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年的人生里, 述英从未想过要把自己的遭遇归咎到丈夫的身上。
她恨过逼自己结婚的母亲。
恨过给自己介绍何律的红娘。
恨过婚礼上当众对自己表达不满的婆婆。
后来,述清出生了,述英又恨起这位与她相连, 寄生在她体内十个月, 吸走了她的青春风华,她的体力与健康的孩子。
述英恨着女儿,如果没有她, 自己怎么会在那么年轻的年纪长出一身甩不掉的赘肉?
那消不下去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爬满自己的腹部。
夜里惊起时,她眼底的青黑一次又一次加重, 直到形成烙印。
如果没有述清, 何律又怎么会转而把爱投入给公司里的新员工?
述英也曾悄悄跟在两个人身后,诅咒着那个插足自己婚姻的小三。
当时,她还牵着不过三岁的述清。
述英这一生恨过这么多人,这么多女人。
她甚至恨过自己不争气。
却从未想过恨她已经忘了模样的丈夫。
又或者……她怎么会没有恨过何律。
述英望着述清和她伴侣的身影, 驻足着, 呆了很久。
瞧着夕阳是如何把那两个人的影子变成米粒的大小,又是如何将她们吞没在明日阳光里。
直到夕阳连最后一丝余温都不剩。周围黑如喷墨,述英才从回忆中醒来。
她蹒跚着, 扶着旁边的砖瓦墙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她那再也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在的院子。
她走一步,心里记起来的事就多一件。
走一路,她这一生经历的苦痛就多一点。
直到她终于摔进她的院子里,躺在地上,望着无星无月, 可怜可悲的空天, 述英终于发觉自己早已满身疮痍。
她想起她的十六岁。
那会儿哪有什么书可以读。
她为了让一个家能过得好一些, 初中毕业就进了厂。
她在那儿结识了好多人。
有个龅牙的姑娘很会唱歌,带着她进入了厂里的合唱团, 带着她参加新年的汇报演出。
有个短发的姐姐做事稳妥,带着她熟悉各种操作,私下经常给她买糕点。
她还记得除了这些鲜活的姑娘,还总有一个小伙子在角落偷偷注视着她。
她想起她的十八岁。
那个小伙子长期劳累,又买不起油肉,终于病倒,几天前去世了。
他的葬礼潦草得就像他短暂的人生,而她坐在那满是坟包的山上,哼唱过她们一同学来的歌。
同龄人都结婚了。她那最好的朋友再见她时挺着个大肚子,这才几个月就从和她一起野游的少女变成了泼辣刻薄的少妇。
她看着她们扶着身子撑着腰,为了几毛钱的菜吵得三条街外都听得见。
她记得她在日记本上写下过什么话。
述英想起她的二十岁。
当她的母亲再也受不了“没人要”的诘问后,找人牵线,逼她去见了何律。
她看着何律腼腆老实,也就答应了与他结婚。
她好像置身事外一样看着两家人筹备婚礼,与何律接触,了解他的过去,像一个被取走了核心的机器,按照程序的指令做着情愿或不情愿的事。
最后在婚礼上,她看见她的妈妈泣不成声,于是她也哭了。
没有原因的,两个已婚的女人在那大红的囍字下,掉下红色的眼泪。
她想起她的二十二岁。
怀了快一年的时间,生了快五个小时。
小婴儿终于被扯出她的身体时,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婴儿很小,很丑,还吵得不行。
在何律匆匆赶来,看了一眼婴儿的性别,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以后,* 述英终于控制不住,大哭了一场。
泪水冲淡的,还有结婚那天悬在头顶的红囍。
她还记得,护士问她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她想着婴儿过轻的体重,就说,叫她“轻”吧。
而护士只不过是想着这儿的镇名,写下了“清”这个字。
……
述英记得的事太多。
丢掉的事也太多。
述英从地上爬起来,走进她一个人的小屋。
翻找出她从娘家带出来的行李。
她一件一件的翻,一件一件的痛。
最后她看见了一本日记。
她颤抖着手翻开,终于找到她当年写下的话。
【结了婚的女人,好像总会变得很可怕。我从未见过晓梅的脾气那么暴躁,嗓子那么哑,也没见过华秀骂那么脏的字眼。她们好像一夜间变丑了,变老了,变得就像我的妈妈和婶婶……如果可以,我还是不想结婚。我和李说好过,他说不结婚也没事,他没有家人,可能也给不了我一个家。他说得真对。】
是啊。
曾几何时,她是不想结婚的。
她不想生活里只剩柴米油盐,不想被谁捆在一方孤寂的天地里,更不想为了谁揣一个陌生的生命,每天为它提心吊胆,还得护着肚子照旧活下去。
很久很久以前,她何曾羡慕过她如今认可的幸福?
又为何,要把这份痛苦,强加在她同样不乐意顺从的女儿身上?
而她怎么可能没有恨过何律。
不过是一路走来,所有人都告诉她,他是丈夫,是孩子的父亲。
他不过是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哪怕他出轨,酗酒。你都只需要容忍,只需要谦卑,等他不年轻了,总会回到这个家里。
述英把日记本收好,挪着步子,一点点走入黑夜中唯一的光里。
她究竟是如何变成现在的模样。
又究竟该怪谁?
坐在院子里,述英缓缓的闭上了眼。
她这顺应不了内心的一生。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虚妄。
* * *
“感觉怎么样?”走出那条长长的小巷,祝卿安的手搭在述清背上。
“……有点想吐。”述清这才敢流出一丝冷汗。
“但很爽。”述清被祝卿安带着在街边休息了一下后,补充道。
祝卿安把刚刚从酒店拿的矿泉水递给述清。
述清喝了两口,呼出一口气。
“她以前是我最大的梦魇。”她垂眸笑着。
“现在,她什么都不是了。”
“恭喜。”祝卿安抱了抱她。
“我们应该去庆祝一下。你饿不饿,这会儿去我找好的餐厅可能有点挤。”
述清靠在她肩头,望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只有一阵阵的轻松。
以及些许想要表演,想要进入某一个角色的冲动。
“我们点外卖吧。我不想挤餐厅,只想和你再独处一会儿。”述清静静的让这股冲动生长。
好像在丢掉演戏接近一年以后,她重拾了第一次站在镜头前的悸动。
“那我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祝卿安拿出手机,屏幕分述清一半,两个人贴着肩膀,凑在一起点外卖。
享受只属于她们的静谧之夜。
翌日,述清想带着祝卿安去找她的初中。
“模样变了好多,我都不一定找得到地方了。”述清把地图左右翻转,还是没能看懂。
导航也找不到她印象中初中的名字。
“找不到就陪我看水电站。”祝卿安趴在她身上,指尖在她脖颈上挠痒。
述清夹了她的手指一下。“那不找了。能和述英把话说清楚,我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至于曾经的同学和老师,二十年没见了,就当留下一个遗憾也成。
改天找还有联系的朋友组个局,也成。
结果两个人在路上遇到了那位开农家乐的老板。
老板先是认出了祝卿安,“诶”了一声。
而后才看向她身边的述清,又发出了一声“啊”。
比见到鬼,似乎都要更惊讶一点。
“你你你,你回攀城了?!”老板实在是惊诧,口吃了一下。
她的女儿站在旁边,看见了述清,眼巴巴的贴了过去。“述清姨姨~”
述清抚了下小朋友的头。“嗯。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老板上下打量了述清一番,见她无恙,松了口气。“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述清跟她耸肩。“我还不是。”
要不是祝卿安在,她怎么也不可能再次踏上这座折磨了她一整个童年的城市。
“你们呢?”这一家三口,少了个人啊。
老板也回了个耸肩。“回来过年。我家那位嫌今天风大,在家打麻将呢。有空今天一起吃个饭?”
谈话间,小女孩已经凑到了祝卿安身边,望着她思考了一会儿,随后喊出一声“安安姐姐”。
“乖,喊姨姨。”祝卿安摸出一个红包。
她现在和述清可是一个辈分的人了。小朋友叫她姐姐算什么。
小朋友虽然不明所以,但有红包在,她还是乖乖喊了姨姨。
“阿清,不厚道啊。早说我给你家卿安也包一个啊。”老板无奈。
大过年的,她不可能又把红包推脱了。
“闺女,说谢谢了没?”
“你不用给她准备,她现在是女朋友了。”不是小辈,过年拿什么红包呢?
老板愣了一秒,眼睛瞪得老大。
随后又发出一声最为惊讶的“啊”。
述清一番话直接把人大脑烧宕机了。
祝卿安在旁边挽着述清的手笑。
她们交往的事,对一部分人来说,相当的难以接受啊。
两分钟后,述清已经在找中午聚餐的地点了。老板才终于回神。
“你不是从小把她带到大的吗?”她有点崩溃。
尽管述清一直是班里的刺头,做的事相当的离经叛道。
但太久没和述清仔细交流过,老板都快忘了这回事。
“对啊。”述清捏了下祝卿安的脸。“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不是,你真下得去手啊?”老板看她俩这互动,基本排除了述清是在耍她的可能。
她真有点晕厥。
“嗯。”述清和祝卿安同时在想,大概不仅下得去手,还下得去嘴呢。
“我禽兽。”述清多补充了一句。祝卿安在旁边偷笑。
老板捏住了人中。
“别,别看了。我家那边有信得过的馆子。走吧。”
几秒后她回过神,阻止了述清预定包间。
带着好友和她新女友回家的路上,老板还在晕乎乎的想。
前几年要是聚会,祝卿安都得坐小孩那桌。
如今却成了述清的女友。
老板虽然知道述清和自己性取向是一样的,还见过她之前的一个女友。
但和祝卿安……
作为一个有女儿的人,老板还是觉得这件事有点太炸裂了。
她一直以为述清拿祝卿安当女儿呢。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再不济,也得是当妹妹吧。
没想到……
车上,老板她闺女给妈咪打了电话,通知了这件事。
祝卿安玩着小朋友的头发,似乎很喜欢小姑娘。
“你喜欢小孩吗?”述清瞧她玩得这么开心,问了句。
“我觉得我还没做好当妈妈的准备。”
祝卿安老老实实的把孩子放开,回到了述清的怀抱中。
小朋友被她编了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正发愁的拆着呢。
祝卿安看她可爱,又笑了。“但再过几年,说不定我们可以要一个。”
述清捏了她一下,靠在她肩膀上,没有说话。
她不确定自己能够再次走到“妈妈”这个角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