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半天里, 祁导把闲杂人等都赶开,连多的演员也不要。
只是陪着述清,进行她一遍又一遍的自我折磨。
忘了台词, 说不出话, 看不见镜头,给不出反应。
一个演员能犯的错,述清全都犯了一遍。
从中午, 一直到了傍晚。
夕阳落得余晖,一天的拍摄就要结束, 述清再也没有机会折腾自己, 折腾别人。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就这么无声的痛哭起来。
祁导瞧的心惊肉跳。
她是一个固执己见,严厉苛刻, 喜欢闭门造车, 专心打磨电影的落后导演,跟不上这个时代。
若非当年述清接下她的本子,把角色演活了, 出名了。她恐怕再也没有今天的成绩。
可她对演员的研究也不少。
若非形象条件不合适,台词不过关,她也想自己演哪怕一个角色。
演技起码能吊打新生代一众流量派。
她能看出来。述清状态不对。
不是技巧没了,不是忘了经历。
而是构成述清作为演员最重要的灵气在消失。
解构、破碎又散去。
述清好像在镜头前,泯然众人了。
“要不要休息?我们也可以明年再拍。”
祁导也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说出这句话的一天。
可她面对的是述清, 她唯一信任的主演, 她伯乐一样的人物。
怎么能不宽容呢?
没有人想过, 在演戏上,述清还有需要被原谅的一天。
述清抬起头, 眼还红着,脸蛋闷出一团血色。
“我演不了。”述清哑着嗓子,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她不是祝卿安,不是21岁。
她马上就要34岁了,不再是什么都要拖到最后一刻才肯承认的年纪。
随后她盯着石板路面,似神魂离体,喃喃道:“我演不了。”
可承认了,就能接受吗?
若非时间不给力,跑得太快,她或许还得再折腾上几遍。
希望那虚无缥缈的下一遍,能变得更好。
下一遍不像这命中注定的黄昏,终究没有到来过。
她好像终于明白祝卿安演不出戏的感觉,在祝卿安离开她之后。
这不是努力能够改变的事,更不是别人能帮得上忙的事。
甚至,大部分人或许察觉不到,这种不对劲,只有演员本人才能发现。
祁导一句话被噎在喉头。
换个人这么说,祁导可能会把她骂走,爱演不演别来污染她的电影。
也可能会把她骂振作,有那个实力还装蒜,都没努力就说放弃。
可述清说她演不了。
这只能是真的演不了。
祁导很想问一句为什么。
她最终还是在叶归期的眼神劝诫下,离开了拍摄场地,留述清一个人。
述清在片刻休息后,坐上了回城的车。
眼里尽是疲惫。
“述清……实在不行,我帮你去问一下祝卿安在哪儿吧?”叶归期在她旁边坐立不安。
她也从未见过述清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印象里的述清,哪怕备受打击,咬碎牙齿也要艰难的站起来。
想来祝卿安也算述清的孩子。
突然经历这种级别的打击,换谁都受不了。
只不过叶归期没想到,述清的后遗症来的这么晚。
晚到现在去找祝卿安,她都会觉得有些尴尬。
述清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兀自看着窗外。
瞧着她们从乡野回城的一条路。
每条通往城市的乡间小道,都长得一样。
破破烂烂,车开上去摇摇晃晃,人走上去咯得脚痛,磨破皮,血顺着走的痕迹滴滴答答黏了一地。
她逃出家乡的那个日头,太阳似乎也和今天一般大。
火辣辣的烤着皮肤,灼烧到夜晚还被凉风吹得痛。
她饿的不行,却不剩什么干粮能吃。
一路走着,拖着一双已经破得不知痛楚的脚,引来一群野狗。
最后,也多亏这群野狗,她被人发现,被人救下,又在不久后逃离那个妇人的家里,继续她的逃亡之旅。
如今,她也是逃一般,离开了拍摄的地点。
她的问题从来都不止在祝卿安。
祝卿安只是问题的具象。
等叶归期不再说任何话,车内静的连音乐列表都放完一遍,只剩下引擎的轰鸣,路过的石子被碾压后飞向车窗的噼啪声。
述清终于眨动干涩的眼* ,不再看她熟悉到恐惧入骨的路面。
拿起手机,给裴辞木打了电话。
“这么晚,什么事?”裴辞木那边似乎是酒席,人声鼎沸,吵得述清耳朵痛,不得不把听筒放远了一点。
她讨厌嘈杂。
尤其那好像一群人围着她吵架,批判她咒骂她的嘈杂。
“你接下来半年有空吗?”述清想,她大概不会再演这部电影了。
或许……会堕落到和祝卿安一样。
不会再碰电影这个东西。
没了演戏的她,只剩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
空空的,好生无聊。
本能的排斥靠近她的一切。
也难怪,祝卿安不愿意呆在她身边。
这样顺风顺水的她,好像确实没资格说祝卿安什么。
“一下子就是半年啊,阿清,你真是大手笔。”裴辞木都没有去对日历。
就算她工作态度挺佛系,拍一部是一部,期间休息一个月到两年不等,也不等于她能有一整个半年什么事都不做。
除非,拍戏。
裴辞木于是叹息一声。“都能被你使唤了,没空也得有空啊。要我跟你搭戏?”
裴辞木也算少数,不需要述清收着演技,能接得住她戏的演员了。
“不是。我有个本子……演不了,想给你。”
她不可能让所有人陪她一起等一年,两年,甚至五年。
去等她调整好状态。
就算剧组的损失她出的起,别的演员的时间怎么算?
导演剧本浪费的时间又怎么算?
“演不了?你……”裴辞木拧眉,换到一处安静的地方。
“你还好吗?”这还是她认识的述清吗?
竟然会说出演不了这种话。
“没事。本子待会儿发你。你要是觉得可以,帮我一下。”
述清的声音都透着一股迟暮的疲惫。
听得裴辞木心里一惊。
可没等她再问什么,述清已经挂断了电话。
“啧,真不愧是她,用完就丢,要不是认识她太久,还以为她就把我当个工具人呢。”
裴辞木一边吐槽,一边接收起述清发来的文件。
她扫过一遍剧本,眉心已经生出一个鼓包。
沈梦榆这个角色难度很大,而且剧情憋屈,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并不是很想演。
可述清难得求到她头上。
* * *
“真的不演了?”几日后,叶归期帮述清拿着行李,送她去了机场。
述清摇头。
“你……不会像祝卿安一样,不回来了吧?”
虽说她有能力,想换工作随时可以换,述清工作室的积蓄也够给她继续开工资。
叶归期只是觉得可惜。
述清就像没有听见祝卿安的名字一样,笑了下。“会回来的。”
叶归期只觉得视野一片模糊。
是述清抬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
叶归期身上一轻,再眨眼,已经看不见述清的身影了。
她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呆立了好久,最后终于低头压着帽子跑了出去。
她看向手机里的新闻标题。
【震惊!大魔王述清耍大牌,竟做出开机后毁约拒演这种事!】
【大魔王的名号是否实至名归?述清竟然演不出这种戏!】
【述清最新电影直拍视频流出,大魔王如今也垮掉了!内娱是否还有救?】
当天才跌落神坛,万人踩,都是轻的。
她们工作室已经在很努力的控制舆论了。
大粉也联系她们,问述清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她们只有安抚,再把需要做的事发给粉丝们。
可那天来围观她们开机的人里,依旧有副业是狗仔的工作人员。
也有别的明星的粉丝来蹲守自家姐姐哥哥的物料,凑巧拍到了述清。
事实是最难藏住的。
述清确实“演”出了她们拍到的这些片段。
叶归期随便翻看了两条。
对家下场了,评论场面混乱得不堪入目。
说什么的都有。
但不会再是一边倒倾向述清了。
况且……
述清离开前,给过她们命令。
别花费无用的心思在她的舆论上。
这样一句话,要么是日后准备用作品打黑粉的脸,像她们常做的那样,只用实力辟谣。
要么,是述清想息影,准备退圈了。
事情究竟是如何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叶归期说不清。
只是,不管是她,还是工作室的大家,都不愿意放弃述清的风评。
她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最后能做的,仅仅是祈祷述清真的能如所言那般,会回来的。
* * *
述清没有回到攀城。
从她逃离那个地方至今,已经有二十年。
这二十年,她一次都没有回去过。
大部分游子有乡愁。
离家太久总会惦记家乡的种种好。
哪怕只是农田附近那嘈杂的知了声,某个夏天吃着井底捞上来的冰水,猫儿在脚边蹭的回忆。
也是值得眷恋的。
而述清从头到尾,只有对家乡的恐惧。
深深的刻在她的骨髓里。
让她一辈子都不能逃脱。
即便她现在已不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
她也从来都不肯面对她的过去。
所以当她想到逃离工作,逃离京城。
她第一个选择回的地方,是阳昆。
——她和祝卿安一起生活了七八年的家。
那里就像是她被折断后再次生长的根。
她熟悉阳昆那过大的昼夜温差,熟悉那五花八门的鲜花,呛到让她咳嗽的花粉季,嗅着乱哄哄熏人眼的花香。
春季盛开的蓝花楹,那祝卿安最爱的颜色。
每到春天,她总得抽一两天出来,带着她的小姑娘上街赏玩。
下了飞机,述清顶着烈日,往她和祝卿安共同的小家赶。
内心总也希冀着,能看见谁留下的痕迹。
可现实也实在骨感。
打开家门,迎面而来的,只有长久无人居住的灰尘,和烟火气消失后彻底侵蚀房屋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