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祝卿安想, 她可能回到了十几岁。
回到了对万事万物都有充沛好奇心的年纪。
回到了还不能确定职业,什么都想试一试的年纪。
“你愿意陪我吗?”她们倒回到过去,她却不必再接受述清的管教与掌控。
述清也笑得释然。“好啊。”
“肯定要陪你。”
陪她的姑娘找到新的人生方向。
也算弥补了她过去犯下的错。
“你俩打什么哑谜呢。来吧, 去见见她们。她们会很兴奋的。”
兰木看述清和祝卿安说完话, 这才开口。
她团里都是些小年轻,虽然天天跟着她跑偏远地区,但也不至于完全不上网。
更何况电影电视剧都是要看的。
大家之前瞧见述清, 就已经很激动了。
兰木好说歹说才按住了她们,不让她们去打扰状态明显不对的述清。
这会儿再加上一个祝卿安。
兰木都不敢想她那后台会有多热闹。
尤其两个人关系这么近。
这可是第一手八卦啊。
又何况往日述清可是有全网狗仔都挖不倒料的奇称, 粉丝们那颗八卦的心就等一个死灰复燃的机会了。
果不其然, 等述清牵着祝卿安去了戏台子后边,那群正在讨论剧本,缝纫服装的姑娘都捂着脸尖叫起来。
宛如一个小型粉丝见面会现场。
“大魔王!她终于来见我们了!”拿着布的女孩把布也丢了出去,抢着往前跑。
“之前就看她和团长走得很近, 没想到团长真的说服她来找我们了。”
她旁边摆弄着衣服的也不管手里的东西, 去翻自己有没有签名用的笔。
“那是祝卿安吧?她俩竟然认识?这都没人扒出来?”
“好配,我乱磕的cp竟然是真的!”
眨眼的功夫,一群人围到了述清和祝卿安面前, 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台本,衣服,道具……还带着笔。
述清看了兰木一眼。
兰木撇过头装傻。
她这好友,还认识不到自己在民众心里的地位呢。
她这个当团长的当然拦不住这群粉丝。
“排队。”述清只好清了下嗓子。
她只说两个字, 面前的麻雀们顿时安静了, 随即开始无声的抢位战。
也不过一分钟, 她们排好了,一起用那清澈懵懂的眼瞅着述清, 满怀期待。
看向祝卿安的也有。
但更多的是看着她们牵着的那只手。
祝卿安松了手,不给她们继续窥视的机会,啧啧称奇。
作为作品叫好不叫座的十八线,她确实没见过这种场景。
她家粉丝向来安静如鸡,偶尔在她动态下问下一部拍什么都算热情的了。
“姐姐,你魅力依旧啊。你一来,这么多小妹妹都围着你转了。”
隐退快半年还有这种统治力,纵观娱乐圈,也只有述清能做到了。
“你还打趣我?”述清瞥她一眼,眉眼含笑。
队伍前排有人发出了磕生磕死的声音,险些倒在地上。
“可以问问题吗?”第一个来要签名的女生眼睛里的星星都快闪出来了。
“一个。”对着这群不熟的粉丝,述清态度明显要冷淡很多。
即便如此,大家也觉得足够幸福,飘得要晕了。
“您和祝老师是什么关系啊?”她问完,全场更安静了。
每个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述清无奈。“不回答感情相关的问题。”
她要是今天说了,明天这件事就得上热搜了。
也许不至于是明天,等这群姑娘结束在山城的演出,这事儿就得漏出去了。
祝卿安睨她一眼。这话说的,跟明示没什么区别。
不过……她们是什么关系。
述清自己也说不清楚吧?
祝卿安在想,就算是今天,这会儿。
述清也不一定想和她交往。
只不过她们不会再因此,乃至任何别的事而分开。
那个刚刚磕cp磕到扶额往后倒的女孩真就倒在她身后的同伴身上了。
“你签吗?”述清快速签完,把笔递给祝卿安。
“我就算了。也不一定要回圈。”祝卿安婉拒。
“啊?”底下发出一片惊讶。
“行了,下一个,赶时间。”述清组织了一下纪律,她还等着看祝卿安去改剧本呢。
拿着签名照的那个姑娘恍惚的去了队伍末尾,和好朋友交流。
“魔王姐姐,你下一部电影什么时候进组啊?打算拍什么?”队伍下一个姑娘问道。
述清能出现在这儿,结婚生子的谣言不攻自破。
大家都觉得她只是休假了,一起竖起耳朵听。
“没定。”述清甚至不愿意和她们解释。
祝卿安在她旁边搭着她的肩膀,看她飞速签名,不一会儿就把队伍签到只剩两个人了。
“述清老师,我好喜欢你。”倒数第二个女生瞧着年纪不大,望着述清的眼里满是憧憬。
“谢谢,但是我有喜欢的人了。”述清都没有对上她的眼神。
祝卿安也是第一次知道述清在外有多冷淡。
她捂嘴笑着。
那个女生也捂嘴差点喊出声。
明眼人都看得出述清喜欢的人就是祝卿安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好幸福,我要磕你们两个!”
“别磕,没糖。”述清签完还补了一句。
“哪里没糖了!这不都是……”那姑娘没说完话就被同伴拉走了。
“你没看见她俩很明显不想公开吗?”同伴跟她耳语。
姑娘恍然大悟,愈发上头。
最后一个人没看述清,反而把笔递给了祝卿安。
“祝老师,你有信心能超过她吗?”她望着祝卿安,目光灼灼。
祝卿安甚至没有接过她的笔,摇头。“短期内,我不打算再演戏了。”
女生显而易见的失落。“为什么?你演的很好。我觉得以后你肯定可以达到大魔王的高度的。”
“抬举我了。我……并不喜欢演戏。”
小粉丝闻言,失落的都要掉眼泪了。
祝卿安到底还是接过了小粉丝的笔。
“最后给你签一个吧。以后我不一定会继续在娱乐圈呆着,也没必要特地找我要签名。我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的。”
“可在我眼中你很不一样。你敢演那些没人看好的题材,不求功名利禄……”
她脸涨红了,多想把祝卿安求回演艺界。
“别把我想得太神了。我不是神,她也不是。我们都只是凡人。总会有人超过她,但那个人不一定是我……可以喜欢我的作品,但不要喜欢我,更不要期待我。”
祝卿安不觉得她承受得起更多的期待。
尤其,是对她能比肩述清的期待。
光是述清一个人的,都足以把她压垮。
她可不想好不容易逃脱了述清的期待,还得被粉丝压着去演戏。
“好吧……”粉丝落寞的离开了。
“真不打算接戏了?”述清站在祝卿安身边,声音如云。
“不知道啊。”祝卿安放松下来,弯住她的胳膊。
若是放在一年前,她必定要冲动又崩溃的喊着讨厌演戏,不会再演了。
可这会儿她只是很放松。
身体和思维都轻了,好像什么都可以试一试,什么都可以变得有趣。
“也不急。你要是哪天想演了,和我说就好。”述清带着她,往编剧那边慢慢走。
“好啊。到时候……记得来看我。”
也终于,述清不会再干扰她的状态,她也不必再避着述清,惧怕这个无所不能的完美神。
毕竟,只有祝卿安最清楚。
述清不是神。
只是一个和她一样,会失落,会失去状态、灵气,会演不好戏的普通人。
述清跌落神坛,带给祝卿安的意义,仅此而已。
“会的。我会给你拍照,提前看好吃饭的地方,给你带饮料和糖……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给你一些指导。”
祝卿安侧头,望着述清被阳光染得浅浅的眼,弯着唇。“那还挺让人期待的。”
“姐姐啊……”她稍稍往述清身边靠了点。“有人夸奖你,你会高兴吗?”
“不会。”述清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我会怀疑她在骗我。”
“为什么?”
“因为……总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吧。这样还能得到褒奖,那只能是别的人都太差了。”述清贴着祝卿安耳朵,说的坦诚又直白。
把祝卿安逗笑了。
“别的人差,你比她们好,你就值得一个表扬啊。”她家姐姐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
只不过有些想法藏着掖着,不会告诉别人罢了。
她又不是别人。
“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吗?”述清思索着,有些无奈。
“至少,我会想要夸奖你。也需要你的鼓励。”祝卿安眉眼亮亮。
不必她说出一句“可以吗?”。
“我会的。”述清抚上她的头发。“就是我可能会嘴笨。”
“那没关系的。一句‘做的不错’就够好了。”祝卿安也不曾奢求太多。
只不过是前半生,连一句“做的不错”都不曾得到。
如果述清多和她说说这种话,那她们不愉快的过去,也能被掩埋遗忘吧。
* * *
“卿宝,你要来跟我们一起改剧本?”负责编剧的女生唰一下提起了些兴趣。
“嗯,想试试。不过我之前没做过编剧。只是剧本看的比较多。”
除去自己出演过的电影,述清还经常拿她的本子给自己看。
述清坐在旁边,听那一耳朵的“卿宝”,多少有些不快。
“没事,我也是第一次当编剧。”妙安是被兰木赶鸭子上架的。
“愁死我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改。”她把之前的剧本塞到祝卿安手里。
祝卿安扫了一眼,这才意识到剧团要演的剧目,就是述清以为的,她最喜欢的那个故事。
改编自娲神救子的神话传说。
述清和团长认识,一行人又是一块儿到的山城。
祝卿安看向述清,隐隐的意识到。
这个剧,是述清准备给她的求和礼物。
祝卿安抬头,眸光弯弯绕绕的,带了点清亮的星子。
述清坐在她身边,眉眼几多温柔。
无声的询问,无声的回答。
在妙安被同伴喊着侧过头时,述清贴在祝卿安耳边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祝卿安发出一串轻笑。“那真好。给我准备的也不知道多说一声。”
她手勾住了述清的脖颈。“我家姐姐不会邀功。”
“很重要吗?”述清在某些方面注定是内敛的。
她被祝卿安贴着,已经有点无奈了。
说一大串内心的想法足够需要勇气,而说那专门给祝卿安准备的礼物,又会经历更多的纠结。
“对我来说,可能。”祝卿安肯定她的想法。
“既然是给我的礼物,我看见了以后,就可以告诉我了。”她腻在述清耳边。
“这样我就会很开心的抱住你,谢谢你,然后再……”她没说完,伸手点了点唇珠。
“想要吗?”一个吻。
述清会想要吗?
述清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我知道了。”她没正面回答。
“下次会记得说的。”
祝卿安悄悄伸手挡住自己的脸,在述清耳畔亲了一下。
一点点痒,好像风带着头发掠过,又拂进心底。
不剧烈又绵长,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只不过述清知道,那是心动的感觉。
等妙安回过头,祝卿安已经在看剧本了。
妙安不知道她和同伴说话的过程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述清和祝卿安靠得不止一点近。
她屏住呼吸压制着内心的尖叫。
比见漂亮姐姐更高兴的事自然是看见她和另一个漂亮姐姐贴贴了。
妙安都不好意思打扰她们,跟祝卿安简单交代了一下需要改的地方便找借口溜走了。
“原来是对结局不满意。”祝卿安翻着台本,被荧光笔涂黄的地方都是妙安她们觉得要改的。
涂的最多的当属最后一段。
“她说什么?”述清刚刚没在听。
她走神了,一直在关注要上台的演员讨论的话题。
“不喜欢女娲身为母神,一定要为孩子牺牲的结局。”
祝卿安看着台本里的台词,也有些感慨。
“我还挺能理解的。”她拿起笔,转了转,寻找着思路。
“为什么?我记得你挺喜欢这个故事的,以前天天给你讲。”述清挑眉。
祝卿安写下两个字,望着述清笑了下。
“姐姐,那不是喜欢这个故事。那是喜欢妈妈,也是喜欢你。”
所以才能在不太喜欢结局的情况下,听那么多遍,熟悉到每一个版本里每一句台词都能倒背如流。
述清稍怔。
而祝卿安把刚刚写下的“奉献”二字划去。
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孩子来自母亲。被母亲孕育,从母亲体内诞生。
但这意味着母亲一定要为孩子单方面牺牲,单方面奉献,如此,才能算得上一位好母亲吗?
祝卿安本能的觉得不对。
可她也说不出来什么才是更好的母女关系。
“姐姐觉得呢?”祝卿安戳了戳还在发愣的述清。
“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述清回到现实。
她想起那假意为了她的述英。
述英总是打着关心她的名号,不肯用她给的钱财,非要折磨着自己,坐那绿皮车往京城摇。
也总是一次次的给她带已经被捂烂了的,却是省吃俭用买到的水果。
又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述英为了她而放弃工作。
说着愧对她的话,拿着碎瓷片希望亲手把“长歪了”的她了结。
述英对她做过的事,和奉献有任何关系吗?
述清摇头。“其实我还挺喜欢这个故事的。”
女娲和现实中的母亲不一样。
如果她的母亲是娲神……
至少会在她挨打的时候,被砸酒瓶的时候保护她吧?
“为什么?”祝卿安瞥见了述清眼里一闪而逝的惆怅。
述清仿佛被触了逆鳞,指尖缩紧。
对上祝卿安关切的眼神,又缓缓松开。
“需要理由吗?”她哑了嗓子,一句话说得模糊。
祝卿安略顿几秒,没再提及,随即低头。“我再想想。”
两个人拿着台本,在戏台附近呆了剩下半个上午。
午饭后,祝卿安牵住述清的衣角。
“姐姐。你要是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去和她们交流一下呀。”
她已经注意到很多次了,述清的眼神不断在往演员身上落。
述清回她一个苦笑。“可我演不了。”
并且,也不愿再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了。
“可她们也不知道。”祝卿安拍拍她的胳膊。
“忘掉疾病,或者坚信自己能好。据说,这是治疗不治之症的两种办法。”
“或者,我可以陪你。”她目光灼灼,好像那夜晚的篝火。
一小簇,足以点亮整个寨子。
驱散夜的灰紫色,浸染一片薄雾。
而述清却在这一刻退缩了。
她把自己的衣角从祝卿安手里抽走。
冷不丁的向后一步。
祝卿安抿嘴,眼光落在述清心里。
述清只好低头,不给那目光任何通路。“我还不想面对它。”
她尝试过一次,失败了。
还把生活弄得一团糟。
身体、亲情爱情,她最爱的祝卿安都被她伤到了。
至少让她先处理好和祝卿安的关系吧。
祝卿安在片刻迟滞后,舒了一口气。
她再次走向述清。
“姐姐,其实,我只是以为你想要早日回到镜头前。”
祝卿安从来没有逼迫述清的想法。
“我只是想陪着你……如果你决定暂时不回,或者永远不回。那就不回好了。”她抚过述清的背,轻轻抱住她。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而且你看,我也没有回到镜头前……我只是演不好,不是演不了,一点点瓶颈期的打击而已,就不想继续演戏了。”
述清掐着她衣服的手按得很紧。
祝卿安的话,好像祝知雪。
面对可能的失败,她们都那么坦然。
即便祝知雪只参与了祝卿安十年人生,祝卿安也出落的这么像她。
这就是母女啊……
述清又一次清晰的认识到,她不可能成为祝卿安的妈妈。
述清叹息一声,回抱住祝卿安。
幸好,她也不必成为祝卿安的妈妈。
“可是那样,我不就失败了吗?”述清的话闷闷的,从祝卿安耳畔传来。
“是,那又如何?”祝卿安的唇瓣擦过她的耳尖。
“你拿过别人究其一生拿不到的奖,演过别人努力十年都演不出的电影。还不算成功吗?”
“况且就算失败,就算隐退,又能怎样?”
字字句句,如锤叩心。
“姐姐,已经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了。除了你自己。”祝卿安把她抱的好紧。
“你已经不用再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努力了。”
述清的睫毛不断眨动。
一个个她最讨厌的人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名字、样貌……那群人留给述清的创伤深到今天述清还能清晰的忆起这些瞥一眼就想呕吐的东西。
“安安……”述清只感觉自己回到了二十年前。
被当作资源摆在餐桌上的恐惧再一次席卷述清整个人。
“不是这样的,安安。他们,他们还活着。”述清忍不住颤抖着。
好像被那回忆带走了厚重的棉袄,寒风袭过她毫无防御的身体。
“他们还活着啊……”
述清忘了那其中的一半已经因为不规律作息早死了。
也忘了剩下的一半没开几年公司倒闭,流落街头的时候,她还送去了几条饿凶了的狗。
更忘了好好活着的那一部分,大部分有了继承人,就连那或女或男的继承人都长大到可以接过第一把交椅的年纪。
权力交接中的公司最脆弱,而述清在两年前已经写好了针对他们的吞并计划。
工作室正在有条不紊的完成她的计划。
可那群人还活在述清心里。
述清于是忘了她变得多么强大,忘了一切。
回到了那无能为力的十四岁,只剩应激的恐惧。
她忽然推开了祝卿安,抱着头蹲了下去。
祝卿安拧着眉一块儿蹲下去,把自己的外套搭在述清背上,重新抱住她。
也许她是想得太简单了。
她不是亲历者,从未知晓述清当年有多无助。
“对不起,姐姐。”祝卿安有节奏的拍着述清的背。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钻牛角尖……”她只是想述清快乐一点,放松一点。
原来对于一个伤口仍在滴血的人来说,这么简单的希冀,都是奢望。
述清抓紧了祝卿安的手臂。
许久没修过的指甲掐的祝卿安生疼。
祝卿安默不作声,只是对上述清的眼。
“安安,安安……”她的宝贝还在她身边。她怎么能懈怠呢?
“你说,我为什么演不出戏了啊……”可她却连台词都记不住了。
泪水顺着述清的脸颊往下滑。
祝卿安伸手拂开。
越抹越多。
最后祝卿安只能把她架起来,离开戏台附近,往她们在寨子里的家走。
路上有个热心肠的姑娘,会讲普通话,还问祝卿安要不要帮忙。
祝卿安回绝了。
这是她和述清两个人的事,容不得别人插足。
而进了家门,述清看清祝卿安的脸,捧住那让她魂牵梦萦的面容。
“安安,我的小姑娘……”述清想也没想,对着祝卿安的唇瓣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