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条街曾经开满了各种餐馆。
环境算不上很好, 朴素到脏乱的地步。
店铺灰蒙蒙的,晚上会拉上最经典的闸门。
墙面还贴有各种伪劣广告,以及某些青少年的涂鸦。
一直到五年前, 这里恐怕都是那副模样。
述清来阳昆呆了多久, 这条街也好像被按下时间静止的钮一般,从未改变过。
顶多偶尔,某一家馄饨开不下去, 包子铺换了新的人。
可现在,述清瞧着陌生的装横, 精致到宛如景区的店面, 有些不敢认。
这是祝知雪带她吃过米线的地方吗?
这是她带祝卿安找过曾经的地方吗?
不过匆匆五年。
这条街在她们共同生活的近十年里,可从来没有改变过。
怎么突然变得那样陌生,那样疏离?
一道白净的门墙,竟然有着把人拒之千里的冷漠感。
述清往小店屋顶瞧。
那屋顶重新修缮过, 再也不会冒出袅袅的烟。
店面门口, 也被规矩重塑整齐。
不再摆得超出了街道,占得一条街过不了一辆车。
曾经就连骑着自行车路过,也得被迫驻足, 再顺便带一碗米线回家。
述清想起那变了位置的垃圾站。小区也换了一批绿化,把楼下原有的滑梯、跷跷板都挪走。
述清第一次见祝卿安的时候,祝知雪还会带着祝卿安去玩那滑梯。
如今却也寻不到踪迹,被长椅和树替代。
旁边还造了个不装水的水池,多半是维护成本过高, 干脆让它干涸着。
阳昆好像变得有些陌生了。
述清往街头走。
这儿之前开着一家包子铺, 如今换成了冰粉铺子。
网红的词汇一个个往上叠, 宣传图里一碗冰粉加的小料看得述清眼花缭乱。
味道却比述清在22岁那年夏天和祝知雪吃到的差了一个档次。
这儿好像开过一个书店。
附近有祝卿安想考但没考上的中学。
明明毗邻学校,书店不应当倒闭。
但那大门依旧紧锁, 还贴着旺铺转让的标签。
述清不可闻的叹息一声,又迈过两条街,看见了祝卿安就读过的中学。
果然,毕业就装修的定律在这所学校也成立了。
大门都升级到景区的模样,述清远远瞧上一眼,那操场也翻新了,给住校生们提供的宿舍楼也变了样。
也不过是五年前。
每晚,她都要在这座门前等她的祝卿安放学。
实验中学初高中一体化,让这份记忆可以溯源到更早。
那扇普普通通的铁门也在长达五年的接送生涯里刻入了述清的骨。
若是祝卿安看见,肯定也会很不习惯吧。
述清忽然哂了一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
仅仅是装修、搬迁这样普通的事。
却好像,一点点改变着她在阳昆扎下的根。
蓝花楹也取代了别的花卉,种在一条条街道上,这会儿过了花期,每条街上那翠绿的颜色一致到无趣的地步。
暑期的旅客越来越多,城市的管理规划越来越规整。
可作为离开太久的游子,再也找不回从前那种可以在这儿生活一辈子的感觉。
从镜头前落魄的退出,回到阳昆时,述清以为,阳昆是她的根。
她生在更贫穷更落后的地方,而老家带来的经历太糟,糟糕到述清极力否认它,总想着要和它撇清关系。
当上演员以后,她在阳昆补念了高中和大学。结识了她的两位前任。
一个是她懵懵懂懂的幼稚青春,一个是她血气方刚的热烈年少。
如今回忆起来,她们的脸,和她们做过的事,全都模糊了。
只剩一片青葱的绿,永恒而温暖,配上阳昆剔透的湛蓝。
后来……后来她在阳昆,带起了祝卿安。
那会儿她已经在京城有了房子,有一份足以喂饱自己的工作。哪怕不稳定,其实也没有必要留在阳昆。
只不过是想着,祝卿安还小,贸然换城市,她肯定会不习惯。
就这样,一留就是八年。
八年里,她们把阳昆几乎走了个遍。
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经脉都输进了血肉。
在无人的街道尽情追逐,拿着小网兜于下雨前捕一尾红色的蜻蜓。
她们记着它的好与不好,念着在它这儿体会过的春秋悲喜。
把身为人的根,深深的埋入这座城市的土地。
又在为了事业离开后,被这座城市抛弃。
述清拖着愈发沉重的步伐,走得漫不经心,走得落魄不堪。
她看见她念过的高中已经被铲平翻新成商业大楼,新址不知在哪儿。
她看见她念过的大学成了旅游打卡的景点,里面的景却不如记忆里的十分之一美。
到处都是陌生的景,陌生的人。
就连她最熟悉的家,和祝卿安的家,都改变了温馨愉快的模样。
是了。述清以为,阳昆是她生活过十几年的家,是她永恒不变的根,是她失意后逃避世俗的桃源。
可现实骨感,她被她的根彻底抛弃。
述清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
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 * *
缓步走在夜幕河岸。
述清被夜晚的风吹得直哆嗦。
已经加了一件外套,怎么还这么冷?
比清晨更过。好像太阳一落山,热气也随着藏匿到地平线以下。
风也寒凉,路也难走。
以往在这座桥上散步,述清从未觉得行走都如此煎熬。
或许是那会儿她有半块从祝卿安嘴里省下来的烤红薯,牵着一只热乎乎的手,还能话些家常吧。
这会儿已经没什么人在外面走了。
述清今天没有看过时间,随心在走。
但也能知道,时间已经足够晚。
晚到现在回家,祝卿安或许已经睡了。
等明天早上再早起出门继续今天的流浪,大概真的可以不用在家里见到祝卿安。
述清想,原来她讨厌祝卿安到了这种地步。
一定要去避开和祝卿安见面,为此不惜走得两腿发软,在已经不够熟悉的城市里游荡。
大概也是这会儿,述清也终于明白,为何明明一个电话就能问完的事,述英总要坐最便宜也是最累人的火车一次又一次的来京城看她。
又要拒绝她给的钱,次次盯着她沉默不语,好像真的很悲伤、很后悔一样。
述英,肯定也是讨厌自己的啊。
讨厌这个离经叛道的女儿,说不定,同样也恨着述清。
然而世道却不允许她厌恶自己的孩子。
她只能装出一副慈母模样,主动去受很多苦,很多委屈,做作的向述清展示她并不真心的爱。
仿佛这样,她就是爱着述清的。
就像自己讨厌祝卿安一样。
述清说不出她到底是在什么心境下写完那堆纸条。
早上她醉了,这会儿她清醒着。
却知道,就算醒了,她也依旧会写那纸条。
就像在给祝卿安证明。
她留下那么多关切,做了那么多事。
她怎么可能讨厌祝卿安?
到头来,述清得嘲笑自己。
她连家都不敢回,真当祝卿安看不出她埋在行动下的真心呢。
述清一个趔趄,包撞到了桥边的栏杆。
里面一声脆响,述清不得不停下来,把包打开。
失落的午后,述清去了那些万年不变的景点,寻找一丝熟悉的慰藉。
她看了紫薇花,去了蝴蝶谷。
带回来几幅标本,还有一个小巧的玻璃瓶,装着一簇从枝头飘落的紫薇花。
万幸这些玻璃没有被磕碎。
述清把它们放在路灯下,由那幽暗的黄光照亮。
无论想不想回,她都走在归家的路上。
无论想不想承认,她都下意识的给祝卿安带了礼物。
祝卿安会喜欢这黑底金边的矜贵斑蝶吗?
会熬夜等她,会对晚归的她说什么吗?
她现在对祝卿安的这份复杂感情,有几分是爱,几分是恨,掺杂了多少她没能察觉到的喜欢,以及刚刚浮出水面的讨厌?
蝴蝶标本在路灯下泛了些荧光,亮如夜中星,点点光芒汇成弧。
花绘在旁边,作着装饰,把阳昆的春收集在这一框小小的玻璃屏障里。
述清把它们收回包里,加快了步伐。
无论她到底多落魄,多闷顿。
她都该回家,去面对她的祝卿安了。
* * *
门锁转动,屋内的人动着耳朵,默默回头,等那唯一能开得了门的人出现。
屋外的人垂着眉眼,一身风霜与疲倦,刻意低着头,不敢去面对即将打开的门缝。
只要下一瞬,她们就能听见那一声“啪嗒”,就能看见彼此的眼。
述清却忐忑了几分,转动钥匙的动作都慢了。
她松开钥匙,按住手腕深呼吸。
再寂静中心跳逐渐加快到难以承受的地步,只好又一次握住门把手。
门却就这样开了。
述清心脏一紧,下一瞬果然看见了那双扰了她太久的眼。
“……姐姐。”祝卿安先开了口。
也是她先打开门,先对述清伸出了手。
述清被她搂着拉进家门后,看见她脸上干了又添的泪痕,把绒毛都压扁了。
摸上去,似乎还有些湿润。
那一双清亮的眼也带了些雾气,眼底肿出红色,眼白画满血丝。
“安安。”述清也慢慢的伸手,抱住了祝卿安。
力度由轻到重,最后是紧密相拥,仿佛她们重逢那天一般。
恨不得把祝卿安吞进体内,与自己相融。
这样,那些痛苦的悲伤的就可以消亡在彼此融合的过程里。
快乐的幸福的也可以被完完整整的保留下来。
而不是像这一座城市一般,不断的发生改变,到最后变得陌生。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祝卿安不过抓得很紧。
手指死死的扣在述清腰上,拽紧她的衣服。
一层外套,一层夏季的衬衣。
其实都很薄,述清能感觉到祝卿安指尖的热度,和她许久没剪过的指甲扎着皮肤痒。
述清抚住祝卿安的头顶,盖住她的发。
搂紧她的身体,缓解她哭泣时的颤抖。
最后再低头,于她眉心,落下轻柔一吻。
不管她是喜欢还是讨厌祝卿安,有一点她都可以确定。
她不会同于述英。
她真的爱着祝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