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随安和童羡初对视一眼, 十分惊诧地看着跑到她们面前来的人。
“黎……生生?”再次喊出这个名字时,祈随安觉得很陌生。
“你一直在澳都?”相较于她,童羡初的表现要镇定许多, 先是细细打量着眼前的黎生生, 然后又瞥了一眼黎生生推门而出的婚纱店,若有所思。
时间对年轻人来说通常堪比特效。
将近两年时间未见, 看得出来黎生生变化很大, 其中最显著的, 便是那一头被染黑的火龙果色头发,还有不再是各种骷髅破洞元素的穿着。
她现在穿着一袭很干净的纱裙, 甚至刚刚还是提着裙摆跑出来的。
看得出来她瘦了很多,五官也有了变化, 一眼望去, 让人感觉她已经从青春期迈入了尚且青涩的成人期。
“我放寒假来这边玩啊, ”但她的声音听上去没有太多变化,讲话方式仍旧急匆匆的,
“不过Iris姐姐你不要误会哦, 我没有要结婚, 只是刚刚和我几个朋友路过这里, 她们都说想进去看看, 就陪她们试了几次——”
话没说完就停住。
因为黎生生的目光落到了她们牵在一起的双手上,然后发了怔,像是有些没办法理解这个事实,
“你们这是?”
童羡初“哦”一声,将祈随安的手牵得更紧, “我们要结婚了。”
“什么?!”黎生生大惊失色地后退一步,目光犹犹豫豫地, 终于落到了祈随安脸上,
“你?你要结婚?还是跟我最亲爱的Iris姐姐?”
童羡初微微挑眉,她对这句话非常满意。
“……”祈随安揉了揉太阳穴,“那几位是你朋友吗?她们好像在催你。”
从婚纱店里冲出来的不止是黎生生一个,还有连续几位跟在她屁股后面,但是又因为在试婚纱,于是穿着人家店里婚纱,纷纷探头出来望的年轻女孩。
一眼望上去,像几簇脆生生的云朵,正在好奇地张望着这边。
包括她们眼前的这个。像这些云朵中最脆的一朵。
黎生生听她的话,就回头冲那几个女孩高高挥了挥手,大咧咧地喊道,
“遇见熟人了,你们再等我一会!马上来!”
那几个女孩便都放下了心。
黎生生又将头扭回来,双手抱臂,抬着下巴瞄一眼祈随安,想起她刚刚问的问题,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她这话里貌似还带着气。
不过也是应该的。
祈随安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她。
而黎生生被她盯久了,反而叉起腰来说,“我告诉你,我现在也不止你一个朋友了。她们对我都很好,我燥期的时候会陪我疯,郁期的时候会抱抱我,给我擦眼泪……”
只不过声音越说越低,由刚开始的愤愤不平,转为了安静。
祈随安盯着她,确认她的表情不是假的,也没从中看出她的逞强,又看了几眼那店内一直往这边张望的几个女孩。
目光再次回到黎生生年轻的脸庞上,转了几圈,轻轻地说,“那就好。”
几乎没有语气的三个字,让黎生生变得更加安静。她张了张唇,绷着下巴看祈随安,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嘟囔着,说了一句,
“你知道就好,很多人爱我的,根本不需要你来见我。”
语气中夹杂着抱怨,然后却又像是觉得说这种话很肉麻似的,很快便转移了话题,
“竟然要跟你结婚,那Iris姐姐肯定吃了很多苦。”
童羡初刚刚一直没说话,这会听到黎生生再次表达对自己的偏爱,轻笑一声,冲祈随安挑了下眉心,“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喜欢她。”
祈随安发出一声叹息,没有否认。
许久未见,她都忘了,这两个人两年前就一见如故。
陌生街头的几句寒暄已经到了结尾,犹豫间黎生生看了她们几眼,按道理是该道别,也不该再耽误这两个人的事,她挪了挪步子,刚准备开口,童羡初却先她一步——
“我们婚礼你要来吗?”童羡初半眯着眼打量着她,露出很愉悦的表情,
“还缺一个花童。”
-
对于童羡初的花童提议,黎生生据理力争,她表示自己已经到可以当伴娘的年纪。
然而童羡初很不留情面地说,她已经错过了伴娘的初次面试。至于花童,如果她愿意,她可以给她内定名额。
黎生生咬咬牙,答应了。
于是这场尚未成型的婚礼,拥有了一位二十一岁的大龄花童。
与此同时,最后经由童羡初确定,在上场面试中脱颖而出的伴娘,就是来参与这场面试的四位。
得知结果后,祈随安问她,
“如果早就确定可以是她们四个,那为什么还要面试?”
童羡初当时还在研究伴娘礼服和花童礼服,听到她问,从电脑屏幕光中抬起脸来,悠悠地说,“如果不面试,谁知道她们合不合适?”
祈随安试图劝她,“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些?”
童羡初撑着脸望她,“你以为是谁都可以当我的伴娘?”
祈随安说,“好吧。”
一如既往,她对这场婚礼细节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反而是黎生生太过好奇,专门跑来问她,“是不是你对这场婚礼没有任何话语权?”
祈随安当时正在某美容机构做脸,和她一起的还有四位伴娘和一位花童——
这是童羡初在婚礼前几天为她们进行的预约,特地嘱咐她们要在婚礼前一天完成疗程,以用最完美的状态来迎接这场婚礼。
当然,身为这场婚礼的另外一位新娘,童羡初早就在试验这家美容机构的水准时来过,这会并没有和她们一起,而是在确认婚礼的现场细节。
毕竟童小姐是她们婚礼的全程代理人。
听到黎生生这样问,祈随安还真思考了一番,最后说,“我想如果我有意见,她会尊重我的。”
于闻风在旁边嘲笑她,“我觉得你就是个道具模特,童羡初让你摆哪里你就摆哪里。”
沉默一会,于闻风又说,“当然,我们几个也是。”
“但为什么呢?”于闻风琢磨着,去拉旁边的郝望尘,
“我们为什么这么听她话,她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给别人当伴娘也这样吗?”
刚回澳都的郝望尘脸部状态最差,她为自己两个快挂到下巴上的黑眼圈忧心忡忡,没心思理会于闻风的话,“我还能救吗?”
“因为她很开心。”
出乎意料,接话的是叶心芳。基本和她们几个不怎么交流。
祈随安和于闻风同时望过去。郝望尘则慢了半拍。
“同意。”郝律师仰着脸,声音懒洋洋地。
“虽然筹备婚礼很忙,基本没看到她休息。但我看得出来,她处于一个很兴奋很紧张的状态。”叶心芳继续往下说了,
“这和她小时候刚来澳都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在这个家过得并不开心。最开心的一件,不过是得到姨妈允许,可以给自己布置一间画室的时候。”
“画室?”于闻风反问。
“对。”叶心芳点头,仰起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祈随安,
“画室里的每一个摆件,每一个瓶瓶罐罐,每一张桌椅,墙漆要什么颜色,要贴在墙上的画和装饰,每一样工具……”
“总之,你能想象的所有细节,全都是她自己挑选,并且认可之后才能放进去的。而且,她还不允许其他人踏足。”
祈随安这才反应过来。
她没有参与的、属于童羡初的童年时期,叶心芳很短暂地参与过了。
这让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叶心芳。
不算羡慕,只是被叶心芳讲出来,她感觉自己活生生地,站在了那个时期的童羡初面前。
叶心芳不怕被她看,很坦然地继续往下说,
“很小的时候,她就想要属于自己的东西。她的生日宴,她的鞋,她的房间,她的个人账户……换成现在来说就是,她的婚礼。”
“你们别看她好像很强势,说话直接,有时候还那么不好听,甚至做些稀奇古怪的事折腾别人……”
“但其实她想要的,比任何人都简单。”
“她就像个没有归属感的小孩子一样,只是想要一件东西属于她,唯独属于她,并且完完整整地属于她,就可以了。”
叶心芳说完,美容室内的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黎生生。
她原本觉得让别人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很不习惯,从进来起就没安生过,但这会,她主动躺到了床上,对负责她的那位美容师说,
“姐姐,麻烦把我弄成二十一世纪最漂亮的花童,谢谢你。”
之后便是于闻风,她嘀咕着,“我都有点心疼了。”
然后就瞥向在最内侧的祈随安。
相比于她们的大惊小怪,祈随安似乎并不意外,脸上也没流露出那种格外心疼的表情。
祈随安不说话,脸庞被阴影遮了一大半,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于闻风推了推她的肩,“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祈随安像是回过神来,笑了笑,望向叶心芳,轻轻地说,
“可以再多和我说一些吗,关于她小时候的事情。”
-
在其他人被安排到做脸的时候,童羡初抽出时间来到勒港,手里拿着封请柬,站在了柳柳理发店前。
彼时是黄昏,她打一辆出租车,在以前就习惯的位置,从中午等到现在,看着柳柳理发店里一波又一波的人来来去去,最后终于空下来。
趁卢柳去厨房做饭的时候。
童羡初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坐在了那张散满凌乱发丝的旧沙发上,捻了捻沙发发皱的边角。
就是在这张沙发上,祈随安终于承认她爱她。如今再看到,她觉得也许这是证据。
她突然想买回去,当作纪念。
但她没有急着喊卢柳。
至少先让人吃饭。
童羡初觉得自己最近好像变体贴了,可能是因为快要结婚。
快要跟祈随安结婚。她暗自补充。
然后,童羡初便开始一根一根地捻着沙发上的头发,当然,这张沙发在理发店躺了那么久,那些碎头发早就深入布料和内芯中,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徒劳。
难以想象她和祈随安,就是在这么多碎头发中睡了几个夜。
中途没有人要进来。
卢柳吃了顿安心的饭。
等再从那间狭窄门廊式的厨房出来的时候,她把所有厨余垃圾收拾好,再拎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童羡初,表情惊愕,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不久。”
童羡初将请柬放进衣兜里,没有说自己等了快四十分钟。
卢柳点了点头,先是将手中系紧的垃圾袋放在门边角落,然后回头,犹豫着问她,
“要洗头?”
这么问,仿佛卢柳从未见过她们两个在这张沙发上亲密无间。而童羡初过来找她,也只是为了洗头,像两年前做的那样。
“我想修剪一下发尾,有点毛躁。”既然卢柳都这么说了,童羡初也没反对。
“那先洗一下。”卢柳应得很利落。
童羡初坐到了剪发椅上,注视着镜子里的卢柳,说,“因为我要结婚了。”
这句话让卢柳拿起的剪刀又掉回了工具盒中。她沉默半晌,勉强提起微笑,说,
“那怕是我这里不好修,万一给你剪坏了怎么办?”
“没事。”童羡初这句话说得很爽快,仿佛她之前没有因为祈随安脸上的一颗痘而皱起眉心,
“稍微修剪一下发尾就好,剪坏了我也认了。”
卢柳点了点头。
去拿摆在小窗台上的香波,迟疑了一会,手往最右边那罐去了,然后往她头上喷了下水,很细心地问,
“凉吗?”
童羡初摇头,卢柳特意上的温水,就着手上的香波,在她头上搓起了绵密的白色泡泡。
其实抛开祈随安,她很喜欢卢柳的手,有着长辈特有的粗糙,按在她头上,不轻不重的力道,像是在托着她似的。
可惜,无论如何都抛不开。
“我想把你店里的这张沙发买回去。”童羡初突然说,甚至没给卢柳留任何话口,“这是她爱我的证物。”
卢柳沉默,不知道是不是在想她怎么这么荒唐?良久,才缓缓地说,“这张沙发都旧了。”
“没关系。”童羡初说,“我想要摆在我们的婚房里,可以用十倍价格购买,然后再赔你一张新的。”
卢柳没能说得出来话,抬眼有些惊愕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她跟我求的婚。”
童羡初对卢柳心底的想法不管不顾,她望着镜子里的卢柳,自顾自地说,“你是不是没想到?”
卢柳沉默地给她揉着泡泡,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她在问她似的,“要不还是去洗头床上给你湿洗?”
童羡初笑一声。
“好。”
她很顺从地配合着卢柳,躺到了洗头床上。卢柳把她的湿发往后梳,用细细温温的水流沁进她的头皮。她觉得很舒服,
“她说,不想让我离开她,也不想让我和她之间有秘密,想成为别人瞄准我时的那个靶子,所以她要和我结婚。”
卢柳还是不说话。
从这个角度望,童羡初觉得她下巴和喉咙都绷得很紧,仿佛在同她拉锯着什么。
但童羡初没有拉锯的心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就像只是要把这些话,专门说给一个人听。
一个可以说是长辈的人。
“我知道她的意思。”
童羡初自顾自地呢喃着,“其实她就是愿意和我殉情,我真高兴。”
这句话听上去多恶劣。
竟然有人将“殉情”和“高兴”两个词联系在一起?
而她却将如此骇人听闻的话,说得像是小孩子在炫耀自己的新玩具。
还特地跋山涉水跑到这里来炫耀。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
“你……”卢柳大概有些憋不住了。
“我什么?”童羡初盯着她。
卢柳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没什么。”
接着,又沉默了片刻,将她头上的泡沫冲了,将她的头从洗头床上托起来,
“我先给你剪吧。”
卢柳的反应让童羡初觉得很无趣,后面她再多说些什么,卢柳也都只是用沉默来回应,将她当个很普通的客人那样对待。
童羡初没了耐心。
洗完头,发尾也没让卢柳修剪了,只给了钱,最后留下那封自己从澳都揣过来的请柬,那其中还有一张今晚的机票和安排好的酒店房间房卡。
其实她不是非要让卢柳在她们的婚礼上出现,也不是非想让卢柳来认同她们两个的爱情。
就像她说的,凡是喊的出名字的,能联系上的,她都邀请了。卢柳自然也不例外。
卢柳也绝对不会是那个例外。
之后童羡初乘最近一次航班回了澳都。
两个小时前,祈随安在通讯软件上和她汇报——四个伴娘,一个花童,一个新娘的做脸疗程已经结束,并且向她保证,所有人都没有一点敷衍。
童羡初松了口气。
明天就是婚礼,她不想出任何一点差错,甚至从一周前,她就让营养师给她们安排了健康食谱,维护皮肤状态以及身体状况。
直到婚礼前,她们都不可以再出岔子。
最终婚礼决定在澳都举行。
从勒港回来,她又去了一趟春天号。不久前她已经排查好了春天号,将婚礼场所设置在了船上,但为了防止上次的状况发生,船不会开,只是停泊在沙滩边,所有宾客可以随时下船。
她邀请了经过自己和祈随安确认的酒店团队,来春天号上设宴招待所有宾客。
最后一封请柬也发了出去,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回春天别院的路上,童羡初反复思索着,检查着自己有没有遗漏些什么。
婚礼前一天,按理来说会有安排。
于闻风提议的单身派对被否决。童羡初坚定地觉得,单身派对很不健康,碰上酒精或者是其他食物,又或者是闹得太晚,会影响她们第二天的状态。
也没有按照传统婚礼那样,在婚礼前一天就宴请宾客。她甚至放弃彩排,尽管婚礼的每一个流程她都已经在脑子里过过好几遍。
这场婚礼是童羡初最期待的那个礼物盒,她要屏住呼吸,在自己设定好的时刻再亲自打开。
童羡初以为这一天祈随安会在春天别院等她,但等她回去,看见白姨安排着人来来去去,却唯独没有看见祈随安的踪影。
她问白姨,祈随安有没有回来过。
“我记得祈小姐回来了的呀。”她要结婚,白姨也十分紧张,虽然之前公开和祈随安的恋情让白姨受了惊,但没过多久,白姨也接受了这件事。这会,白姨在别院里晃了两眼,“怎么这会不见了?”
不见了?
童羡初皱了皱眉,“既然已经回来了?怎么会突然不见?”
白姨也有点奇怪,“要不我让所有人都去找找?”
“我先看看她是不是在睡觉吧。”童羡初说。
接着。
便快步上了楼。
精神紧张了这么多天,这时候累睡着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想到这里,童羡初突然开始愧疚起来——
她是不是让祈随安觉得累了?
这个傻子,怎么都不跟她说。
她推开二楼卧室的门,出乎意料,被褥整齐,祈随安没有躺在上面。
童羡初抿了抿唇。
都这个时候了,祈随安会去哪里?
从卧室出来,童羡初又转去画室,祈随安也有可能是在画室里欣赏她最近开始画的那幅半成品。
她这么安慰自己。
但画室里也没有人。
连去两个房间都空无一人,童羡初彻底心慌意乱了。
难道祈随安还真像那天晚上她们看到的那个婚纱新娘一样……
逃婚了?
怎么会……怎么会……
这个想法冒出来,童羡初一下就急了起来,她抿唇快步出了画室,想让白姨和其他人都帮忙找找。
但就在经过二楼最内侧一个房间的时候,她止住了脚步——
房间门被拉开了一道缝。
这个房间平时都落锁,钥匙只有她有。但她也没随身将钥匙带在身上。
这会门竟然开了?
恍惚间童羡初听到其中一声沉闷的响,她推门进去,里面窗帘紧闭,视野所及之处都很黑,像流淌的汽油。
“祈随安?”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房间内很静,静到她对祈随安没有在这里的害怕都清晰可见。
但庆幸的是,下一秒,她就听到了祈随安的应答,
“童羡初。”
童羡初松了口气,“你在哪儿?怎么不开灯?”
话落,她开了灯。
视线环顾一周,便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祈随安到底在哪里——
因为这个房间中央,停着她那具黑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