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这次回阳昆, 只联系了几个转学前玩的最好的。
有些人已经离开阳昆很久,和祝卿安也断联很久了。
如今还能够喊出来的,只有那被述清说过暗恋过的沈倚清, 以及当时的同桌丰岫。
至于跟在丰岫身后的初中小朋友, 则是丰岫的妹妹丰珏。
两姐妹算留守儿童,平日是奶奶在照顾。
祝卿安看丰珏帮姐姐开过“家长会”,还和沈倚清一块儿躲在走廊角落偷偷嘲笑丰岫要听还是小学生的妹妹批评作业不写的问题。
她们四个人寒暄过后直奔电影院, 在祝卿安的强烈要求下,跳过了述清和她自己的电影, 选了部上座率极低的小众精品。
然后被无聊到理所当然的聊了起来。
“你不喜欢大魔王吗?”沈倚清坐在祝卿安旁边, 一边啃爆米花,一边跟她耳语。
“怎么会。”她的高中同学,都不知道她和述清的关系。
“那怎么不想看《第一街的日落》?我还以为你会更乐意学习前辈的作品呢。”
沈倚清不好意思说她早先把票买好了。
祝卿安无奈看了她一眼。“我平时看她作品看的够多了。”
“难得休息,想看点别的放松一下。不然看她演, 我会忍不住去分析。”
沈倚清恍然大悟。“那我八卦一下, 你见过述清吗?”
“你是她粉丝?”祝卿安把话搪塞了回去。“之前没见你追过她。”
沈倚清咂嘴。“怎么说的。你走出去问,十个人有九个人都喜欢述清。我高中也看她电影啊,只是每次约你, 你都不来。”
祝卿安眉眼低了一瞬。
是啊。哪怕被流言蜚语影响了整整半个月,述清也依旧是那国民度最高,近乎没有黑料,大众眼里完美的大明星。
是足以被她们老师点名说可以追的正面例子。
也是如此,沈倚清方才那一声“小述清”才显得愈发嘲讽了。
“你最近如何?毕业论文还顺利吗?”祝卿安赶紧换了个话题。
她的情绪好像越来越不对了。
不只是对上述清。如今连听见别人讨论述清, 也会变得不耐烦。
或许沈倚清说得对。
她大概真的, 不喜欢述清。
至少在演戏这个领域。
“还好还好, 早忙完了,现在正在找实习。你早两个月来找我玩, 还能看见我对着我导师抱头痛哭。”
沈倚清留在阳昆念了大学,生物大方向,后来求神告佛,调到金融了。
“那还真挺想看的,可惜了。”
说罢,祝卿安心里的郁气可算好受了些,伸手抓了一把沈倚清的爆米花,惹来沈倚清瞪人的眼神。
旁边听了半个小时的丰岫可算发话了。
“你俩关系还是这么好啊。”明明四五年没见了。
“和你不也挺好?”祝卿安没听出丰岫话中藏的话,甩给她一个眼神。
丰岫笑了下。“那不问问我怎么样?”
“这不正准备?你念完大学了吧,出来打工?”祝卿安侧头,沈倚清也跟着侧头。
丰岫觉着,她俩的动作真像,就捂着耳朵笑。
“大专而已。之前在奶茶店干了两年,又去了餐饮。不过现在进了本地的剧团。虽然有了编制,但也还是跟着大姐打扫,招待,生活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剧团啊……有没有我能帮得上的?”祝卿安知道丰岫家里苦。
母亲在外打工,每个月给家里寄俩姐妹的读书钱,父亲从丰珏出生就没了影。
这些年,能多关照丰岫,都会多关照她一点。
丰岫摇头。“还没到要用你的地步呢。我现在挺好的,虽然有点累,但很稳定。就希望小珏能念个好点的大学,找份像样的工作了。”
她们奶奶,母亲的养母,也很老了。
精神一直很差,没法照看她们,假期里,丰岫都得把妹妹随身带着。
丰珏在旁边努嘴。“姐,你当时听我的,多努努力,也能起码考上个二本啊。”
“姐姐不像你。”丰岫拍拍妹妹的头。“没那个天赋,不如出来早点工作赚钱。”
祝卿安瞅着,心里也有些伤感。
丰珏不知道,她们还能不知道?
丰岫当年高考,分数明明擦线能进沪城的一座二本大学的。
对于丰家姐妹这样的寒门来讲,一个二本,都足以改变生活了。
可她不可能离家。
妹妹太小,奶奶太老。
母亲除了每个月寄回来的钱,毫无踪影。
她们试着追踪过丰家母亲的地址,却发现每隔一段时间地址都在换。
俩姐妹根本不可能把母亲找回来。
当时,丰岫给祝卿安和沈倚清打电话,哭了一个晚上。
据沈倚清说,后来丰岫又跟她单独谈了很久。
最终还是选择放弃离开阳昆,放弃成为丰珏人生中第二个远游在外,不知踪影的母亲。
留在了阳昆这小小一座城。留在了熟悉的人身边。
“她那个男上司,据说对她很差,偶尔会动手动脚。”
在祝卿安看着丰岫无奈的笑容时,沈倚清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祝卿安的眉心跳了一下。
四个人去吃饭的路上,祝卿安看着丰岫牵着妹妹的手,还在想沈倚清的那句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当姐姐,算丰珏半个妈妈的丰岫,放弃念书的机会,努力从一个个受人冷眼的服务岗位往上爬,忍受油腻男上司的骚扰时,在想什么?
这样的奉献,丰岫心中真的没有怨气吗?
为什么看向丰珏的眼神,还是那样坚定而温柔?
又为什么……做姐姐的,做长辈的,做母亲的人。
总是在奉献呢?
就像述清为了她,曾经放弃过好几个很不错的电影拍摄机会。
她一整个童年少时,述清几乎隐退。
只有假期才会带着她一起,去完成工作。
这些都是长大后,祝卿安才反应过来的。
十多岁的时候,她还太小。
述清也什么都不说,只是一直陪在她身边。
当述清接到大导演的电话,推辞了那一部获得最佳影片的电影拍摄时,她在想什么?
自己又在做什么?
祝卿安翻出脑海深处模模糊糊的记忆。
那好像是一个夜晚。
很晚,很晚的时候。
她做了噩梦,梦见了妈妈又梦见她躺在病床上,抓着自己的手一遍遍的叮嘱相同的事。
哭醒后又哭累了,被述清哄着,迷糊的闭眼。
而后述清去了阳台,在她快要睁不开眼的朦胧视线里,接了那个电话。
再回来,无事发生一般,替她掖上被角,轻轻合上门。
印象里那会儿述清的眼神,和此时的丰岫好像。
温柔的让祝卿安想哭。
祝卿安心里一阵苦。
这些细节,都被她遗忘的太久。
若非此情此景这般相似,她这一辈子恐怕都不会再想起来。
从前她还小。可现在她22岁了。
她只是在想。如果能回到过去。
她不要述清为了她,放弃蒸蒸日上的事业。
这样失败,连戏都演不好,甚至很轻松就选择了放弃的她,受不起述清的付出。
也是现在,祝卿安才懵懂的感知到,她和述清之间,竟然还隔了愧疚这层屏障。
述清救走了她,带她长大。
这份恩情,她好像真的还不清。
为什么要因为述清终于对她没有作为,就生气成这样呢?
明明无论如何,述清都是她最爱的好姐姐啊。
“想什么呢。”沈倚清跟她眨眼。
祝卿安感觉手机一阵震动,拿出来一看。
是沈倚清的信息。
【我没有人脉能帮到她。能不能拜托你帮帮她?】
前不久丰岫上晚班,回家路上被那个男上司跟着,怕到了极点。
沈倚清被她一个电话吵醒,是连忙换上衣服拿着家里的棒球棍,让母亲开车载着她往剧院赶。
赶到时,和丰岫搭班的老大姐已经帮她解决了麻烦,虚惊一场,但也让沈倚清担心到现在。
祝卿安点头。沈倚清露出一个笑。
她想着祝卿安高中两年都没有人来过一次家长会,想着丰岫家里的不容易。
有时不得不感叹。
在她这一群好友里,单亲家庭长大的她,竟然是过得最容易,也是最幸福的。
她有一个开明又有钱,只是没太多空陪她的妈妈。已经很不错了。
“你们二位?”丰岫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两个人和她已经差了五米远,眸光带起暗暗的笑。
“我系鞋带!”沈倚清踢了下空气,快步跟上。
她看了看一直和妹妹走在一排的丰岫,最终还是没有上前哪怕一步。
而走在前面的丰岫,红了半张脸。
“怎么了?”丰珏侧头看见自家姐姐的异样。
“没有没有。她们真可爱。”
丰岫发出一声笑,惹得丰珏抬头看她好几眼。
丰岫可是少数知道祝卿安给沈倚清写的告别信有什么内容的人。
她干脆低头,跟她妹妹耳语。“你不觉得她们很配吗?”
丰珏眼睛都睁大了。“女人和女人?”
丰岫点头。
才上初中的小朋友感觉自己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丰珏晕了一会儿,又在姐姐的拍肩下回头,看见沈倚清和祝卿安勾肩搭背的去围观一旁的抓娃娃机。
她有点恍惚。
她竟然真的有一瞬间觉得她姐没在跟她开玩笑。
“可……可是,姐,我觉得沈倚清和你关系更近吧?”
毕竟别说大学,高二结束祝卿安就转去了京城上学。
此后一直是沈倚清在陪丰岫。
偶尔丰珏还能收到沈倚清给的红包,拿到她送来的“旧衣服”。
“我和她啊……只是好朋友而已。”
丰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沈倚清在后方,就要把她后脑勺的马尾尖盯烧了。
饭吃到一半,祝卿安手机又震动了。
她打开,原本以为是叶归期或者沈倚清,却看见一个没有备注的熟悉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