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泪水, 并非来自悲伤。
欢愉的刺激,也能带来疼痛似的眼泪。
可这不妨碍醒来后,祝卿安只在述清怀里多赖了一秒钟。
她起身, 把一定要贴着她手臂入睡的述清轻放在枕头上, 坐在床边。
微风轻吹起窗帘的一角,透了些金色的光,是她熟悉的午后暖阳。
她最终还是兜兜转转着, 回到了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这个有着迷人花卉,香喷喷的甜花饼, 白天热得她要把妈妈准备的两件外套丢在椅子上, 落到教室地上,被人踩来踩去,晚上冷得加两件外套也不一定够的家乡。
也回到了述清的身边。
她其实无数次想过回来。想过述清。
只不过,是想着述清会派人去找躲在小城里的她。
或者在她捉流浪猫的时候找到她, 或者在她陪小妹妹上学时找到她。
而现实总也戏剧又荒唐。
怎么会是她先迈出了走向述清的一步呢?
祝卿安在熹微阳光下晃着脚, 等光被窗帘牵起,落在腿上,将皮肤照的透亮。
像幼时那样, 玩了好一会儿,述清也还没有醒。
述清肯定很累了。
演不了戏,不得不退出一部电影,还要被曾经的粉丝们围攻。
难怪会沦落到夜夜买醉的地步。
祝卿安给述清盖好被子,做着述清从前会做的事, 然后把卧室的门悄悄关上。
也许是因为只有她喜欢述清吧。
述清如果也像这样喜欢她, 怎么会舍得把她丢在外面, 半年都不闻不问?
如果述清来找她。
她肯定会回来啊。
哪儿有女儿会和母亲置一辈子气呢?
又哪儿有女儿,真的离得开妈妈。
祝卿安去到客厅, 在鞋柜上,把那已经跌倒了的相片扶起来,望着她相片里笑靥如花的妈妈。
对妈妈的记忆已经太模糊。
许多细节都被和述清的相处冲淡。
祝卿安唯一还记得,祝知雪温柔又好脾气,永远不会生气一样,对谁都和和气气的。
还爱吃南街桥头的米线。
今天就和述清一起吃那家店吧。
祝卿安把包背上,要丢的垃圾也带上。
充盈活力好像也只需要一个一秒钟的拥抱。
祝卿安自己都没法想象,明明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浑浑噩噩的随意过着日子,等待手机里叶归期的消息,窝在被子中看网上的消息。
今天竟然就能轻快到跳着步子出门,丢垃圾还买晚饭了。
她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连一张纸条都不肯留。
叛逆又不会因为喜欢而消失。
反而会加剧。
如果述清在她东西都没有带走的情况下着急,说不定会再来找找她呢?
带着这样的期盼,祝卿安关上门。
她打开手机瞧了一眼。
有关述清的讨论仅仅是被压制了,半个月,依旧没有彻底平息。
圈外,喜欢她的人太多。
圈内,想要她死的人也太多。
往日述清没什么污点,对家们也没少自己制造黑料。
那样清理起来会很快,流言罢了,工作室的大家有一套很熟练的手法。
可这次是真的。
难得有一个现成的,对家恐怕巴不得一年的热搜都有述清堕落的词条。
祝卿安边走边想,述清出事之后,她也难得登上了半年没有上过的大号,找着叶归期她们出手的痕迹,去点赞、转发,希望能引一波热度,让群众别再盯着述清骂。
她才有资格说述清不近人情,严苛冷漠的像个机器,整天就知道打压小孩。
别人有什么资格去因为似真似假的消息,就对述清评头论足?
祝卿安也知道,恐怕也只有她清楚,述清这么多年,究竟为了能演好一部电影,演活一个角色,做出了多大的努力。
偏偏她也是最不该出声的。叶归期前两天跟她说述清可能回了阳昆时,还批评过她。
祝卿安撇着嘴,看见屏幕里又跳出一条消息,是叶归期在问她有没有见到述清。
她单手打字给叶归期报平安,顺带把垃圾丢到不怎么熟悉的垃圾站。
四年没回家,竟然连垃圾站都换位置了。
祝卿安还以为,她的家乡会永远像她记忆里的那样,不曾改变呢。
* * *
述清再从梦里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她这作息过得混乱,前几天也习惯这么放纵。
如今祝卿安回来了,她也得当好姐姐,不能再这么自甘堕落下去。
述清揉着头,一声“安安”还没有叫出口。
就摸到床边,已经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了。
述清坐着呆了两秒,随即眼睛都瞪大了。
祝卿安呢?
她记得祝卿安回来了啊。
可床边分明没有摸到热,地上也没有另一个的鞋。
嘈杂的下午,就算合上窗,述清也听不见家里有另一个人存在的声音。
哪怕是走动,倒水,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她的祝卿安……会抱着她吻着她,陪她一起喝酒,带她回家的祝卿安。
果然只是她的幻想吗?
述清捂住脸,兀地低头,冷汗从指缝往下冒,如雨般滴落。
在无数次急促的呼吸中,述清终于感觉才被接好的某根弦,断了。
她抱着头蹲下去,整个人颤抖起来,就要把昨夜喝进的太多酒水呕出。
昨晚和她拼酒的到底是谁?
昨晚带她回来的到底是谁?
今天换上她给祝卿安礼物的,又究竟是谁?
述清只感觉天旋地转,头被磕疼,紧接着是身上。
她摔在地上,不断喘着气。
阳光顺着窗帘缝,努力的往她身上挂,却没能染亮述清哪怕一撮头发。
最后述清强撑着站起来,往屋外走。
没了祝卿安,她也得活。
好在她看见了祝卿安的行李。
摆在茶几上的水杯和玩偶,她们热吻时弄乱的沙发。
被清空的垃圾桶,还有为了洗涤酒气而打开的卧室窗。
述清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脏,慢慢靠着墙,又一次往下滑。
祝卿安没有把东西带走。
这是不是说明,她还会回来?
述清回忆着那大概不是梦境的昨夜。
可祝卿安好像没有答应过她不会走。
这些,会是小姑娘可恨的障眼法?
还是她特地留给自己的温馨提示?
述清叹出一口气,稍微平复些许。
又揉着不断突突的太阳穴,偏过头发笑。
她什么时候这么没有安全感了?
竟会如此害怕祝卿安的离去。
明明,她也知道她的病灶不在祝卿安。
述清最终决定等下去。
像她往常那样。
等待或许只是去倒垃圾的祝卿安回家。
述清洗了个脸,去重新烧一壶热水,把她刚刚摔出来的痕迹擦掉。
粉饰她身为姐姐的太平,维持一份年长者的尊严。
最后述清落到柔软的沙发里。
这里,她和祝卿安头靠着头,睡了一整个夏夜。
也是这里,她一次次的吻住祝卿安,又和祝卿安像往年一样,交换了生日礼物。
镯子都还在。祝卿安一定是回来过。
述清甩了下手腕。
坐在沙发上,扫过手机,点着需要添置的生活用品。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 *
祝卿安没想过那家清清冷冷的小店如今门庭若市,竟然要她排接近两个小时的队。
她倒是没闲着,拿了号以后又去了附近常去的超市。
又被那改头换面般的新装修吓到。
超市换了赞助商,祝卿安是皱着眉,把她觉得需要的东西买完,赶回了米线店,这才没让自己白白荒废一个下午。
走的时候一袋垃圾空着手,回家的时候祝卿安提了她一个人得长四只手才能拿完的东西。
她们的小区已经算得上老旧,私密性不如京城那一个。
祝卿安拒绝了司机大姐的热心肠,一个人往返两次,把东西搬上了楼。
门锁被轻轻打开,述清回头。
悬着的心就这样落下。
自己或许应该像之前一样放松些。
祝卿安怎么可能再次离开呢?
她们都能给彼此一个拥抱一个吻。
她们是爱着彼此的。
爱怎么会让人分开?
述清笑自己多虑了,赶到门前,帮祝卿安拿东西。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述清看着那四个大袋子,不禁惊讶。
她岂不是白点单了?
“促销,没忍住。”祝卿安看着正常的好像她们从未分开过的述清,忍不住失望。
她以为述清会很着急。
至少……给她打个电话吧?她会接的。
祝卿安又在搬东西的过程中,看向述清的眼。
没能从那双已然镇定的桃花眼中看见哪怕一丝颤动。
她从来没法分清述清何时是演,何时是真。
又以为,述清是不会跟她演的。
她们之间有什么好隐瞒的?
恐怕是真的不在意,也没有打心底欢迎过她回来。
祝卿安咬痛下唇,垂眸,只管把东西放进冰箱、橱柜。
“我的安安也会顾家了。”述清一边放,一边笑。
祝卿安手顿了下,侧头看她一眼。
又把她当小孩。
“我又不傻。”何况,她也独自生活半年了啊。
以前不会的,炒菜做饭洗碗,扫地整理,修马桶修水龙头……都该在那间独自一人的出租屋里学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述清在祝卿安表现出不快的瞬间紧绷起来。
祝卿安面无表情的看向她。
“我只是……觉得你长大了。”述清焦急的解释,一捋头发差点吃进嘴里。
她又伸手撇开,这尴尬就要扑到祝卿安脸上了。
“我是长大了。”祝卿安收回眼神,对她试图讨拥抱的手熟视无睹。
“长很大了,22岁了。”她踮脚,把米放在述清够不到的最高层。
“……是啊。”述清看着祝卿安伸手,这么轻松就能办到她没法办到的事。
没有缘由的升起一股惶恐。
只有小孩才会需要姐姐妈妈。
整天粘着喜欢的成年人,用一双纯粹的眼带上崇拜的颜色,巴不得把眼珠子贴她们身上。
如果她的小孩长大了。
就像去年腊月,就像今天下午,彻底不需要她了。
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