and the bad.”
/或喜或悲/
”For worse or for better.”
/或好或坏/
事到如今,如果仍然有人要童羡初来回答那个俗套的问题——爱是什么?
她会说,爱是糖果。
吃不到时会觉得酸、苦、怨、恨,甚至觉得身怀糖果到处施舍的人,或者是不肯给她的那个人面目可憎,甚至觉得上帝都在迫害她……
可吃到,就是甜的了。
”I wanna be with you.”
/我想陪在你身边/
”For the rest of my days.”
/走完剩下的时光/
不过幸好。
如今祈随安补给了她一整罐比巴卜。
紫色的,可以用来许愿的比巴卜。她从来不许愿,因为她坚信上帝是个聋子。
可是,可是。
事到如今,她却在那半罐被折成千纸鹤的糖纸里,都写同一个愿望——
祈随安,你要爱我。
“祈随安,你听到了吗?”
童羡初终于再度开口。
曲子已经放到最后,她们仍旧用力地、迫切地对视着。
“听到了。”
祈随安站在风里,阳光把她的脸烧得很柔和,很朦胧,把她的话也烧得极为郑重其事,
“我听到了,童羡初。”
换作童羡初给祈随安戴上戒指。
她动作很慢,很慢,慢到两个人的手都忍不住发抖。
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祈随安抬手,指节接过她的眼泪,反反复复地说,
“你别哭。童羡初,你别哭。”
“我没有哭。”童羡初说。
祈随安笑了起来,“好,你没哭,你没哭。”
童羡初的手还在发抖,“祈随安,你为什么说话要说两遍?”
祈随安不说话了。
然后她轻捧着童羡初的脸,喊童羡初的名字,“童羡初,童羡初。”
也是喊两遍。
终于戴上戒指的那一刻——
她们很自然地十指相扣。
祈随安掀开她的头纱,抬手捧住她的脸,然后低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I promise I'll love you.”
/我承诺,我爱你/
”Forever and ever and always.”
/生生世世,至死不渝/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