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 爱也有很多种类。
也许,爱与恨真的可以并存。
祝卿安是哄着述清,才这么快把她送的衣服换上。
等脱下, 又觉得浑身一阵疲惫。
说不出的酸软充斥着身心, 足以让她陷入柔软的床。
她不擅长喝酒。有述清护着,一路上哪儿需要参加什么酒局?
平日里也没有这种习惯。
昨夜陪着述清喝那一杯又一杯的酒,已经算过量了。
但述清也要洗漱, 祝卿安不放心她的醉鬼姐姐,跟进了述清的卧室。
依旧是熟悉的摆设。
哪怕初中以后, 祝卿安执意要自己住一间房, 没再和述清频繁的睡在一起,她也还是记得述清房间的模样。
祝卿安看见地上躺的酒瓶,到处乱甩的衣物,还有一团一团的纸球, 忍不住皱眉。
她还以为, 只有她一个人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明明在她身边时,述清很注重卫生,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如果早知道自己的逃跑, 会带来这样的后果,回到当初,自己还会选择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吗?
祝卿安一点点帮述清整理着房间,把半个多月来述清造出来的混乱拼回她们最初的模样。
没有如果。
若非述清出了事,自己也不会想着要再回来。
她恨述清, 同样又以为述清恨她。
何况离开述清的日子多么自在。
哪怕有长达半年的不适应, 也不足以让祝卿安放弃逃离本身。
即便察觉了这份喜欢。
这难以发现, 更难以说出口,闷在心底颤颤着难受, 揭在脸上又多让人退缩的喜欢。
等述清不抱她的时候,她依旧是想逃的。
她怕述清问起她这半年过得如何。
又确信,又期待述清问起她一个人的一百八十多天。
祝卿安矛盾的不成模样,只愿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呆着。
而这房间里,充斥着扰人的声音。
捡起纸团时的悉悉索索,收走酒瓶时的乒呤乓啷,还有……
浴室里开着的水龙头,声音骤雨般急切,水花打在玻璃门上、地面上,述清的皮肤上。
祝卿安收完就想走。
她大概不会再离家,可她不想现在和述清共处一室。
而述清又从背后抱住了她。
两个人隔了一层薄薄的纱,夏日已经到来,述清的睡衣总是很轻薄。
祝卿安能感觉到述清的体温,热水冲刷过的皮肤,比自己略热一点。
也能感觉她渴望的那份柔软,轻轻的贴着,让她想立即躲开。
又舍不得述清怀抱。
酒味已经随着沐浴淡了。
述清身上只残留下清淡的茉莉香,甜的一如既往。
叫祝卿安好生欢喜,仿佛被这香缭绕回过去。
她没有动,述清却缠着她的腰,咬上她的耳垂。
“去哪儿?”
“……”
“别走。”
祝卿安回过头,看向说着别走,又松开手的述清。
“我去丢垃圾。”目光灼灼。
她想知道述清究竟在想什么。
为什么要抱她,为什么终于开始挽留,又为什么……就连这份挽留,也悬* 吊吊的卡在情绪的半山腰,上不去下不来,一点也不彻底。
“我和你一起。”述清仿佛未曾察觉祝卿安的注视,自若的上前。
把演技用在错误的地方,造就一份迷茫的荒谬。
“我还要睡觉。”祝卿安说不出一句不会走。
而述清终究再一次抱住了她。
“我和你一起。”一句重复的话,吹进祝卿安耳畔。
* * *
躺在祝卿安的床上,述清只觉得五感都被一个人的气息蒙蔽。
安心如逃离家乡的那个下午。
她狂奔着一双腿就要跑断,可再也没有人拿棍棒追赶她,用最恶毒的话语咒骂她,一双狠辣的手伸向她难得的血亲。
也没有烟、酒,一整宿的雨,突然被砸开的门。
她是自在的。
那个下午,当一双鞋终于被磨破,一个趔趄后甩出三米远,砸进脏兮兮的水坑时,述清趴在地上。
牙齿磕着石头,抬眼却能看见无人的山路,泛着阳光的农田。
路边的狗冲她警惕的狂吠,几个不认识的人看她蓬头垢面,一副混小子模样,没有多管闲事的心思,赶紧把狗牵了回去。
只是那一刻。阳光穿进眼,闲人离开视野的那一刻。
述清有着终于自由的安心感,恰如此时此刻。
她赖在祝卿安的怀抱里。不时抚摸过这位最爱的人。
祝卿安的身体,远比母亲的怀抱更柔。
也更让述清贪恋。
在她们分开的半年里,她究竟几次想起过这个拥抱?
述清是数不清的。
她大概远比她想象的更爱祝卿安这个存在。
却不一定爱祝卿安这个具体的人。
就比如现在。
祝卿安想把她推开。
光是这一个举动,就足以让述清觉得恼火。
“安安,抱一会儿都不行?”
她们可是隔了一整个冬天,又分开了一整个春季。
半年又不短,她都拍完一部戏了。
语言上的交流太难,肢体竟然也不能相碰?
“你抱了很多次了。”
祝卿安甚至没再喊过“姐姐”。
述清不由得失落。
“可我想抱你。”分开半年,两个人的身份就好像互换。
述清变成了那个粘人的狗皮膏药,贴在祝卿安身上,一刻不愿分离。
“我的安安长大了。”见祝卿安还在推搡,述清也只好叹息一声。
“都能帮姐姐收拾屋子了。”一番话,应该放在太早太早的过去说。
祝卿安望着她有些忧伤的眼,不再盛开的桃花,如今充斥着破败与凋零的悲哀。
“本来也会收。”祝卿安伸手把述清搂进怀里。
可能今天就这样了。
她退一步,换述清执意的进一步。
贴着她的手臂,唇瓣有意无意的擦过她的脸颊,掠过她的头发。
两个人于暗夜重逢,又在清晨发了疯似的接吻。
终于在一天精气最好的白天,双双陷入了梦乡。
在彼此的怀抱里。
做着同一场老旧的梦。
述清梦见她的少年时期。
她被星探发现以后,毫不犹豫的踏入这火烧的地狱。
祝卿安梦见她的少年时期。
被述清护着又逼着,把每一件事都必须做到最好,还得不到一点夸奖。
无尽的挫败滋生着,折磨着祝卿安一颗刚刚柔软的心。
她挣扎着想要逃离名为述清的梦,又在下一刻落入另一层梦中时空。
是爱与欲交织的混沌桃梦。
是述清慢慢揭开她的衣扣,一颗颗的撕开她的庇护,她的伪装。
把她的不安与矛盾全部暴露。
让她靠着激烈去发泄。
祝卿安从梦中惊醒,眼角开出一双泪花。
无声的,只有泪一行行往下。
浸湿枕头。
还有述清的头发。
祝卿安耳根红着,脸颊烫着,终于确信。
她想和述清拥抱,出自这份突兀的喜欢。
她想和述清接吻,出自这份不道德的喜欢。
她想和述清深入,同样也出自这份再也藏不住,压抑不下的,带了欲望,肮脏混沌又狼狈的喜欢。
是不是从述清第一次吻她开始,她对述清的爱就接触到劣质的氧,那之后不断腐烂,最终彻底变质了?
她不知道。她好烦燥。
她连自己回来的理由都没有想清楚。
她连要不要原谅述清都没有决定好。
这份喜欢却先所有情感一步,爆发了出来。
化作身下的泥泞,潮湿烫帖的梦。
祝卿安被那粘腻折磨的好烦燥。
被迟迟褪不下去的热潮染成尴尬的红。
又被还在快速悦动的心跳,浪潮般不断上扑的爱意,羞成一只缩脖子的鹌鹑。
还好,至少述清不知道。
祝卿安还在庆幸,眼角忽然被揉了一把。
“别哭……小姑娘。”述清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或许是听见祝卿安过快的心跳,感觉到周身异常的热,共享了那一份羞臊的黏。
述清醒了一点,只有手和嘴在动。
祝卿安僵在原地。
她没有想到会用眼泪把述清吵醒。
她怎么知道述清对她是什么感觉。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天天吻她,抱她,给她年少才遏制不住的冲动,让这喜欢一次次加深。
如果喜欢……
祝卿安不敢继续自我催眠。
她没见过述清喜欢别人时的模样。
但她知道,述清谈过好几场恋爱。
如今述清也已经三十多岁,大了她整整一个生肖轮回。
这样一个见多识广的姐姐。
会爱上她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吗?
祝卿安自己都觉得荒谬。
如果她们没有这一层“姐妹”关系。
如果述清没有认识她的母亲,没有在她最艰难的时候,选择把她带走。
她们只是普通的同行,某部戏里有过一两个眼神交锋,是拍过对手戏的搭档。
述清还会多看她一眼吗?
她有什么值得述清青睐的地方?
而祝卿安正准备咬住嘴唇,把发酸的眼泪往心里憋。
她的嘴角被一份柔软胡乱吻上。
述清连醒都没有醒。
神志必定还模糊着,说出的话声音都粘连好似雨后的湿地。
动作也软塌塌的,只要祝卿安想,定然能把她推开。
却还是冒出一句安慰,一个柔柔的吻。
祝卿安眨着眼,睫毛颤抖的不像话。
眼泪大颗大颗的往外滚,在碰到述清前,祝卿安抬手捂住眼。
视野黑了,只剩唇瓣还能感觉到述清的热,尝到一点茉莉的甜。
“别哭,我的小安安。”述清迷糊着说罢,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祝卿安任眼泪留在掌心,湿了头发,湿了枕头,不去碰她终于发现喜欢的人。
她不想当述清的小妹妹。
她想当述清的祝卿安。
可又怎么说得出口。
祝卿安只能抽气,又再次咬紧被吻过的唇。
把层层叠荡的泪花,埋进只有她能体会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