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手顿了下。
指尖留在屏幕上, 感受着钢化膜的一层凉,有意无意的蹭过那亮光的位置。
盖住号码,又像触电似的挪开, 哪怕祝卿安根本没看见信息的具体内容。
“我接个电话。”祝卿安吐出一口气, 离开了饭桌。
“啧啧啧,大忙人,周末都还有电话。”
沈倚清瞧着祝卿安离开的背影, 感叹了一句。
然后就看见丰岫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着她。
这下沈倚清不想说话了。
她该怎么和丰岫解释,她对祝卿安真的已经没有那种意思了?
她们都分开四五年了, 就算少时喜欢, 如今进了大学,见了更多人。
沈倚清自认不是什么恋旧的人,怎么会守在一棵异地的树上吊|死?
可她好像说过一遍又一遍,丰岫就是固执己见着, 不听, 还觉得她在说谎。
祝卿安进了洗手间。
缓缓又吐出一口气,随即心跳一停,一整颗心脏紧绷起来。
她竟然也在怕述清的来信。
就像她察觉到, 述清在抗拒她的回归一样。
明明上一个小时才觉得,她该好好对待述清。
对待她唯一的姐姐,仅剩的家人。
可就连收到一条信息,都能怕到躲进卫生间。
祝卿安也不明白她究竟怎么了。
是怕述清再说出“滚出去”之类的话?
怕述清质问她昨晚那番暗含了不能见光感情的话意在何处?
还是打心底,害怕述清这个人?
祝卿安掐痛胳膊肘, 试图靠疼痛缓解这份没有缘由的紧张。
痛楚从胳膊肘蔓延, 又在下一刻跳到头脑, 刺痛一整个沉闷的胸腔。
祝卿安勉强恢复了些平静,终于打开手机, 读了那条十几分钟前述清发来的信息。
是很简单的一条信息。
述清问她什么时候结束,在哪儿。
是要来接她吗?
祝卿安把预定的时间和地址发过去,没跟别的话。
好像是在看见信息的这一刻,祝卿安想,她内心在期待述清来接她。
就像从前那样。
每每她和同学出去玩,都是述清亲自开车来接她。
小祝卿安不懂述清有什么工作在忙。
如今知道,以前述清隐退的日子并没有闲着,一直在折腾工作室和公司的事。
同样也很忙。
可再忙都能抽空来接她。
哪怕她能自己坐地铁回家。
还会给她定门限,天黑了就不能再一个人在外面乱跑了,惹得有几次聚会,祝卿安是最早回家的。
回程的车上她会给述清讲她这一天做了什么。
玩了什么主题的密室逃脱,打了剧本杀,扮了哪个角色。
还会给述清带蛋糕、奶茶。
车上她一口,述清一口,趁着等红灯的时间,述清总会低头,去咬她已经吸坏的吸管。
弄祝卿安一个猝不及防,来不及阻止那明明自己有,还要抢她食物的坏述清。
祝卿安想着她们那无忧无虑的过去。
好像一切烦恼都在那一声嗔怪的“姐姐”里消失。
祝卿安看着不再有回信的聊天框,打下一行字,又删去。
这不是微信,仅仅是普通的短信而已。
述清看不见她正在输入,也就不知道她纠结的狼狈。
只会尝到她今天带回家的小蛋糕。
这样就好。
祝卿安回了包间,接受友人们的调侃,佯装自己刚刚真的是去解决那早已不存在的工作。
在心里默默盘算,述清喜欢的是椰青茉莉还是杨枝甘露。
“你怎么回去?打车的话,你一个大明星,不安全吧?”沈倚清跟祝卿安点过下巴。
“有人来接我。”祝卿安反问道:“你呢?妈妈来接?”
“我有车。我还说要是你没法回去,我载你一程,跟你秀秀我的车技呢。”
沈倚清拍拍祝卿安的肩膀,又跟她眨了下眼。
祝卿安记住要给丰岫找找人脉这件事了。
“你是高考完那个暑假学的吧?几年没开了,你确定不会开翻车?”她微微颔首,打趣一句。
“咋可能嘛。最近要找实习,要工作,妈妈陪我重新练了好久。保证给你稳稳当当的送回去。”
祝卿安还是摇头。
虽然坐好友的车这件事诱惑力不小。
但难得述清像从前那样来接她。
“我去那边了,最近可能都会留在阳昆,有空再聚。”
祝卿安跟三个人道别,顺便给丰珏塞了个小红包,随后飞快的往她给述清发的地址跑走了。
留下丰珏一个人拿着红包站在原地凌乱。
“她赚得不少,小珏也算我们的妹妹,你就收下吧。”
沈倚清看得出丰岫有些为难,宽慰道。
丰岫看她一眼,眸光晦涩。
她并不想要从前好友的帮助。
曾经她以为她和祝卿安是一类人。
都没有家长的爱护和管教,不知道在谁家蹭一顿饭就能过活一天。
遑论学习,除了妹妹,谁监督她?
后来祝卿安转学去了京城,直接当了明星。
丰岫听说,那些当明星的人,一天就能赚几百万,是她和妹妹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拿这样的钱。她总有被好友轻看的感觉。
明明在学校时,她们都是平等的。
“要坐我车回去吗?”面对丰岫,沈倚清谨慎了很多,没有对祝卿安时的自在与粗犷,小心到刻意的程度。
丰岫当然拒绝了。“这会儿天色尚早,我带小珏坐地铁回去就是了。太远了,不麻烦你。”
“那,好吧。有事没事都可以再联系我。”
沈倚清也无奈,只能看着丰岫一个人牵着妹妹往人群里走。
眨眼,就没了踪影。
沈倚清叹息一声,去地下车库启动了自己的车。
一个人,放着她和祝卿安曾经最爱听的摇滚,在车厢里摇了一会儿头。
又觉得无趣,终究是把那嘈杂的音乐关掉,车厢回归沉寂,只有引擎的轰鸣隐隐噪响。
她还没有大学毕业,没有脱离最纯粹的象牙塔。
可她身边的人,在不经意间变了好多。
* * *
祝卿安找到了述清的那辆米绿色跑车。
她打开副驾驶,坐了进去,看述清一眼。
述清一直盯着前方,透过玻璃窗,扫着那无垠的街道。
不知在想什么,眼睛都凝滞,眨也眨不来。
直到祝卿安关好门,系好安全带。
咔哒一声,卡扣系紧。
述清这才眨动干涩的眼。
也动了下嘴。
欲言又止。
她侧过头看向祝卿安。
而祝卿安正在调整安全带的松紧。
祝卿安很久没坐过这辆车了。这安全带竟然也要重新调整了。
两个人没有对视,没有交流。
述清就这么踩下油门,载着祝卿安往家走。
祝卿安只是想着沈倚清的话出神。
毫不夸张的说,沈倚清是她曾经最羡慕的人。
原因无它,沈倚清有一个让九成九的人都艳羡的好妈妈。
温柔又俏皮,时髦,还紧跟潮流。是那种极易和小孩打成一片,却又在关键时刻非常可靠的性格。
哪怕沈倚清家里,只有妈妈。
没有传统家庭的爸爸,没有奶奶爷爷,甚至也没有姥姥姥爷。
祝卿安觉得,有妈妈就够了。
她打听过太多同学的家庭,爸爸这个存在,稀薄到就连打骂批评,这种传统意义上严父会做的事,都是母亲完成的。
有的父亲还很会给家里找事。欠债的,打人的,控制欲强的……
沈倚清直接没有这个烦恼。
她觉得好不好祝卿安不知道。祝卿安觉得挺好。
同样也因为,她也曾是单亲家庭。
后来述清把她养大,也算一种另类的单亲家庭。
祝卿安才对沈倚清那么好奇,又那么羡慕。
似乎沈倚清的妈妈从来不会和沈倚清吵架。
从来不会否认她,贬低她,控制她。
沈倚清想做什么,她的妈妈都会支持她,只要不违法。
沈倚清高一时想组乐队,她妈妈当了乐队最不起眼的贝斯手,兼任“经纪人”,帮她们一群小孩找场地,协商演出时间。
高二的时候沈倚清想去西北追白鸟,她妈妈把公司的年假休了,载着她说走就走,就连学都翘了三天。
后来班主任把沈倚清和她妈妈一起批评了一顿,事后祝卿安一不小心碰见沈倚清她妈给她买冰淇淋当作安慰。
还顺带请了路过的祝卿安一支。
当时班上的同学没一个不羡慕沈倚清。
祝卿安当然也不例外。
所以她写给沈倚清的告别信……有一半其实是问候她妈妈的。
那一半写完就撕掉了。
丰岫没看见过,述清也没看见过。
当时艳羡到有时回家对着述清给她补表演课的行为都会觉得不快。
如今艳羡淡了。却不是因为述清有多好。
仅仅是祝卿安过了最依赖母亲的年纪。
她侧过头去看述清。
述清很差劲吗?
可能也不是。
比起那会撕女儿写小说的本子的妈妈,会在女儿书房装摄像头的妈妈,会在女儿哭诉考差时冷言道高三了还有空哭,哭有什么用的妈妈。
述清已经很好了。又更何况,述清分明不是她妈妈。
那自己,不应该冲着述清生气,不应该吼她离开她恨她。
“想什么呢?一直看着我。”红绿灯路口,述清停下了车,侧过头看向祝卿安。
眼光一如既往的清亮,眨一分难以掩饰的疲惫,蕴含着多是温柔与无奈的情。
祝卿安稍稍恍惚。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述清是多坚强的人,演戏摔伤,去医院正骨连一声都没喊过。
像这样主动跟她搭话,已经是述清的让步了。
祝卿安松弛一口气,又忍不住失落。
这好像不是她想要的。
可述清都已经让步了。
“你还没有问我今天怎么样。”
祝卿安也就拉着一颗不快的心后退一步,带着话题,往那过去数年的相同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