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春的一天, 述清正在一座朴素又带着浓厚古韵的小镇体验生活,体验下一个角色的故乡生活,记录在她身上可能发生的事, 留下的烙印。
故乡是一个人无法磨灭的胎记。
就像现在述清偶尔还能想起攀城的热暑。
荒芜的山地里, 她和邻村的小孩一块儿捧着冰块消暑。
在天还没有大亮,温度还没抬升的清晨打着手电筒,相约徒步上学。
对夏季的厌恶, 对曝晒的恐惧,几乎已经埋进骨子里。
哪怕无论阳昆还是京城, 都没有那样强烈而可怖的夏。
每到夏季, 述清也依旧不愿也不敢出门。
一个在南方小镇里长大的姑娘,也应当带着对闷热与潮湿的敬畏,或许还有对陌生人的善与警惕,习惯于自立的坚强性格。
述清把感悟记录下, 随手翻过她写好的人物小传, 算着进组的日期。
除非档期排在一起,否则就算述清想,也没法无缝进组。
况且她也需要时间来体悟生活, 寻找下一个角色的状态。
通常来说时间不会很长。
在冬季和夏季的间隙里,述清去了别的剧组客串,去了之前综艺的第二季。
做了很多事,没有一次想起过祝卿安。
哪怕有一次,她和祝卿安最后被狗仔拍到出现过的地方, 仅有两条街的距离。
述清也没有再寻找过祝卿安。
想要见谁的心情, 随着春节氛围的淡去, 一同消散。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忙。
哪儿有闲心留给一个样样不好还惹人生厌的叛逆小孩?
述清以为, 她的生活以后也就这样了。
只有拍戏。她的一生献给了她唯一会做的事。再也没有别的牵挂。
或许几十年以后,会是粉丝们给她埋一座墓碑,偶尔替她扫一下墓。
才不会是那小白眼狼。
不过她接到一个电话。
……是云起时打来的。
述清顶着遮阳帽,望着没那么强烈暖阳,依旧被蛰了一下眼。
她在快要自动挂断之前,最终还是接过这一通电话。
接下她最后一个前任的电话。
“有事?”没有过多的寒暄,述清了当的开口。
想来她们之间也不需要委婉。
若非急事,云起时应当不会打到自己这儿来。
“嗯。意佳跟我说,她联系不上祝卿安。”云起时说的是祝卿安的经纪人。
述清默了两秒。
“正好,我也联系不上。”事到如今,也不怕云起时笑话她。
有什么所谓。最大的笑话,莫过于她那么看重那么在意的小姑娘,决绝的丢下她跑了。
别人的言语,伤她不及祝卿安行为的千分之一。
对面果然也有几秒钟的沉默。
云起时似乎在想该说什么。
述清闲来无事,也就举着手机等,没有就此挂断。
最后,她听到一声足以让她心尖收紧的叹息。
“你……没事吧?”云起时没有再说更多。
哪怕当初她们的分手,有一半的原因,在祝卿安身上。
和祝卿安无关。
不过是两个成年人因为这突兀的新成员而争吵不断。
又在祝卿安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一方选择直接放手,拒绝和另一方争执这件事。
后来云起时说她们的分手是积怨已久。
述清不懂,但她的重心已经从爱情上挪开,全心全意的陪着祝卿安长大。
“能有什么事?挂了。”述清怕再听到那一声叹息。
“稍等。”云起时这会儿也觉得自己可笑。
对面可是述清。光鲜亮丽,功成名就的大魔王述清。
都能从地狱般的处境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还能有什么大事?
那祝卿安说到底,也不是述清的血脉,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按照述清的性子,才不会被小小一个祝卿安影响。
“她下一部影片可能拍不成,投资方出了点问题,但也需要谁来点头同意她解约。你要不要帮一下?”
云起时是想着述清算祝卿安的监护人,才打来这么一通电话。
可述清也联系不上祝卿安。
这会儿再问,其实有些尴尬。
“行啊。有合同?让秋意佳直接联系我不就好了?”
她就好人做到底。最后帮祝卿安一次又怎样?
总归她们又不会再见。
“你忘了?祝卿安可不让你联系她经纪人。说要自己闯。”云起时轻轻的提醒。
即便分手这么多年了,云起时作为星娱最厉害的经纪人之一,也依旧掌握着娱乐圈大大小小的信息。
又何况她和秋意佳是多年好友,打听到这一点并不奇怪。
“……”述清眼渐渐冷了,嘴角又止不住勾了起来。
她差点笑出声,为自己的过去鸣不值。
“行,真厉害。”
那自傲又怠惰的小白眼狼,闯了个什么出来?
把她好心当驴肝肺,踩在泥* 地里还说恨她。
五个月了,想起祝卿安当时的话,述清一颗心还会发疼。
“给我资料,我代她签,之后她的事,我不想再听见。”述清百无聊赖的把遮阳帽压低。
日头挂在树梢上,坠坠着,不时透过树缝晃着她的眼。
她好像看见了一个浑身都是尖刺,怎么也感化不了的刺猬。
也可能是一条得了怀抱的温暖过后,还会咬她一口的毒蛇。
无论是刺猬,还是毒蛇,甚至这让述清睁不开眼,打心底害怕的骄阳也都有了新的名字——祝卿安。
祝卿安不再是鲜花与柔软,港湾与怀抱。
“可能还有一笔违约金要交。”云起时一边传着文件,一边点着秋意佳跟她说的事。
说来也奇怪。
述清的手机里,有云起时这位间接导致她脱离经济公司单干的前任的联系方式。
有舍不得删的,祝知雪最后发出的话。
还有大学时期简短谈过的谁,在节日给她发上的一段特别祝福。
却唯独没有了祝卿安,没有和祝卿安有关的任何人。
“无所谓。”述清不缺这点钱——如果能借此和祝卿安划清界限。
反正,祝卿安给了她一张卡。
一张密码含有她生日的卡。
在等待云起时整理资料的过程中,述清总算无聊了。
她对着听筒那边随意开启了问候。“你最近如何?”
“我?”云起时还诧异了一下,随即又意识到,述清只是闲着没事,不是真要关心她。
“就那样。还能如何?”规规矩矩的带平平无奇的新人,努力把什么都没有的她们捧到有名有利的位置。
也有那么一瞬间,述清觉得云起时和现在的她很像。
都得为了一群扶不起的烂泥奔波操劳。
“感情方面呢?”
“……没谈,没兴趣。三十好几的人了,只想求一点稳定。”云起时就笑。
近十年过去,她竟然也能坦然接受前女友问她有没有现任。
“你呢?”还能适时的接话,问她如何。
当年她可恨过述清。
“也没有。”述清打了个哈欠。
她没有更多话要说了。
这么多年没见,对云起时的印象早就淡了。
就连长什么样,恐怕也只能想起一张过于模糊的脸。
如今不过好奇,多嘴一句而已。
两个人在静默里,处理着公事。
述清望着不远处大娘家的黄狗,眼皮一打一打。
“好了,你签吧。”半晌后,云起时终于开口。
述清利落的把东西签好,钱打过去,结束了这次意外的通话。
两天后正式进入六月。
述清回到京城,导演和她说,景还没有达到最完美的模样,还得再等等。
述清也就看着有没有最近能完成的工作,拍拍杂志,去综艺打个杂,给好友的演唱会捧场……
一个家冷冷清清,述清闭眼思考时,连一点杂音都听不见,她不得不重新睁眼,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发呆。
似乎没有什么事可以给现在的她做。
她只能在这空寂到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慢慢等导演的通知。
没有了祝卿安,闲暇的时间,除了等待再次与事业接轨,述清不再有哪怕一件能够去做的事。
也是在述清发现她竟那样的无事可做,生活竟枯燥乏味到只剩发呆的下午,一个快递送到她家楼下。
来送饭的阿姨替她把快递拿了上来。
述清以为是工作室新给她寄的代言产品,拆的勤快。
直到打开,她看见一箱零食。
最显眼的,是那两盒梅子糖果。
述清垂眸,朝那盒子伸手。
揭开它,拆一颗,放进嘴里。
酸的她五官缩成一团,眉头拧紧,眼睛也跟着闭上。
一个声音在她脑内回响。
“姐姐!你又偷吃我的糖!”
述清睫毛颤动一分,手背被冷泪砸痛。
* * *
述清抱着那盒给祝卿安定期买的糖,半躺在沙发上。
一颗一颗的剥开,含在嘴里。
一点点咀嚼、吞下。
这糖比以往还酸。
酸到述清一颗心都泛起疼痛。
胃也跟着翻滚着,反呕的感觉不断向上冒。
吃一颗就能把嗜甜的述清刺激到掉眼泪。
可她还是剥开了下一颗,往嘴里塞。
酸味可能是让人上瘾的。
要不然怎么解释,她被酸折磨的疼痛,眼泪止不住的流,心也抽搐着。
却还想要再吃一颗呢?
“姐姐。”
“述清。”
那个她最熟悉的声音,随着酸涩的糖核一同滑向心底。
咀嚼一下,就能再多听一分钟祝卿安的声音。
咬到舌头,又好像听见祝卿安在哒哒向她跑来,拿着水和伤药。
带着一抹晶莹的唇粉,就要往她受伤的嘴皮上按。
述清咬紧被酸到发软的牙,终于抽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