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收拾好了背包, 向着陵园出发。
陵园离市区有些距离,去的路上述清开,回程换祝卿安。
祝卿安坐在前排, 听着述清车上的古典乐昏昏欲睡。
“不喜欢这种吗?”述清在等收费匝道开启的时候按掉了收音机。
“也不是。”祝卿安直起身子, “这种比较催眠。”
“我喜欢更有精神的。”
“那你放你喜欢的吧。”述清沉默一会儿,开口道。
祝卿安已经摸出了手机。“没事,你开车, 按照你的喜好来。”
她就是个乘客,听什么都没关系。
述清拨回探索的心思, 重新按下开关。
祝卿安瞧着屏幕上的老同学的推脱, 在心里叹息一声。
她问过秋意佳,秋意佳的工作范围不包括这种地方剧团,也就少有相关人脉。
秋意佳说会帮她找找看,但至今也没有给她回信。
而这唯一一个记得有关系的老同学, 似乎也不是那么想留这个人情。
不过对方说如果她们都在阳昆, 这几天可以见一面。
祝卿安答应过,又收到了沈倚清的信息。
最近非必要不离开述清。
祝卿安回绝了和她见面,跟她说了最近找关系的情况。
“工作?”述清直视前方, 只有余光在瞥祝卿安。
她看见祝卿安拧着的眉,多问一句。
“也不算。”祝卿安远远的望着车窗外。
高速路上车少,景也少。
一切都淡淡的。昨夜分明有星,今天却白得不像话。
到处都是雾蒙蒙的,铺一层云, 别说天的湛蓝, 太阳都被遮完了。
倒是一个适合看望已逝之人的天气。
还缺一点点雨, 祝卿安打开天气预报,等她们到达陵园, 那迟迟不落的雨大概也会开始降落。
“在帮丰岫找关系。”祝卿安把手机合上。
“她的工作?”述清只记得丰岫这个名字。
她从没见过那人,倒是看过她和祝卿安的合影。
“差不多。”祝卿安也仅仅是尽力。
别人的人生她不可能多去干扰,就连这个帮,说不准丰岫都不想要。
就当她其实是在帮沈倚清吧。
至少沈倚清确实问过她。
“说不定……之后要找你帮忙。”祝卿安想了想,望述清一眼。
她们的关系太近了。近到祝卿安第一时间想到找她帮忙,又第一时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说不定她困扰十几天的事,述清只需要一个电话。
可她不知道该如何跟述清扯平。
或者,要不要和述清扯平,把她们之间的每一笔账都算清。
那就太多了。
“好啊。可以先说说。我看看有没有能帮的。”述清顺手揉了祝卿安一把。
“姐姐。”祝卿安捧住她的手,吻了一下。
“我还想自己再努力一下。”
她看着述清,眼睛多么亮。
“……”她的小姑娘长大了。在对上那双月眸时,述清这样想。
“好。姐姐等你。”等她需要自己的那一天到来。
“嗯。谢谢你。”祝卿安又吻了一下。
前方的车动了。
述清收回被亲得又湿又热的手,搭在方向盘上。
她不自觉的勾了嘴唇,又在踩下一脚油门后松掉表情。
祝卿安长大了。
到了能够掌握方向盘,踩下油门和刹车的年纪。
到了不再依赖她,可以一个人使劲,去帮助有困难的朋友的年纪。
要是祝卿安从今往后都不需要她了。
她还能算祝卿安的家人吗?
她们是不是,只能慢慢向后退,最终回到那随时可能断掉的,最脆弱的亲密关系里。
成为一对不再离了彼此不能活,普普通通的情侣?
发现自己并不期待祝卿安长大的那一刻,注定是烦闷又痛苦的。
尤其,最爱她的小姑娘现在就坐在她的身旁。
支着下巴望着窗外。
好像她们十年前的那样。
* * *
“你今年来过吗?”进了熟悉的陵园,祝卿安去一旁买花,述清把遮风帽扣在她头上。
“……没有。”述清想起她混沌难堪的春季。
她忙得忘了祝卿安,刻意回避这个让她不快的人。
哪儿还记得起祝知雪?
“那,这就是我们今年第一次一起来看她了。”
祝卿安把花捧到述清面前。“就像我们以前一样。”
述清怔愣片刻,接过了她该送给祝知雪的那盆花。
现在都是无火祭祀。纸钱、香烛,全都不能点。
祝卿安买了个电子蜡烛。拍一下就亮,再拍一下又灭。
比那久久留着熏香的火烛差了太远。
曾经祝卿安总喜欢呆到香烛燃烧殆尽。
如今却难有机会了。
两个人沉默下来,提着花和蜡烛,进了陵园。
找着她们熟悉的陵位。
“你说,她在那个世界过得怎么样?”直到今天,祝卿安也依旧相信,人死化魂,魂灵会在另一个世界,有另一份生活。
祝知雪只是没法再照顾她了。
一定还好好的体验着美好或不美好的生活。
“你可以待会儿问问她。”述清改为搂抱。
想想还觉得有些奇怪。
她要和她如今的爱人,照顾了十多年的宝贝,去看她曾经的女友,爱人逝去的母亲。
她们的关系,到底有多混乱?
多不该?
可知道不该,知道荒诞。
述清依然想要搂住祝卿安。
祝卿安毫不避讳,坦荡的就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
热切的好像述清的二十岁,敢于和爱人亲密无间,十指相扣,搂搂抱抱。
可述清已经三十四岁了。
就连给出一个搂抱,都要思考好久。
她们走到那一扇书页似的墓碑前。
祝卿安蹲下,从上往下,轻轻抚摸过这冰冷的石碑。
想象这是妈妈的身体,妈妈的手臂。
感受风带来的轻微颤抖。
感受那不能言语的魂灵送给她的回应。
述清跟着蹲了下来,在一步之外的地方看着祝卿安。
只看着祝卿安。
连墓碑旁长得一米高的小树苗都无视了。
“妈妈的守护树,长得比别人都好。”祝卿安笑着,把花摆了出来。
却在用来插香烛放祭品的台子上,看见了一丝残留的灰和土。
至少去年她们没有留下这些东西。
今年清明,她赶来阳昆看妈妈,也没有看见过这些痕迹。
祝卿安伸手,捻过那几块土。
“姐姐……”她下意识向述清求助,又冷不丁的怔住。
和述清这会儿呆愣的神情如出一辙。
“啊。怎么了?”述清听见呼唤,回过神,看见祝卿安手里的土。
又在下意识依靠述清了。
祝卿安抿嘴,还是把痕迹展示给述清看。
“我清明来的时候都没有的。”祝卿安是觉得奇怪,又觉得可怕。
祝知雪躺在地下,已经很多年了。
十二年间,最开始还有她的学生,同事朋友,会来祭拜她。
也不过两三年,每年来看祝知雪的,就只剩祝卿安这个女儿,和她的代理妈妈述清了。
她们已经很久没在祝知雪的牌位上看见过别人祭拜的痕迹。
“这看着像这几天留下的。”述清也觉得意外。
她轻轻的把那些多余的痕迹扫走。
理说现在禁止明火祭祀,不应该会出现烟灰。
或许……待会儿可以找管理员问一下。
“先和妈妈说说话吧。待会儿姐姐带你去问。”
述清用干净的手,抚摸过祝卿安的头顶。
“……好。”祝卿安在心里叹气。
她是不是还没有长大?
还这么依恋述清,想念妈妈。
哪儿有大人模样?
她默了一会儿,拿出矿泉水和手帕,一点点擦拭起祝知雪的墓碑。
述清在一旁帮她把花摆好,拍亮电子蜡烛。
擦过祝知雪黑白的照片。祝卿安看着那无比陌生,却又在十二年间慢慢熟悉的,过分年轻的脸,冲着她笑了一下。
“妈妈。我这一年过得还可以。春天来跟你说过我拿奖了。嗯……我和述清和好了。”
祝卿安把照片上的灰全部抹掉。
又用手掌覆在那笑靥如花的脸上。
“我喜欢她。我们在一起了。”
一句话,听得述清差点噎住。
“你这……会不会太突然了点?”
述清心有余悸,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真是差点憋闷过去。
“不会吧。”祝卿安往下擦过祝知雪的墓志铭。
——一世劳累,一世孤独,为徒,为子,为己,终不负时光,不负温柔。
“妈妈的话,一定可以理解的。”毕竟,祝知雪是一个那样温柔的人。
“是啊……”述清也看见那句,祝知雪曾开玩笑似的给她说过的话,被她从记忆深处东拼西凑出的墓志铭。
她好像看见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记忆是昏黄的,景象模糊,天却清晰的蓝着。
祝知雪坐在树荫下,述清给她递去一块茉莉花饼。
“阿清,你有想过死亡吗?”
“自。杀?”述清拢一拢裙摆,坐在她身边。
她们望着的地方,是一所小学。
依稀可以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和朋友一起跑跳着。
偶尔摔在地上也不哭闹,爬起来继续她的追逐战。
“或许。”除却温柔,祝知雪身上更多的,其实是一种近乎于死寂的清冷疏离。
“想过啊。很多次。”述清咬一口温热的鲜花饼。
甜腻的齁了嗓子,说不出更多的话。
“我也是。”祝知雪没有安慰。
“不过,我放弃了。”她望向校门里,她唯一热爱的人。小小一个,才那么点大。
她可以不要母亲。她的孩子绝对不能没了妈妈。
“活着才是最累人的。”述清耸肩。“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长歪了。”
她们好像换了话题。
可都是死亡,都是生命。
都是意义。
“那就长歪好了。她学,不学。天才,庸才。胖瘦美丑。爱上谁不爱谁。我只要陪着她。”
她不可以像她的妈妈。
她的孩子不可以像她。
不幸的藤蔓,由她来斩断就好。
只是天意难料。
好歹最终……祝卿安还是幸运的。有了一个姐姐,一个新的家。
哪怕有过不快。她们也还是在一起。
所以……祝知雪一定可以理解她们的。
述清也抚上她记忆里祝知雪的模样。
顺带抱住了祝卿安。
她还没有想好。她一双手还颤抖着,她一副身体还有些抗拒,有些沉溺。
却肯跟着祝卿安一起,向最重要的人承认。
她们那暧昧不清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