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急, 我们都可以再考虑考虑。”祝卿安见述清迟迟不语,又道。
有的人生养一个小孩是被迫,有的人是随波逐流。
有的人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 有的人为了治愈曾经。
祝卿安想, 无论哪一种,对那未出世的孩子而言,都是一种不公平。
如果未来她们决定要一个小孩, 那一定要出自对于那个小生命的爱。
“好。”述清没有再回避这个问题。
总归,她们还有时间。哪怕她大祝卿安十二岁。
* * *
坐上餐桌, 述清和曾经的同学随意聊着家常。
祝卿安在旁边听着, 不时给祝卿安夹菜。
对面两个人看见她的动作,表情都有一瞬间的凝滞。
述清假装没有看见。
毕竟对于她们震惊的点,述清也纠结了很久。
“你是说陈老师啊。她早几年退休,回老家, 和我们已经没什么联系了。”
谈到初中的班主任, 老板也给不出联系方式。
“总之她一切都好。如果你俩见面,她肯定要揪着你的耳朵骂你没良心,平安了, 出名了,都不知道回乡看她一眼。”
老板叹息了一声。“大家都是苦命人。好在结果都是好的。”
她也不问述清为何不回攀城。
光是述英这个婆娘就已经足够让老板觉得烦了。
遑论她还听说述清有个酗酒的爹。
“谢谢你当初找我。”沉默着吃了会儿,述清终于开口。
把老板很是肉麻了一下。“不是吧阿清,谈了恋爱就这么不一样了?咱俩还需要说这种话?”
比起说的,述清做的更多。
她只是不够主动, 道谢的行为沉默又细微。
就像去年留下的那一沓钱。
给她们孩子找过的学校。
“是很不一样, 要习惯, 以后还会更不一样。”放在以前,述清也不可能说这种话。
老板摸了摸胳膊, 被惊得不敢说话了。
吃过饭,祝卿安被述清拉着坐上了她们大人那一桌——打麻将。
祝卿安第一次打,听述清讲规则听得很认真。
老板叼着她家小孩的糖,她老婆洗着牌,准备着筹码。
“你俩还回不回去演戏啊?”吃完一根棒棒糖,老板突然开口。
“你也要问我这种话?”述清还在教祝卿安,闻言,抽空回了一句。
“咋,我也是替全国人民关心你。”
至于那什么恋爱绯闻,结婚生子才隐退的八卦,打一开头,老板就没信过。
她觉得最有可能的,还真是述清江郎才尽,演不出来,回去休息了。
述清白她一眼。“要。过几个月应该就进组了。”
这也是她第一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祝卿安不意外。
早在飞机上,述清模仿她的言行时,她就知道。
述清做好再次开始演戏的准备了。
* * *
晚上往酒店走,两个人路过昨天和述英对峙的那条小巷。
述清在朦胧的夜色里看见一个身影。
那人佝偻着,杵着拐杖。面上没了往日常常挂着的笑,只有深得快要把她淹没的皱纹。
原本斑驳的白发,也彻底没了黑。
述清望着她。
她也抬头,把唯一还有神的眼,稍给述清。
两个人对视,许久,述清收回眼神,抬腿。
她从述英身边路过,连一阵风都没有掀起。
等她走到另一端,感应着冬夜苍老的风,回过头,只看见一个身影被风撕得破碎。
“真走了?”祝卿安替她压住被风牵起的围巾。
“……嗯。走了。”述清转过身,和祝卿安一同,彻底没入城市的灯火。
“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的小朋友了。”
她们是互相伤害的母女。
结局只会比娲神和她的孩子更惨。
只有斩断她们之间的联系,才能结束这一切有毒又上瘾的痛。
那之后,述清没再见过述英。
也不曾从谁的只言片语里,听见她的任何事。
* * *
祝卿安带着述清在攀城玩了三天。
两天里,上午她们都在酒店做……
下午才顶着冬日发白的太阳出门逛吃。
回到山城,祝卿安又带着她来到剧组搭的戏台前。
“她们都还在放假。”还没过大年初五,剧团的大家都在过春节。
“现在只有我在这儿。或许还会来几个不认识你的人,充当一下临时观众。”
祝卿安牵着述清的手,将她拽上舞台。
“所以……你想试试吗?”祝卿安松手,后退两步。
就像把那打了聚光灯的中央让给述清一样。
“什么都好。哪一段都行。只有我会看见。”她背着手,瞧着她的姐姐打量这个舞台。
“你会挑我的刺吗?”述清莞尔,把祝卿安拉回来。
不愧是她的女朋友。
她还什么都没有说过。祝卿安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猜?”祝卿安冲她弯了眉眼。
述清点了下她的额头。“你肯定舍不得。但……我需要你的评价。”
“也需要你的陪伴。”
述清做出邀请的姿势。
“陪我对戏吧。”
祝卿安把自己的手搭上去。“好啊,姐姐。”
述清在祝卿安的陪伴下,开始了一场需要勇气冲破心灵桎梏的旅程。
第一遍结束,述清已经累出了一身汗。
她挑了她印象最深的一个角色来复刻。
演这个角色的时候,她是意气风发的二十岁,比现在的祝卿安还年轻。
那会儿刚遇到祝知雪,事业也刚取得足以让她稳住底盘的成就。
事情虽然多,周围的人虽然烦。
但述清依旧把百分百的热情投入到演戏这件事上。
那会儿的她,远比现在年轻。
不只是脸。
“我是不是稍微有点疲惫?”述清只觉得自己演的有些说不出来。
“肯定是不如你拿到荧幕上的那一场,肢体动作欠缺了点。”
祝卿安替她擦着汗,随后抱紧她。
两个人在戏台的角落坐下,祝卿安一点点帮她掰问题。
“但比过我还是轻轻松松。”
述清忍俊不禁。“真的假的?”
“真的啊。你不老是嫌弃我嘛。我演的也没多好,只不过如今的娱乐圈实力降级了,才能拿那个提名。”
述清头往她肩膀上靠。“你也没有特别差,只是不够完美。”
“嗯。所以,你也没有很不好。”祝卿安摸摸她的头。
“慢慢来。要不要再跟我分析一次小晴这个人物?”
以前述清教祝卿安演戏的时候,带着她分析过这个人物,还不止一次。
祝卿安用述清的方法,反哺她。
“好啊。小晴的经历其实和我很像。只不过比我更戏剧化。矛盾更激烈。所以她的性格也要更鲜明一点。她会爱憎分明,疾恶如仇,也会因为这稍微有点偏激的性子犯下错。”
述清一点点剥开这个人物的外在,又解开她的内核。
将她代为自己,将自己融于她。
等一遍讲完,祝卿安觉得,述清的神色不太一样了。
变得有那么一些像曾经,她带着作业跟着述清去剧组。
在酒店房间里一边写作业一边等述清。
等到她在床上无聊的打了三十五次滚后,述清开门时的模样。
又比那更成熟,如同一坛老酒,酿造完成后,又沉淀了一番。
祝卿安望着述清再次走向舞台中央。
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又能再向述清道上一声恭喜了吧。
* * *
两个星期以后,傍晚。
演员们吃饭的时间里,述清又拉着祝卿安来到了戏台上。
她没有选这半个月和祝卿安一遍遍试过,纠正过的老角色。
而是选了她隐退前抛弃的那一个,沈梦榆。
“我需要做什么?”祝卿安没有看过那个剧本,也没有背过那些台词。
“喊姐姐就好。”述清在远处架好相机。
哪怕裴辞木已经接手了这个角色。
述清也依旧想用她来作为一场疗愈的终点。
在哪里摔倒,她也想在哪里爬起来。
述清走到祝卿安面前,示意她开始。
祝卿安望着述清。
透过她一双眼,看见了一个坚韧的灵魂。
一个桀骜的姑娘,一个自强不息的人。
“姐姐。”祝卿安从那个角色滑回述清身边。
看着她永远的姐姐,轻声呼唤道。
述清看着她,好像在看另一个人。
祝卿安知道,她已经完全入戏了。
接下来的舞台,只是述清一个人的。
……
一幕结束,台下已经围了很多人了。
她们看得呆呆的,被述清强大的统治力掣肘。
竟然连鼓掌都忘了。
只有祝卿安回过神,摇头,把自己从述清带她进入的角色里挣脱出来,奔向述清,抱紧她。
“姐姐……”
述清听着这一声“姐姐”,泪冲破透露,黏在睫毛上,困在眼眶里。
她紧紧的回抱住祝卿安。
又听见她低语道:“恭喜。”
不需要更多的话。
甚至,不需要更多的动作。
所有的情感都藏在这短短两个字里。
“嗯。”一行泪,浓缩了她们这一年多的痛苦与挣扎。
“我去看看。”述清没让自己情绪崩太久。
她牵着还在替她掉眼泪的祝卿安,去拿走了她们的相机。
两个人离开戏台,围观的姑娘们才终于醒了过来,纷纷讨论起来。
“没有录像的吧?不准拍哦,自己自觉一点删掉。”兰木在旁边组织纪律,颇为头疼。
有个大明星朋友就是麻烦,还得替她做好保密工作。
述清看完自己演的戏,捂着脸,仰头,深深的吸了口气。
“怎么样?我觉得很不错。”祝卿安给她递水,像个小助理。
“虽然没有达到完美……”述清松手,又猛地把气吐了出来。
“但,我很满意了。”说出这番话,述清感觉身上又一松。
她终于,也做到了对自己不再吹毛求疵,一味的觉得自己不好,不值得。
而是正确的评价自己创造出的东西了。
“太好了。”祝卿安扑到述清怀里。
她就怕述清钻牛角尖。
还好这一回,述清是真的成长了。
“述清老师……您会回来演戏的,对不对?”
妙安仗着自己和祝卿安比较熟,帮一众好友带了一堆问题,凑到述清身边。
“嗯。”述清瞥了她一眼。“三个问题,不能再多了。”
妙安顿时慌张的掰起手指,开始算哪几个问题比较重要。
“呃,那,述清老师,您什么时候进组啊?”
“还没确定。也不确定演什么。”
妙安把答案记好,继续掰手指。
“您以后会再次息影吗?”她觉得这个也很重要。
“不确定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至少现阶段,有合适的本子就会接的。”述清回答的还算详细了。
语焉不详不能怪她,毕竟妙安问的问题都有点不好说死。
“那,我们过两天排练,您可以来指导我们吗?”
祝卿安闻言,还戳了述清的胳膊一下。
这下不得不去了。“可以。”
妙安欢天喜地的带着答案回到了她的同伴当中。
“我有一个想法。”看着妙安离去,祝卿安收回眼神,望着述清说道。
“是什么?”述清很自然的靠回祝卿安肩膀上,语气比方才柔和百倍。
她重新看起自己的表演,找着还能改进的地方。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试演一下我参与改过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