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是充实到了没有自我的程度。”述清仰头再去看祝卿安的睫毛。
祝卿安垂着眼睨着她。
那眼瞳里, 终于又闪了几颗斑斑点点的星光。
亮的多么诱人。
述清瞧着就心生欢喜,忍不住再后仰一点,看得真切些。
“有点像现在学生的高三。但我还得在各地飞来飞去。”
“那是很累的。”祝卿安抚上述清的头, 两个人调一个姿势, 对视着,眼神纠缠着。
“嗯……也有些吧。后面上了大学,学业的事好多了。工作越来越忙。”
“你的工作应该很顺利吧?”祝卿安想, 她怀里的人可是述清。
她不是那个年代的人。甚至述清成名的时候,祝卿安恐怕都还没有出生, 只是一个躺在妈妈子。宫里的小小卵。子。
等她有了记忆, 有了认识,述清已经是全国最知名的影星,大街小巷都挂着她的海报。电影院里也常常看见她出演的电影。
祝卿安看过人写回忆录,说她们上学的时候, 班内流行各种盗版光碟。
除了港片, 最多的,竟然是述清出演的电影。
那会儿主讲人会和室友一起约好,去有钱的同学家放碟片, 或者学校统一组织观影,巨大的屏幕是全损画质,密密麻麻的学生坐满一整个院子。
大家都看着述清的电影长大。
有的人光屁股的时候被家人抓去看过述清的贺岁档。
有的人第一次和同性异性牵手的时候屏幕里放着的是述清的情感片。
有的人拿到第一份工资的当晚,和朋友一起喝酒撸串,烧烤店里的电视上放的是述清的电影。
述清是一代人的童年, 一代人的青春, 是所有喜欢电影、电视剧这种文艺体裁的人, 共同的回忆。
这样一个天纵奇才,她的事业路, 应当和自己不同吧。
述清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她带着祝卿安,来到阳台。
两个人站在那儿吹傍晚清凉的风,看栏杆上被曾经的她们刻满的字画,看氤氲的夜色从清蓝变成深紫。
“安安,你没接触过,但也该听说过。娱乐圈的潜规则很多。”
祝卿安指尖捏白了。
她好像明白述清的意思,又带着希冀,望向述清。
述清摇头。“我不想做那些事。不想去和那些男老板谄媚。但有时候,不是我不想,他们就不会来纠缠。”
“安安,你说我严格。我只是……”
述清顺着风,叹息一声。
“我很高兴你不懂。这说明我至少把你保护好了。可是安安,放在我那个年代,一个无依无靠,又没有实力的漂亮女孩,进入娱乐圈,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祝卿安不敢想。
但每一个女性,都该知道这件事的答案。
“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成为下一个她们。我看见过我的同僚被肥头大耳的男人带走。我看见过她们被折磨得苦不堪言,被打压到失去自我,忘了她们是谁,忘了她们是女人。”
“所以我必须拼命。我要是不努力,我就会变成下一个她们。”
“我只有展现我的实力,我的潜力。把我的名声打响了,震慑那群资本,直到资本都不敢对我下手。我才能真正安全下来。”
祝卿安抱住她。“我都不知道……”
述清在她怀里,眼睛红了,嘴却笑着。
“你没有知道的必要。我的安安,你好好长大,平平安安的过你的一生,做想做的事,就最好了。你不要去知道这些肮脏的丑陋的。”这些刻意被述清藏起来的过往。
“不行的,姐姐。”祝卿安抱的很紧。
“我也爱你,所以。姐姐,我想知道,告诉我,好吗?”她轻轻的抚摸过述清的背。
真是奇怪。
述清再怎么笑,也忍不住这泪意。
一点点滑落眼眶,直到笑也笑不出来。
她忽然咬住祝卿安的肩膀。
祝卿安无条件的宽容她,不觉得痛一样,还在抚摸她的背。
多么的温柔。
就像……她那从未得到过的母爱。
这分明是她的爱人。她的亲人。她的学生,她的妹妹,她的女儿。
怎么会从她身上体会到母爱?
“又没有什么好的。”述清松了口,改为吻。
“你听了可能会哭鼻子。”
“那就哭鼻子好了。”祝卿安抬手擦掉述清眼角不断的泪。
“我们一起趴在这儿哭,坐着哭,走着哭。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隐瞒,也不要怕。”
述清破涕为笑。“哪儿有姐姐跟妹妹倾诉烦恼的。”
“怎么会没有呢?”祝卿安捧着她的手,一起放到栏杆上。
“姐妹就是要共同分担烦恼,互相扶持啊。”
述清在那儿摸到一颗爱心。
她抬起手,低头看。
那里歪歪扭扭刻着两个人的名字,又刻了一颗丑丑的心。
是很久以前,祝卿安悄悄在阳台刻下的她们。
——永远的述清和祝卿安
述清瞧着它笑。
笑到颤抖。
颤抖到眼泪决了堤。
“安安……那些人,那些事,真的很可怕。”述清被捕进祝卿安的怀抱,再也逃不开了。
“嗯。他们很坏,也很恶心。”
“他们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习惯了拿权势压人。我不答应去他们的酒席,这个角色不给我,那个赞助商说有我就不投资。”
述清哽咽着,胡乱说着。
祝卿安在她不成套的语句里,一点点拼凑述清的过去。
“我捡着边角的角色,只能演得比主角更出彩,让更多有实力的导演,不会受制于资本,不和他们同流合污的导演看见我。”
“后来我找到了女导演。好多个,没有名气,只有理想和不被世人接受的作品的她们。我不要片酬,我只要拍戏。我甚至拿出我之前的片酬去搭建我们需要的场景。”
“不是每一个都那么好。但总有同样欣赏我,同样愿意和我一起打出一片天的。就像祁导……她总说是我演火了她的戏,可对我来说,她又何尝没有知遇之恩……我对不起她,我拍不了戏了。”
述清说不出话了,只有眼泪不断蹭在祝卿安身上。
祝卿安咬着唇瓣,直到尝到一丝腥味。
她的心好痛。
她的姐姐,她的述清。
她的天才,那么耀眼的紫微星。
做错了什么,竟然经历过那么灰头土脸的日子。
同时祝卿安又内疚,自责。
述清经历了这么多也依旧没有放弃。
她呢?
仅仅是因为被打压,因为没有鼓励,就难受到没了灵气,演不出作品。
她真的配得上述清吗?
祝卿安的唇被述清吻住。
血腥味在两个人的体内蔓延开。
述清舔舐着那咬出的伤,热烈的吻过给她温暖的姑娘。
最后述清也失了力气,两个人一起坐在阳台上,再一块儿躺下去,望着渐渐布满星河的夜空,不断喘着气。
“都过去了。”述清侧头,抚掉祝卿安眼角的一尾红。
“明明还没有。”祝卿安叼住她的手指,捧在心里。
如果过去了,述清在哭什么。
自己又在哭什么?
如果过去了,述清为什么要把她逼得像她不努力就会落得同样的结局,好似死亡在身后追逐她们一样?
“没办法啊。”述清挠了下祝卿安的掌心。
“没办法啊……”
总不可能就这么去死,把好不容易换回来的生命放弃掉。
过不去,她就白努力了。
没有第二条路留给她。
若不是祝卿安坚持,她也不会在这么一个明亮又美好的星夜,躺在她们破破烂烂还脏兮兮的阳台上,和她的宝贝一起痛哭一场。
祝卿安心乱如麻。
是啊。
没办法啊。
她除了听,除了跟着哭跟着笑,除了给她过时太久的拥抱,受着她发泄的吻。一点忙也帮不上。
她倒不回过去,救不了述清的沉沦。
述清喜欢她哪一点。
她又哪里足够站在述清身旁?
“但,那些日子除了劳累拼命,也没有那么差。”述清擦干了眼泪,把祝卿安拉起来。
两个人换好衣服,出了门,要在着满是星星的夜晚漫步街头。
“因为……你妈妈来了。”述清买了一个茉莉鲜花饼,掰开成两半。
鲜花饼还冒着热气,烫着嘴,祝卿安不得不对着它吹气,手也没法一直拿着。
尽管在阳昆的冷夜,捧一个热源,是再舒服不过的事。
“云起时也来了。”
“云起时,我最后一个前任。也是我的经纪人。你见过她,说她长得很凶。”
“也多亏她这张凶脸,许多男人不敢打她主意。她手腕也够硬,能说会道的。给我拉了好多资源,带来了好多本子。她一个个的筛,我闭着眼睛演。”
“和她交往没什么意思。那人古板得很,除了表白听过一句喜欢,再也没有说过肉麻的话了。我们凑在一起,不是在算接下来的行程,就是在计较哪个片场出问题了,什么时候要上映,通告怎么跑。”
“她也大我挺多的,带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小毛孩。后来我仰慕她,她向我表白,其实我都吓了一跳。”
祝卿安听到这儿,终于咬下第一口鲜花饼。
茉莉的味道沁满口腔,就好像把述清含在嘴里。
“当时,你喜欢她吗?”祝卿安把香甜的饼咽下,指尖不再冰凉。
她牵住述清的手,述清走得很慢。
“我不知道。”述清也低着头,和祝卿安同样动作,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乘着星夜的风,散一场缓慢又陈旧的梦。
“可能是喜欢过的。”述清一直觉着,这鲜花饼有点太甜了。
可看一眼身边的祝卿安,又忽然觉得刚刚好。
“别人给你表白,你不会拒绝吗?”祝卿安听得无奈。
这个也不知道喜不喜欢,那个也不确定爱不爱。
述清谈的三段恋爱,都谈成什么样了。
恋爱都谈不清楚,白长她十二岁。
“怎么可能。我会拒绝。但是有好感、依赖、亲近、喜欢、友情爱情。我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