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家, 已经有四年,没有人住过了。
哪怕述清让人定期上门打扫,也依旧难掩屋内那股毫无生机的破败感。
是气味, 是氛围, 也是眼前蒙昧的暗色。
有那么一瞬间,述清仿佛产生了错觉。
眨眼,眼前的精装房变成了攀城潦草盖好的砖瓦屋, 家具灰扑扑的,旧到每天都能看见母亲在打一个又一个补丁。
酒瓶落了一地, 七零八碎着, 如果是午后,也有阳光斜着反射入眼,叫人睁不开,一双眼蓄起几行泪。
述清颤抖着闭眼。
再睁开, 幻象终于消失, 她喘息几下,扶着墙,一点点往客厅走。
白漆涂抹的墙壁, 平滑到让她安心的地步。
述清不坐餐桌旁的椅子,不坐沙发。
只是靠着墙,慢慢往下滑。
是,她回家了。
一切可怕的烦恼的逼迫她不断向前的人事物,都该被那一堵门隔绝。
述清感到了久违的安心, 又在下一刻心悸一瞬。
只是屋外忽然吵闹起来, 想来也到了小孩们放学回家的时间了。
述清在玻璃门外看着楼底的一群孩童。
终究叹息一声。
她回家了。
可她的家人又在哪儿?
祝卿安走了, 祝卿安不再陪伴她,祝卿安抛弃了她。
能把唯一的事业弄糟的同时, 生活也过得一团乱。
她都有点佩服自己了。
这就是她的三十四岁吗?
比起逃离家乡的十四岁,她究竟成长在哪儿?
述清翻过祝卿安丢在角落的旧衣物,清理走一丛丛的霉菌和蘑菇。
又打开空无一物的冰箱,看那幽蓝的浅光盈盈着,塑造出夜晚微恐的氛围。
最后在她被祝卿安清理的差不多的藏酒柜里,找到一瓶酒。
这瓶就连祝卿安也没能及时发现,在她们搬家前,述清偷偷买下的酒。
述清想,四年前自己恐怕是在等,祝卿安发现后总会有的一番极为认真,又极为可爱的批评。
可能再也等不到了。
她把瓶塞拔出,挑了个杯子,坐在餐桌上随意的倒。
或许比起十四岁,她只学会了借酒消愁这一件事。
* * *
七月二十七日。
三十四岁的节点,并不会因为述清的失意,推迟到来。
今天述清也没等到祝卿安回家,只是自顾自的,像今年七月的每一个深夜。
去到她最熟悉的酒馆,买一杯又一杯的醉。
坐在空荡无人的街头,不可能被谁发现的地方。
尽管开酒瓶,把自己灌醉。
再晕乎乎的回家,入睡,重复她不清醒的每一天。
她其实也记不得,今天究竟是几号。
扎着头发,半趴半坐,谁能把她和大明星述清联系在一起,谁又能认得出她。
这大半个月过得封闭又孤独,就像被世界遗忘。
可一种不可言喻的安心感冲着述清的心。
没有人来,也就不会知道她的离去,她的落魄。
可能这样也好。
让她的名字留在巅峰时期。
不再有更多损害名声的事、作品,能够被她自己创造出来。
开瓶,倾倒。
辛辣后是闷苦,闷苦后是酸涩。
酒从来都没有好味,只是醉人,宛如一个按下就能忘却一切的键,无眠失意的人儿拒绝不了这份诱。惑。
述清有些倦了。
她不想喝酒。
也不该重启这戒断了很久的糗事。
可她坐在无人的街道,又有什么能够给她哪怕一丝慰藉?
直到她看见一个人。
一个不需要她去躲避,不需要她去紧张。
却又让她逃匿了很久,让她焦虑了很久的人。
述清抬着并不清明的眼,睫毛一撩,桃花眸里荡漾着酒气,洒向那个兀自盯着她看的人。
然后垂眸,好像没看见。
又好像觉得,那只是她醉酒时的错觉。
再眨眼瞧一瞧,街道分明一如既往的空旷。
只有一两片树叶被风吹下,轻轻的落,飘飘的扬起。
只不过述清的手上多了一丝温度。
她又低头去看自己握着酒瓶的手。
上面覆盖着一层她也认不出的颜色。
在夜月凉薄的颜色下,如霜如雪。
却比那艳阳还热。
那只手抽走了她松松握着的酒瓶。
拿过她丢在一旁的酒杯,就这么倒了起来。
“少喝点。”述清拧着眉,声音都有些模糊,还没忘记要提醒眼前的人切勿贪杯。
那人才不理她,倒完,酒杯铛一声丢在了地上。
剩的酒液洒了一片,述清顺着那方向看过去,只见倒挂着的月亮。
她是醉了。迷糊了。出现幻觉了。
一定是这样。
述清又开一瓶,动作摇摇晃晃,却执意要把酒给自己倒满。
她喝一杯,坐在她对面的人也举杯,一饮而尽。
她流一行泪,那抢了她酒的蛮狠小姑娘也跟着掉几颗眼泪。
她们的动作像复制粘贴。她们流下的泪连位置都一样。
述清终于有些醉晕了,捏住祝卿安手里的酒瓶。
“你别喝了。”
祝卿安冷冷的看着她,用了些力,把手抽走。
“别喝了,安安。”述清撑着桌子,保证自己没有倒下去。
头发垂落在眼前,森林似的挡了视野,只留给述清一缕一缕的亮光,祝卿安化作模糊不清的斑点。
晃着述清的眼,她又止不住想抬头,渴望着,搜寻着祝卿安的身影。
“安安……别喝了,你还小,对身体不好。”
找不到,她也要开口。
她分明听见了酒水倒进玻璃杯的声音,唇齿和杯口碰撞的响。
她低头看见一个挂着酒滴的空杯子,原来是她自己在喝。
那祝卿安究竟有没有来找她?
在恐惧到来之前,述清听见一声呵。
“有本事,你先不喝。”祝卿安又一次抢走了述清手里的酒瓶。
连同那玻璃杯一起,丢到身后。
玻璃杯被高高的抛起,反着月光的弧线拽着述清抬头。
她眼微微睁大,看着那玻璃摔个粉碎。
不忍似的,闭上眼,缩了缩脖子。
“还管起我来了。”
酒精的刺激消失,述清的精神顿时坠入深渊,苦味在口腔里回荡起来,弄得她眉头蹙成一团。
“你管不得?”祝卿安第三次拿走她身边的酒瓶。
这是今夜述清买的最后一瓶酒。
现在就这么摔在地上。
酒杯的碎渣溅了一地,透明的酒液聚成一滩,遥遥映照天边的玉盘。
亮的述清睁不开眼。
她闭眼,泪就这么往下滑,热得脸烧起来,头脑一阵痛一阵痒。
又滴在空白的腿上,凉得她发抖。
她见过。
见过太多次满是酒瓶的家。
满是这青的红的白的玻璃碎渣,带着熏人的酒臭,铺天盖地的卷向打开门的述清。
多像啊。
述清隐隐的抽搐着,一颗心仿佛就这样醒来。
又在睁眼瞬间死去。
她看见了祝卿安脸上的泪痕,不赞同而怨恨,近乎愤懑的眉眼。
她的安安,她的小姑娘。
真的回来了吗?
真的肯回来找这样低沉,这样失败的她吗?
述清望着祝卿安发愣。
祝卿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那无神朦胧的眼。
而后述清站起来。
拽着祝卿安一块儿。
做她们唯一能感受到安心的事。
近乎暴躁的捏着祝卿安的手臂,吻向她沾满酒精的唇。
述清尝到酒的味道。
是那辛辣又酸涩,苦得她想哭的味道。
在她最爱的人的体内。
在她自己的体内。
顺着吻的动作,于她们的舌尖交换。
不断流淌,循环。
最终竟然变成有些甘甜的味道。
叫她上。瘾。
述清干脆抱紧祝卿安,一点点撬开她发着抖的唇齿,咬开她碍事的唇珠。
抚摸过她湿冷的头发,温暖她绷紧的背。
述清尝到泪的味道。
眼泪顺着两个人的嘴角,不可避免的滑进口腔。
咸涩的滋味让述清不得不稍稍停下,喘息片刻。
眼泪还不断流进嘴里,湿润着她们干涸了太久的心。
于是祝卿安也朝述清伸手。
朝她念了半年,不知为何变得失魂落魄的姐姐伸手。
紧紧的搂住她的脖颈。
咬痛那张说不出半点好话的唇。
酒醉时分,重逢的爱人在无人的街道放肆接吻。
她们相拥,把过热的暑气蒸得滚烫,将所有爱与恨送入对方的胸腔。
最后与对方融为一体。
带走她的血脉,换上自己的心。
“安安……”喘息时分,祝卿安听见耳边传来她盼了又盼的呼唤。
不可抑制的接住已经站不稳,一个劲儿的往她身上坠落的述清。
“述清……姐姐。”她终于还是喊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
在她终于纠结困顿后决定要来找述清时,没有想过的称呼。
她用了好多年,又好像太久没有用过,变得生涩的称呼。
“姐姐。”祝卿安又喊了一次。
姐姐这个词分明融在她的经脉里。
从她成为述清家人的那一天起。
“安安,安安。”述清仿佛急需确认怀里抱着的就是她想要的那个人一样,像寻找孩子的母亲,不断的呼喊出那个名字。
那个只有她会用的昵称。
述清不安着,焦虑着,一点点加快了呼唤的频率,一点点加重拥抱的力气。
“姐姐。是我。”祝卿安想,述清或许确实醉了。
恐惧到牙齿在打颤,浑身抖个不停,泪一直流还不自知。
原来她一直高高在上,近乎完美,冷漠又木讷的姐姐。
也有这么狼狈的一面。
“祝卿安……我的安安。”
述清终于得到了回应,心也安顿下去,靠着祝卿安,几乎昏睡过去。
祝卿安拍着她的背,扛着她的手臂。
一步步的,把她往家拖。
一起回到她们的家。
进家门前,述清突然惊醒。
她看着门,抗拒着,又不得不钻进祝卿安的怀里。
要着她的吻,脆弱得好似一碰就碎的琉璃。
还要故作坚强,装着那个成熟的大人,哄她:“安安,你得知道,从始至终,我都是爱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