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荒诞的想法从述清心里升起。
该不会, 其实是她离不开祝卿安?
这个想法只存在了不到一秒。
不过眨眼,述清就把它按灭了。
她是三十四岁的成年人。还有什么事她不会?
怎么可能离不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只不过是想念祝卿安了而已。
述清把东西递给祝卿安,没事人一般, 又一次看着她轻松将物品放在储物柜最顶层。
叹息的声音, 也轻了。
微不可闻的,藏在心底。
不让任何人听见。
她的安安是长这么大了。
比她高,比她结实还比她有力。
可在她眼里, 也还是个小孩啊。
稚嫩到必须好好抱紧,用尽全部去保护。
祝卿安把她买来的晚餐摆在桌上, 述清也不多问, 就准备坐下,和她一起吃这顿晚饭。
祝卿安不过看了她几眼,又提着自己那份起身。
述清缓慢的抬头,有些不明所以。
“我回房间吃。”祝卿安扭过头就走, 睫毛低垂, 掩饰自己狼狈到一定会被述清瞧出端倪的眼。
述清微微张嘴。
她也许想挽留一句。
可等祝卿安三两步并入房间,关上房门,述清也没能开口。
而后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 无人的餐桌,独自落寞的垂下头。
久久没有打开面前的锡纸。
只有这个时候,述清才能意识到,祝卿安还没有消气。
或者说,祝卿安并没有真正回到她身边。
仅仅是人在。神魂或许还漂泊在述清不知道的某个小城, 祝卿安藏匿半年的朴素民宅。
述清想等祝卿安回来。
等到日头终于西沉, 金光从她脸上掠过, 慢慢散到脚底,再被灰彩的厚云遮蔽。
等到窗外万家点亮灯火, 映照出一张张欢笑的脸。
等到面前的米线彻底凉掉,油凝成块浮在表面,夜的冷开始朝四肢扩散。
述清最终没有等到一个能和她一起吃晚饭的祝卿安。
她甚至想过要不要出声,喊一句。
从前祝卿安没有和她闹过矛盾。
不过她也知道,许多家庭里,母亲和孩子吵架,要想和好,会喊她们出来吃饭。
可这饭不是述清做的,甚至不是述清买回来的。
家里的物品是祝卿安采购的,齐全到让述清一阵阵安心,仿佛祝卿安一定会在她们的家长住一样。
她醉酒时造出的狼藉是祝卿安收的。述清去自己卧室看过,一切都被规整的很好。
她作为姐姐,今天究竟做了什么呢?
好像只有等待而已。
述清终于揭开了外卖袋,盒子盖,锡箔纸。
对着那已经冷掉到难以下咽的米线动了筷子。
只一口就难吃得述清拧起眉。
她知道祝卿安买的哪家米线。
是祝知雪的最爱,曾经祝知雪也带她去吃过的店家。
十多年前的记忆就这样浮现,控制不住的,催红了述清的眼。
她记得,就是在那家米线店里,祝知雪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跟她坦白:我有一个小孩。
述清那会儿多年轻?
比现在的祝卿安还小。
二十是血气方刚,也是年少轻狂的岁数。
别说一个小孩,就算祝知雪还已婚,和丈夫貌合神离,她也不会放弃。
也是在吃完米线后,两个人手挽手,走过开满蓝花楹的小路,头顶落一瓣脆蓝色的花,来到祝知雪的家。
看见了那怕生到必须躲在妈妈身后才敢和自己对视的小姑娘。
祝卿安第一次喊她姨姨的时候,她嘴里回荡的,也是这呛辣的味道。
一晃,祝卿安都这么大了。
比当年和祝知雪交往的自己,还要大了。
述清吃一口,眼泪掉一滴。
落在浓稠的汤里,成为咸苦的调料。
把已经变了味,早就不似从前的米线,变得更加难吃。
时间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
述清以为自己从来没有怀念过祝知雪。
她们的交往浅浅淡淡的,没做太多特别的事。
就像开在蓝花楹脚下的无名白色小花。
米粒般大小,风一吹就散了,被那蓬蓬层层的蓝花夺去风头,淹没在潮湿的旧土,不会有人注意到它。
可咽下这口如泥滑腻的米线,竟然有那么一瞬间,述清想要回到过去。
回到祝知雪还没有出意外的日子。
回到她为数不多,可以偷着闲暇放松的日子。
回到她和祝卿安还没有这么亲密的日子。
把一切都按下倒车,不要发生,也就不会痛。
或者,回到她第一次把这米线买给祝卿安的时候。
那会儿祝卿安小小一个总是贴在角落,刚被她从穷亲戚身边带走。
谁也不敢见,什么话都不敢说。
一问就开始掉眼泪,夜晚总喊着妈妈惊醒,满身是汗,捂出些疹子。
述清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
对待这个让她焦虑不安到同样睡不着,同样想喊她那不负责不该存在于心底的妈妈的小姑娘。
这份她不该尽的责任,这从心底源源不断抑制不住冒出的抗拒与厌恶。
只好强装镇定,用上毕生的演技,用理智牵住祝卿安,和她一起去那家米线店。
祝卿安在找妈妈。述清在找从前。
她们都是被困在过去的可怜人。
和祝卿安一起吃完两份最普通的米线后,述清第一次对这个小姑娘有了认同感。
她们是一类人。
而她坚信自己照顾的好祝卿安。
十二年过去了。
她照顾得了谁?
述清又准备再动一筷子时,眼前忽然没了碗。
她抬头,身侧多出一个祝卿安。
述清暗暗张嘴,而后又避开祝卿安的眼,侧头,凝视着被她们一块儿疯跑踩坏的地板。
“我不吃了。”抢在祝卿安可能奚落她之前,开了口。
祝卿安真就一句话都没说,把那米线拿走了。
或许下一秒那终究没被述清吃掉的米线就会这样落入垃圾桶。
述清顺着破旧的地板望向窗外的夜色。
客厅灰蒙蒙的,她连灯都忘了开。
突如其来的忧愁带着不该出现的羡慕,让述清难堪。
只能低着头,不再看对面星星点点的灯火。
而后述清感觉到脸旁边多了一股热气。
她往后躲闪一二,旋即回头。
看见面前摆了热好的米线,装在她曾经被祝卿安指定的专用碗里。
碗边还点着幼儿画出的花,丑丑一团,蓝色的,述清知道祝卿安画过的是蓝花楹。
而祝卿安就这么坐在她旁边,手撑着头,也不看她,望着餐桌对面的钟,眼睛随指针一摆一扫。
述清嗅着扑面而来的热气。
是她熟悉的酸香。
她终于把闷在心里的那口气叹了出来。
“你吃了吗?”声音好像有些小,有些哑。
“……”
或许祝卿安没听清。
“安安。”述清清了下嗓子。“你吃晚饭了吗?”
祝卿安撇过头看向她,一双眼似有无奈。
“没有。”祝卿安变魔术似的变出一碗米线,摆到自己面前,撩过头发,开始吃。
述清也禁不住哂笑一声。
她看不懂祝卿安。
她这一辈子,当了演员,看得人比有些人几辈子加起来都多。
她看见过面上笑着背地里冲她捅刀的“好友”,看见过凶神恶煞却真正为她着想的“死对头”。
看见过说着不爱却偷偷做了太多的“恋人”,看见过复杂到每一个行为都要她写上一整篇人物分析的主角。
却看不懂她最亲近的祝卿安。
祝卿安是生气,还是同样在等她?
如果是前者,为什么会回来看她,为什么会给她准备生日礼物,又为什么,在她吻过去的时候,没有拒绝?
如果是后者,为什么刚刚要端着碗回房间,自顾自的让她伤心?
真是个自私的坏小孩。
述清弯一双眼,伸过手,把祝卿安准备往下垂落的发挽好。
让它们服服帖帖的黏在祝卿安耳后。
祝卿安被她碰过的地方不自觉的升温,浅浅的桃红透过皮肤开始轻泛。
她把头埋低了一点,述清没有再去打扰她。
半晌,述清眨眼后,碗里多了一个牛肉丸。
真是个叫人捉摸不透的小姑娘。
两个人一起把饭吃完,述清朝祝卿安伸手,抱住她。
祝卿安没说话。
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只有头默默贴在述清怀里,呼吸不断倾吐,扑这述清皮肤痒。
“安安,我爱你。”述清抚着她的头,贴着她的耳。
“你不信吗?”
一下又一下,抚摸没有因为祝卿安的沉默而中断。
她以为,祝卿安气在她的恨。
祝卿安闷闷的,睫毛抖得不成模样。
她最终闭上眼,抱紧述清。
在述清就要安下心来,想与她更亲密时,开口。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半年前,昨天,今天。
无论何时,述清都好像毫不在意。
不懂来找她,不懂开口挽留。
甚至不懂表达自己的在意,自己真实的爱。
不是像这样抱着她说一句漂亮话的爱。
可若是不在意,怎么会连曾经她们共同的最爱都吃不下?
祝卿安心里闷得慌,堵堵的,说不出的烦。
又总是因为那份喜欢,没法拒绝述清的亲近。
述清怔愣一下,抱着祝卿安的手都收紧了。
“我……找了啊。”她那么多通打不通的电话,一整个下午的爆哭与崩溃,不都是找?
祝卿安不知道她的眼泪,也不该不知道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电话吧?
如果这都不算找。那在祝卿安眼里,什么才是?
祝卿安还要她怎样?
述清就这样紧张起来,抓着祝卿安的手愈发收紧。
甚至——往她唇边贴进。
想用吻阻止她更多的话。那让她灵魂都绷紧的可能性。
祝卿安眉头越拧越紧。
最终,推开了怀里的述清。
“如果你觉得你那算找了。”
她背对着窗,灯火与月交织成的冷光披在她肩上,勾出清淡的轮廓线。
一双眼含着暗光,被夜色染出凌厉。
好像带了点怒意。
述清睁大眼,缓慢的抬头,和祝卿安对视。
“那就不要再吻我,也不要再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