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岁的祝卿安, 还喜欢跟在述清的身后。
紧紧的贴着,偶尔她走得慢,两个人还会撞在一起。
撞上了, 祝卿安就会伸手抱住述清, 再蹭蹭她的脖颈,喊一声姐姐。
不过三年时光。
三年前她悄悄去学校给祝卿安过成人礼,带着蛋糕, 全副武装,在教学楼背面拉着祝卿安, 和她一起躲着人, 把蛋糕吃掉。
成人礼在学校统一安排的四月进行,而祝卿安的生日和述清一样,得等到暑热最难耐的仲夏七月。
不过成人礼那天放学,祝卿安把晚自习翘了, 跟着述清去吃了顿大餐, 晚上两个人唱了四个小时的卡拉OK。
她的艺考以全国第一的名次顺利通过,文化也从来不需要述清担心。
多翘几个晚自习,述清也没意见。
顶多是忙于工作, 无暇回家陪伴她。
等到高考完的七月,正式过生的时候,述清又带着祝卿安好好玩了一天。
印象里,小姑娘过生,总是不喜欢邀请同学朋友。
只喜欢和自己呆在一起。
述清还记得祝卿安拿到银行卡时, 脸上的欣喜。
和那一句甜甜的“谢谢姐姐”。
一晃也不过三年多。
她上一次听见祝卿安说“谢谢姐姐”, 是在什么时候?
述清拿着这张终究回到她身边的银行卡, 眼光聚焦了又散。
她找不到收下这张卡的意义。
也不知道该如何和这张卡的主人联系上。
可笑。是祝卿安先懒散到什么都演不好,是祝卿安冲她吼了一顿, 也是祝卿安怒气冲冲的说恨她。
如今又把这卡还给她。
想做什么啊……
述清把卡丢进皮包,也不管它会落在哪些杂物中,下次再翻得要半个小时。
捂着眼,躺在沙发上。
听电视机里无趣到让人生倦的综艺音效。
听那逐渐归于静默的呼吸与心跳。
祝卿安是想靠钱,还她养育的十一年?
她又不缺这点钱。
述清终于明白,在这临近春节的末冬。
岁寒逐渐消散,冰雪就要融化,带走冬日一切的时间。
阖家欢乐,团圆庆祝的节日。
她缺的是什么。
她缺母亲。
一个没有打骂过她,没有无视过她生死,没有偏执到一意孤行地步的母亲。
一个可以给她指明人生道路,做她后盾,替她负重的母亲。
一个像祝卿安最爱听的神话故事里,能够替孩子赴死的无私母亲。
她缺姐妹。
一个活着的,没有在胚胎时期被打掉,没有在幼儿时期被淹死的姐妹。
一个可以做她最好的朋友,成为她的倾听者,理解她喜怒哀乐的姐妹。
一个在必要时可以扶持她,宽慰她,和她有相似人生的姐妹。
她缺女儿。
一个乖巧听话,传承了她的血脉,无比像她的女儿。
一个不会整天倔强就为了跟她对着干,说什么做什么的女儿。
一个……和祝卿安不一样的女儿。
述清缺一次拥抱,一句问候,一个家。
她或许还缺一个慈祥又慷慨,小辈众多,从不偏心的奶奶。
一个会给她红包,做十道佳肴让她不饿肚子的姥姥。
一个能和她一起吐槽母亲还能满足她大小愿望的姨姨。
一个能悄悄带着她做美甲染发看时髦影片的表姐。
而述清,从来都没有家。
带走祝卿安之前,家是片场,是酒店。
是她赖以维生的工作,是她引以为傲的能力。
是手机里异地的女友打来的电话,是两三好友发来的节日祝福。
带走祝卿安之后,家才有了实体,有了值得奔赴的意义。
是她们在阳昆的那间小小的两室一厅,是她们在京城后来购置的大套房。
是每天回家都能看见书房点着的灯,是无论风雨都能接收到的那一个拥抱。
现在祝卿安走了。
家再次碎裂,述清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冷得打哆嗦。
暖气开着,衣服盖着。
述清依旧忍不住颤抖。
好像无论祝卿安好与坏。
在新年来临的这一刻,述清都在想她。
一个没有母亲,没有姐妹,没有女儿的人。
一个没有家的人。
在春节,除了思念她唯一重要的人能给出的那个足以温暖一切的拥抱,还能做什么?
述清慢慢把头埋下去,想着祝卿安一句句的“我恨你”。
她或许不该再惦记祝卿安。
三十三年人生,二十二年孤独。
祝卿安才堪堪占了她生命的三分之一。
现在潇洒的离去,把最不该留给自己的东西留下了。
那,想祝卿安做什么呢?
毕竟,她们恨着彼此啊。
* * *
春节过完,述清看见今年国际联影奖颁给了米塔拉,一个北美大名鼎鼎的影星。
今年参与评级的电影里她饰演一名精神病患者,角色在自身和外界双重压力下最终完成了蜕变,实际上却从未逃离精神病院。
述清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好像是在朝着不会再听她话的谁证明,她是正确的。
米塔拉的演技精湛而成熟,虽说难以和述清正面掰手腕,但打过青涩的祝卿安,依旧绰绰有余。
这也是述清在看过参评名单后,得到的结论。
如果没有米塔拉,恐怕也难轮到祝卿安,还有瑞纳那讲性少数的作品对那大奖虎视眈眈着。
影视圈并不是每年都能出许多优秀的作品。
祝卿安恰好运气坏,今年遇到了两位强有力,甚至能碾压她的竞争对手。
倘若放在去年这种电影弱年,说不准得到影后奖的,真的会是祝卿安。
没有绝对的实力,只能拼运气。
运气不好,能力还在倒退,甚至匹配不上提名奖的称号。
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就把坚持了五年的事业放弃了。
述清瞧着媒体满篇的“小述清”,终于冷哼一声。
“小述清”?祝卿安她配?
她是功成名就,还是做的好任何事?
她是可以为了事业几近拼命,还是自己找得到缺点迅速改正?
祝卿安?不过是个有点挫折就逃避的胆小鬼,是懦弱的笨蛋,不配当她的继承人,不配接下“小述清”的称号。
述清终于近乎释怀的把手机放下,结束了她长达一个季度的困扰。
怎么可能是她需要祝卿安。
一个人的日子太久,现在也只不过是重新回到了过去。
况且,自己哪儿还和过去一样,需要在娱乐圈摸爬滚打,需要为了一口饭,一个角色去磕头卖命?
如果祝卿安也不需要她。那就让她们好聚好散。
最好,永远不要再见。
述清翻出之前接下的剧本,回到了工作状态。
准备她下一场拍摄。
* * *
祝卿安当然没有拿到联影的最佳女主角奖。
看过米塔拉的电影,祝卿安连一句怨言都没有了。
她和米塔拉之间差了一个不可逾越的鸿沟。
年龄,经验……还有她那已经所剩无几的灵气。
米塔拉和述清之间隔着一个自己。
自己和米塔拉之间,恐怕又要隔上一个述清。
难怪……述清当时会那么肯定的说。
她确实比不上米塔拉啊。
观众有粉籍滤镜,不一定看得出来,但差距和瑕疵在评审眼里却一览无遗。
当时她为什么那么生气呢?
祝卿安走在曼佳尔的大街上,嘴里含着她爱吃的糖。
好像是因为述清过于冰冷的态度。
现在想来也叫祝卿安觉得痛苦难耐。
可述清确实,说的都是实话。
三个月之后,祝卿安终于可以坦然的面对,她退步了这件事。
她不再比得过任何有实力的影星,甚至不再比得过曾经的自己。
述清是对的。她就是懈怠,就是懒散了。
因为她不喜欢演戏。
好像自己呆的时间久了,不喜欢演戏这件事,也变得不再重要,不再能折磨的祝卿安整夜整夜睡不着。
如今把演戏暂时,或者永久的放下。
祝卿安也算平和起来,看见自己过去的喜怒,只有眼光还会波动一二。
风扑在脸上冷透了骨子,雪被踩成了冰,穿普通的鞋走在街上寸步难行。
祝卿安又渐渐想起述清无数次对她的批评。
就好像这曼佳尔的冬天,冷得厉害,风或雨雪都扎得人骨子痛。
撇开春节之际对述清无名又深刻的想念。
祝卿安还记得她被述清骂的体无完肤的日子。
还记得演一条述清说一个问题的日子。
还有那演不好必须熬夜,必须废寝忘食,这样才算努力的说法。
还有那稍微走神就会被述清揪耳朵的经历。
述清好像是照顾了她很多。
可伤也伤她很多。
甚至喊她滚,甚至没有挽留。
甚至她在媒体上出现,暴露了位置,也没见述清派人来找。
她可是一直期待着,能在曼佳尔看见述清的身影。
如果述清肯来找。
她或许真的会跟述清回去。
三个月了。现在她的曼佳尔之旅也濒临尾声。述清是不可能再出现了。
或许述清也恨她。
祝卿安细想起来,述清一次又一次挑她刺时的眼神。
那足以压垮她的失望,扼住她咽喉的不悦。
如果述清真的爱她。
为什么连一句肯定都不会给她?
为什么在评价她的演技时,就好像在面对一个仇人?
祝卿安咬开口中的酸糖,熟悉的味道刺激得她瞬间醒来,又被寒风刮得头脑愈发清明。
酸辣呛人的风好像就这样带走了祝卿安对述清的最后一点思念。
她离开述清,离开她们的家已经三个月了。
起初,她是点不来餐,用不来家电。
懒于洗漱清理,垃圾堆在一起定期集中倒。
甚至还会迷路,听着陌生的语言,在陌生的过度,无助到了极点。
可现在……
她已经渐渐适应了一个人的日子。
虽然没有一份她无比眷恋的温暖,没有她又爱又恨的怀抱与声音。
至少,她自由了,不是吗?
如果述清真的恨她。
那她们为什么还要相见?
她已经把述清为她出的钱财还清。
多的,买走述清多年付出的精力。
她们就该这样,两不相干,相忘于江湖,永远不再见。
这样就好。
毕竟,她们恨着彼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