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一天, 述清得到了导演的通知,去往一个山好水好的地方。
开始她下一部影片的拍摄。
影片有着一个十分直白且不符合主流价值观的名字:《逼嫁》
它的内容也就同样简单粗暴。
讲一个南方小镇成长大的姑娘被家里人逼着嫁人。
背景是上世纪七十年代。
一个万事万物欣欣向荣、正准备蓬勃发展的时代。
一个风口浪尖,随时可能腾飞, 又随时会被浪潮拍死在沙滩的时代。
一个普遍到了年龄就会开始准备“人生大事”的年代。
述清对影片的主角人设很感兴趣, 这才在众多递到她手上的本子里挑选了这一部。
女主沈梦榆人如其名,是个淳朴到有点笨的榆木脑袋的年轻姑娘。
家里五口人,生活清贫, 不妨碍她爱做白日梦。
和乡亲们关系处的很好,于是也免不了被人调笑脑子不好使, 却总是对此一笑而过。
她身上有着那个年代的人未被物欲沾染的独特纯粹, 一点点坏心眼似的小聪明,和总是好心办坏事的不济时运。
也有着自己独特到会被当做标新立异来批判的喜好,和对社会公序良俗的思考与反抗。
比如那利用狗与筒快速收割麦子的情节。
又比如影片前半段的欢乐日常过后,为了不嫁给讨厌的人, 和家里的母父、一双妹妹闹得鸡飞狗跳。
述清好奇她身上那种乖顺与逆反的矛盾感, 以及鲜少接触的年代。
她母亲生长的年代。
为此,述清做了太多准备,光是体验生活就耗费了一个月, 加上采风,询问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有何经历……林林总总,断断续续的准备了少说一年。
算是近年里她花费心思最多的一部作品。
化妆师在她旁边一边夸她保养好底子好,一边给她处理这造型,把她五官里太过凌厉的部分柔和, 硬生生让她年轻了十五六岁。
述清捧着她记录人物小传用的平板, 却心不在焉。
她本该在思考角色, 提前找一找状态。
或者像初学者一样,不安了就反复背台词, 直到睁眼就说出她该说的话,把每一句台词,角色的每一个反应都刻在心里。
可她连平板上的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还有一个星期,就是祝卿安的生日了。
从她十岁开始,至今十二个生日。
无论再忙再累,自己从未缺席。
今年……会破例吗?
述清忍不住去想祝卿安。
离开了她的祝卿安,会住在哪里,怎么过活?
是找了别的工作,还是就着积蓄混沌度日?
每天的三餐好好吃了吗?
一周该做的锻炼做了吗?
接下来的生日……没有她的一年,又打算怎么过?
述清一颗心免不了泛起酸楚。
她好像真的很想祝卿安。
哪怕再被这个臭丫头指着鼻子骂“恨她”,她也想要见祝卿安一面。
这样的心情在闲下来时总会变得很强烈。
可细细想来,述清不觉得她受得住祝卿安再说讨厌她,怨恨她的话。
归根结底,述清只是想祝卿安的陪伴。
从骨子里,不觉得自己有错。
也就拉不下那个脸,动用她的人脉去找祝卿安。
述清是什么人?名扬四海的帝王影星,前后一百年都找不出能和她比肩的大魔王。
手里的人脉资源,多到普通人无法想象。
她若是真心想找一个人,哪儿会有找不到的可能?
述清在心里不断的叹息着。
她好像,比起自己认输般的主动求和,更希望某一天回家,能看见她最重要的人,坐在沙发上。
回过头望着她,面前摆满了她们曾经共同拥有的玩偶。
喊她姐姐还是述清,都无所谓。
真实的半年过去了。述清终究没能盼到这个场景。
一百八十天的苦等,如今也该灭了这份盼望的心,想一点实际的事。
比如——演好沈梦榆这个角色。
今天要拍的镜头并不多,主要是熟悉乡下环境,进入角色。
述清和二搭的祁导演寒暄了一会儿,见到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扮演她家人的演员们。
沈梦榆是家里的长姐,有一对双胞胎妹妹。
祁导是个认真严苛的导演,真就找来了一对十岁左右的双胞胎。
双胞胎认识述清,看见接下来要当她们姐姐的人,兴奋的不像话,挣脱她们母亲的牵引,跳到述清面前。
一口一个“姐姐”,喊得亲切。
十岁的小姑娘。喊着她姐姐。
述清眉心颤动了一下,一秒后稳住,给了两个孩子一个笑。
在过于苦涩的回忆中,述清努力把自己从名为述清的壳子里挣脱出。
现在,她是沈梦榆,是得以有幸,有一对自己与血缘亲近的妹妹,是听得惯“姐姐”这个称呼的木讷长姐。
不是那在一个破败的小屋里失去了一个又一个妹妹还无能为力。
有能力后,又因为一声姐姐负起她不该负也担负不起的责任的述清。
可她们好像啊。
沈梦榆最终也没有摆脱被迫嫁人的命运。
在那个蒙昧无知的年代,她是一个连反抗都不知道该如何反抗的可怜女性。
她意识到了不公,意识到了不对劲。
可她只能留给自己一个穿着嫁衣坐上花轿的结局。
她还有母父要赡养,还有妹妹要照顾。
她还希望喊着她姐姐的小妹妹能够带着她的意志,可能走向更远的城市,去念书上学,去改变她做不到的,去完成她梦寐以求的。
沈梦榆无疑是失败的。
而述清本人,竟在自以为功成名就,无所不能后,又一次失去了她的“妹妹”。
处理不好和母亲的关系,处理不好和“女儿”的关系。
也是个同样可怜的失败者。
“述清老师?要准备开始拍摄了。”一句话打断了述清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收敛掉眼中的悲戚,进入了镜头。
变成她认为的沈梦榆。
呆板又跳脱,反应慢半拍,连妹妹的呼喊都能隔两分钟才想起来回头。
她听见祁导喊开始。
听见田野里刮过稻田的热风,剧组养的狗在不远处嚎叫。
听见沈梦榆的妹妹发出一声呼唤。
“姐姐——”
她猛地回头,看向空无一物的后院,眼里带着明显不属于角色的情绪。
甚至颤颤的抬了腿,想要朝声音的方向奔去。
导演以为她有了对角色独到的见解,拧着眉,暂时没有喊卡。
可述清只是彻底出了戏,眼角凝出一滴只属于她的泪。
“卡!”一声宣判,软了述清的腿脚。
* * *
“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祁导对着述清难得慈眉善目,看她犯这么大个错都没有批评一句,反而还关心起来。
跟着祁导混了好几年的摄影师和副导演站在旁边一齐微笑。
不愧是大魔王,连她们凶神恶煞的祁导都能收服。
述清只是白一张脸,在叶归期的搀扶下,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摆摆手。“是我不对,我调整一下再试。”
祁导点头。
这可是述清。
没有人能演出的片段,述清演出了。
没有人能达到的感觉,述清碰到了。
如果述清都有演不好戏的一天,祁导出神的想,她们娱乐圈才真的是完蛋了。
别人不知道述清怎么回事,叶归期却隐隐约约猜得到一个答案。
她知道述清前不久才在祝卿安不知情的情况下,帮忙解了下一部电影的约。
这又到了一年七月。
说来也巧,述清和祝卿安的生日恰好一后一前,都在七月。一个二十七号,一个六号。
每年七月,她都得准备两份礼物,然后得到述清给的两个红包。
述清肯定也给祝卿安准备了礼物。
而这半年,她们连一次都没有见过。
就算述清不说,叶归期也能感受到时常伴在她身边的低气压。
恐怕述清是想祝卿安了。
叶归期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侯在旁边默默等。
述清也只是喝了点水,把过于苍白的脸色红了回来,站起来,打算重新开始。
根本没把这一小插曲放在心上似的淡定。
演得叶归期都没法确定自己的想法了。
只是述清再次上场,再次忘了动作,忘了台词。
最根本的入戏,也忘得干干净净。
周围的工作人员、跟着想学述清演戏的同行们窃窃私语起来。
声音大得祁导不得不给那群人一个眼神制止。
而述清还好像听不见一样,呆愣在原地。
“你没事吧?”祁导走过去拍了拍述清的肩膀。
述清猛地抽一口气,仿佛魂魄才回到体内一样,惊恐万分的看向祁导。
她听不见祁导的话。
听不见匆忙奔过来的叶归期说的东西。
听不见万物在初夏发出的叹息与热的浪潮。
只感觉得到烈阳的曝晒,周遭凝滞般的热气。
和一声声的“姐姐”,在她耳边回响。
述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
更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演一部戏,一个角色而已。
再寒冷的天她也熬过来了,再热的暑她也挺过去了。
怎么没了祝卿安,她能忘了台词,忘了动作,忘了身为一个演员最重要的东西?
连入戏都不会。
没了祝卿安,述清好像忘记该如何演戏。
三十分钟后,述清躺在放了冰块的电扇屋内,望着破败一如家乡的草房,突然挣扎着起身,不顾叶归期的阻拦。
“休息一下吧,述清。”叶归期想拦住她,按着她的手又被她挣脱。
“真的,今天太热了,休息一下也没事的。”
“你懂什么!”述清突然挥开叶归期的手,喘息着,脸上不断冒着冷汗。
“我要演……我一定得演出来才行!”
不然,她就要坠落回荒凉而可怖的家乡,回到她那炽热到能吃了人,耗费她半条命才逃出来的家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