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突如其来的袭击,令苏又青身体僵住了。
但这份僵硬很是短暂,在被拽入熟悉怀抱中后,她自然而然地放松了下来。
她下意识回过头,宋翊霜却像是早已有所预料般:“不要看,听话。”
掌心冰冷,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息。
一如她微哑嗓音,令人心情莫名沉下来。
苏又青不明就里,抬手摸向她的手背,果真触到黏腻。
“你受伤了?”她道,“是维克多的人做的?他们现在在哪里……”
“全都死了。”宋翊霜呼吸沉重,全数拂到苏又青颈后。
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些人,还没资格伤害到我。”
“那你身上的血……”
苏又青陡然反应过来,她想到上一次,在吞没陨石碎片后,宋翊霜也是用这样难受的语气同她说话。
然后,是自己帮她……
苏又青后知后觉,意识到宋翊霜锢住自己的姿势,简直紧得不像话。
不止是用力揽在腰间的手,就连修长双腿也是从身后紧紧贴住。
仿佛一条捕捉到猎物的蛇,唯恐让对方逃走。
可面对怀中散发着香气的猎物,她迟迟没有进食的动作,只是贴住她,鼻尖蹭着苏又青的后颈,触手在少女身上游走。
伴随着这些动作,宋翊霜的呼吸愈发沉重。
宋翊霜的触手和肌肤一样冰冷,苏又青却被蹭得浑身发热。
才几秒钟不到而已,苏又青便按捺不住:“你……是不是需要我帮忙,如果需要的话……”
“不要——”宋翊霜打断她的话,呼吸却变得更加沉。
似乎是条件反射般,触手们诚实地缠得更紧。
苏又青:……
她觉得今晚的宋翊霜很奇怪,有些反常。
此时此刻,苏又青无比想要看清,在宋翊霜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视线被她的掌心覆住,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但没关系,苏又青还能够自己用手去感受。
垂在身侧的手朝宋翊霜的身体触去,最先摸到的是她的大腿。
仅是短暂的触碰,她便能清晰地感受到,作战服之下,宋翊霜的肌理瞬间绷得更紧。
此刻的宋翊霜,似乎比往常任何时刻更加敏感。
就像一只受了伤的水母,躲进海葵深处,试图将自己完整地藏起来。
在遇到真正的关怀时,却又忍不住探出触须,悄然勾住少女的手指。
可在触碰到的刹那,却又像是畏惧着什么般,触手向后缩去。
苏又青没有给她逃避的时机,反应很快,指节收拢,握紧了水母的触须。
身后的宋翊霜发出压抑的哼声。
气息拂在耳廓,连带耳根也开始发烫。
这样无声的僵持,令苏又青产生某种错觉——自己似乎正在被沼泽吞没。
沼泽不需要做任何事,就能够让她不由自主地向下陷去。
实在是扛不住了,她张开唇,本意是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反而是血腥气融合着潮湿的海水扑面而来。
——她险些忘记了,向导和哨兵是天生契合的。
尤其是在自己和宋翊霜已经有过多次亲密的情况之下。
所以……宋翊霜明明也是很想的吧,那为什么偏要在这种时候压抑?
“宋翊霜……”苏又青嗓声断断续续,像一只被强行困住的小猫,开始退步求饶,“放下手来,让我看一看你。”
“……不要。”宋翊霜前所未有地固执。
“为什么不要?”苏又青同样不肯退步,握住她的手腕试图拉开,“我是你的向导,有权力查看你的伤势……”
显然,她低估了宋翊霜的决心。
她的手纹丝不动,任由苏又青使出浑身解数也拉不开。
反而是因为这些动作,苏又青呼吸加剧了起伏,身体也似乎变得更热。
幸而理智还在——
她相信,难受的绝对不止是自己一个人,宋翊霜应该要难以忍耐得更多。
否则,为什么那些水母触手会诚实地贴着自己肌肤,一个劲儿地蹭个不停?
与宋翊霜正面交流行不通,苏又青不得不迂回起来,她指尖将触手勾得更紧。
“宋翊霜……”少女嗓声黏得如同麦芽糖,“你松开手,让我看你一眼好不好,只用一眼就好……”
宋翊霜依旧沉默,似乎连呼吸都停住。
苏又青继续发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过分,我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一整个晚上都在找你……”
“刚进城的时候,还有野狗追我,害得我狠狠摔了一跤,现在膝盖上还在疼。”
其实用不着她说,触手早已嗅到少女身上的血腥气,它们盘旋着落到她的膝盖处。
原本布料结实的作战服,被触手融化开一条裂缝,它们沿着缝隙略微用力——
哗啦——
作战服从膝盖处被撕开。
混合着黏液和鲜血的水母触手,小心翼翼地贴着苏又青被擦伤的膝盖处,输出精神力为她治疗。
少女不觉咬住了下唇——
只是轻微的触碰,对于两具极为契合的躯体而言,却像是蝴蝶振翅时引发的海啸。
苏又青整个人不觉靠在宋翊霜怀中,她仰起头:“你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又……快要狂暴化?”
宋翊霜身体僵住,没有否认她的说法。
苏又青喘了口气,继续追问:“为什么不让我帮你,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
少女的嗓音,不知何时弥漫着雾气般的哭腔。
这让宋翊霜产生了错觉——就好像自己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正在欺负她。
宋翊霜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
——明明从一开始,她不就已经计划好了,就算是真正走到快要狂暴化那一步,也有苏又青会帮自己?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宋翊霜却胆怯起来。
她不禁怀疑,自己用这样的方式绑住她,真的道德吗?
况且,少女实在是太娇弱了。
宋翊霜还记得,上一次在狂暴化边缘时,她被折腾得惨了的模样,看上去着实可怜。
更重要的是——
“真的很丑。”宋翊霜闷声回答。
“丑?”
苏又青怎么也没想到,宋翊霜一直拒绝自己,是这个理由。
“不要看……很丑。”宋翊霜重复道,“你确定能够接受?”
苏又青眨了下眼。
在她的认知里,宋翊霜和丑这个字,完全挂不上钩。
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她的精神体,在某种程度上,都很符合苏又青的审美。
所以她想象不出来,眼下的宋翊霜会是什么模样。
苏又青试探着抬起手,朝身后之人的脸上摸去。
没有想象中的伤痕累累,依旧是光滑冰凉的肌肤……
“还不至于……连脸也毁容了。”宋翊霜叹气道,“我说的是它们。”
伴随着她的话语,有几根触手缓缓贴近了苏又青的掌心。
只是一触碰到,苏又青便敏锐地感受到,它们的确和平时不太一样。
往日光滑的触手,眼下多了不少异样的凸起,像是人类在受伤后,多出来的疤痕增生。
只不过由于触手比人类肌肤更加柔软,这些变异后的凸起也更加明显。
像是长在树枝上的嘉宝果,一串接着一串。
苏又青呼吸停滞了半拍,心口莫名有些慌,松开了手。
“是那些人伤害你了?”她连忙别开话题。
少女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宋翊霜反倒松了口气,甚至自暴自弃般低下头,将下颌搭在她的肩膀上。
“不是他们,是我自己……我将他们全都杀了,就像这样……”
说着,她做出示范,揽在苏又青腰间的触手猛然收紧。
突如其来的动静,惹得苏又青浑身一颤,发出轻呼声。
可她没有闪躲:“然后呢?”
“然后……”宋翊霜没再说下去,只是没头没尾地问了句,“难道你不害怕吗?”
苏又青唇角略微翘起。
不得不承认,刚才在摸到变异触手的瞬间,她确实有被吓到。
但这样的惊吓,对她而言很是短暂。
眼下的宋翊霜,让她想起自己曾经收养的那只猫。
受了重伤的流浪猫,被送到医院进行治疗,医生为了查看她身上所有伤口,给它剃了毛。
又为了防止它去舔舐伤口上的药膏,给它戴上了伊丽莎白圈。
大约是不太习惯自己光秃秃的模样,每当苏又青靠近时,它都会拱起背脊,发出哈气声。
但当苏又青强制将她抱入怀中,猫儿反倒乖顺了起来,短暂的挣扎过后,就认命般躺平。
……
眼下,亦是如此。
“嗯。”苏又青轻轻应了声,“我很害怕。”
没有听出她话中的调侃意味,宋翊霜眸光变得黯淡。
下一秒,靠在她怀中的少女又似笑非笑般开口:“所以……等会儿,你一定要轻点好不好?”
苏又青当然很清楚,这话实在是不正经。
可又有什么问题,她和宋翊霜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关系。
更何况,眼下她和宋翊霜都需要彼此。
自己为她治疗生理上的狂暴化,她能够替自己抚平对于过去的怀念。
果不其然,话音未落,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凝滞了起来。
她听见触手们不安游走时,彼此摩擦的动静,像是窸窸窣窣的蛇群。
等等……
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苏又青只想问一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宋翊霜显然不会再给她后悔的时间,蒙在少女眼前的那只手松开,转而托住她脸颊。
女人唇瓣冰冷,吻势却极其炙热,落到了苏又青的唇上。
与此同时,苏又青也终于看清楚,周身的景象。
比她想象中还要夸张,数不清的水母触手漂浮在这间屋子里,闪烁着幽蓝的光彩。
和往常相比,在狂暴化的作用下,它们似乎都膨胀了些,裂开的伤口里渗出蓝色血液。
触手上变异后的圆形凸起,密密麻麻结成串,好像……真的是挺丑的。
似察觉到她的嫌弃,宋翊霜勾住她的舌尖,不轻不重地咬上了一口。
少女吃痛,眸光泪汪汪地盯着她。
“是你自己非要留下来的……”宋翊霜低声开口,心安理得地为自己找理由,“就别想再走。”
说话间,一条触手紧紧圈住了她的脚踝,似提防着她会脱逃。
苏又青深吸一口气,将视线从精神体上移开,落到宋翊霜脸上。
女人脸色苍白,浓密笔直的睫毛被冷汗浸湿。
她整个人几乎快要失去血色,唯独那双漆黑瞳中的光彩,紧紧追寻着苏又青的脸颊。
看上去真的有些可怜。
苏又青轻声叹气,认命般捧住她的脸:“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唔……”
再度袭来的吻,打断了她的话音。
苏又青再无力承受这样的攻势,顺势向下倒去,在她身下,是早已结成网状的触手们,将她稳稳接住。
……
一粒流星,划破城市的夜空。
亮光转瞬即逝,却足以搅乱整夜的安宁。
原本趴在墙头夜憩的猫儿,被这道光扰乱了清梦。
醒来后,它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沿着墙头踱步。
偶然路过一方后院,它听见少女的啜泣和求饶声,以及透过窗户缝隙,时而闪烁的蓝光。
这一切景象,都吸引住猫儿的好奇心,它纵身一跃,跳到窗台。
来不及看清什么,却见一条触手耀武扬威般,用力将窗户门关上。
饶是猫儿身手敏捷,也难免躲闪不及,重重倒在窗外的地上。
它摔到了头,已记不清自己方才都瞧见了什么,只隐约记得似是一团雪白,被困在幽蓝与漆黑之中。
她颤抖着,似困在牢笼之中,被幽蓝逐渐吞噬。
……
这一夜实在是太漫长了,苏又青已经记不得是多少次,她几乎都以为自己快要死过去。
可宋翊霜输送过来的精神力,又让自己撑下来。
起初她还有力气能够求饶,可逐渐到了后来,就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一星半点,只能轻哼着,任由摆弄。
终于等到天亮,迷迷糊糊睡过去之际,脑海中似乎传来系统的声音。
苏又青来不及听清,已然闭上双眼,沉沉入睡。
。
再睁开眼后,又是天黑。
这一回,宋翊霜倒是就躺在枕边。
床头一盏油灯亮着,光照在她的眉眼上,平静而又安宁。
苏又青注意到,她们所处的房间,已经不是昨夜那间库房,而是旅馆专供客人休憩的房间。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小腹平坦,显然是整日未能进食。
不过有宋翊霜输送给自己的精神力,倒也不至于觉得饿……
苏又青就是单纯地馋了而已——
放在现代,谁熬到半夜不得来碗螺蛳粉火鸡面肥牛米线?
可在这个世界,饿了也只有干饿着,毕竟唯一的速食也只有作战时的压缩饼干。
思及至此,苏又青不禁轻声叹气。
下一秒,宋翊霜的手掌也贴到她的小腹处,轻轻抚摸着:“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
这种时候聊垃圾食品,显然是挺扫兴的,苏又青问道:“你还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我很好,倒是你昨天晚上——”
没等宋翊霜将话说完,苏又青连忙捂住她的嘴。
好了,不要再提了。
一想到昨夜狂暴化边缘的触手们凶狠的架势,苏又青的腰腿便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哨兵精神体狂暴化的时候,就非得逮着向导折腾?
像是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吞吃下去般……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苏又青岔开话题。
“还不到时候。”宋翊霜解释道,“昨天,我从维克多余党的手上得到一张图纸,是这座城市矿井分布。”
“据他们交代,矿井里还有很多机器在运作,如果没有人接手的话,这些机器很快就会被烧坏。”
苏又青点头:“那我们现在要去关掉这些机器?”
“只需要关掉总闸就好。”
见苏又青作势要起身,宋翊霜拉住她的手:“等到天亮吧……我……”
她似乎还没有这么难为情的时候:“我的精神力已经耗尽了,不方便行动。”
“啊?”苏又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只是在狂暴化之后就,短暂的休憩而已。”宋翊霜道,“你可以理解为,在海啸过去后的退潮。”
苏又青隐约记得,在向导课上,的确是记载过这种状况。
书里还说了,在这种时候,向导需要做的,就是安抚哨兵,给予对方安全感,直至她的精神力恢复。
要怎么安抚?
苏又青想了想,捏了捏宋翊霜搭在自己小腹处的手,又抬手触碰她的脸。
和昨夜相比,她的体温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因为睡在被窝里的缘故,体温偏高。
这种感觉很是神奇——
原来强大如宋翊霜,也会有像普通人一样脆弱的时候。
更加难得的是,这一回,宋翊霜没有掩饰她的脆弱。
非但没有,她的侧脸顺势在苏又青掌中蹭了蹭,像一只讨要抚摸的猫。
在这静谧的氛围之中,同样体力透支过度的苏又青,眼皮也逐渐变得沉重。
搭在宋翊霜脸庞处的手掌,向下滑落到枕上,少女闭上双眼,将头埋进宋翊霜的颈窝处,嘟囔着说了句什么。
“嗯?”宋翊霜道,“你在说什么?”
她这一问,苏又青才意识到,自己没忍住,终究将心理活动说出了口——
“要是能点外卖吃点喝点就好了。”
“外卖?”
宋翊霜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她又一次露出了求知若渴的神情。
苏又青没理由不解释——
“就是外面商店卖的东西,只要在手机上下单,就有专人送到门口来,这样,只需要在家里,也能够吃到热气腾腾的饭菜或美食啦。”
不料,一个问题牵引出下一个问题。
“手机……又是什么?”
“就……和通讯器差不多,只不过要小得多,上面有一块可以触碰的屏幕,可以下载各种各样的软件,就包括送外卖的软件……”
“各种各样的软件?”宋翊霜再度追问。
苏又青也没料到,她就像是个好奇宝宝,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看来今天晚上,自己是别想睡了。
于是,苏又青就这样盖着被子,和宋翊霜肩并肩躺着,为她上起了科普课。
宋翊霜就像一位认真的学生,“苏老师”每说上一个知识点,她便点头应声,暗记于心。
就这样聊了大半夜,直至窗外传来鸟鸣,宋翊霜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好学得过了头。
再一看苏又青,她的眼底泛着淡淡乌青。
“是我不好,不该问这么多。”宋翊霜无比诚恳地道歉,“先睡觉吧。”
待到少女闭上双眼,又轻声自言自语般:“我向你保证,以后,你说的这些都会有。”
苏又青本来快要睡着了,在听到这句话后,睡意烟消云散。
她终于想起,在上一个清晨,系统传来的是什么消息——
【滴——恭喜宿主,当前任务完成进度已达百分之九十九。】
一夜过后,她的任务进度从百分之九十,上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既然分数已经这么高,自己也是时候离开了吧?
至于宋翊霜说的以后……
苏又青当然相信,以她的能力,能够将这个世界治理得很好。
不过到时候,自己应该已经不知道在哪个世界游荡了吧?
没有太多的情绪,苏又青只是扬起唇角:“嗯,我相信你。”
闭上眼,她在脑海中联络系统:“帮我规划一下,最适合离开宋翊霜的时机。”
“没错,一定要当着她的面离开,让她确信我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我可不想像上次那样惹出麻烦。”
。
一觉睡醒,神清气爽。
苏又青是被咖啡和烤面包香气唤醒的。
窗棂处有只麻雀停落,啄食着撒在窗台上的面包屑。
宋翊霜就坐在窗边喝咖啡。
在她身上,已经看不出前天夜里,被狂暴化折磨之时的痛苦。
她甚至连作战服都没穿,而是身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水洗牛仔裤。
日光落在女人身上,照得她肤白如玉。
要不是这家旅馆实在是太过破旧,苏又青几乎还要以为,两人是在哪儿度假。
察觉到苏又青的视线,宋翊霜回过头来:“面包和咖啡都是车上吃的,先将就吃点?”
说着,她将餐盘摆放到床头柜上。
“谢谢。”苏又青从床上坐起来,床被自然沿着她的肩头滑落。
空气中的凉意顺势贴上来,她冷不丁一颤,连忙将枕边的套头衫一气呵成地穿好。
宋翊霜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为她将压在衣领中的鸦发理出来。
“北边是要冷得早些。”她道,“等回去了,就先为你定制冬装,白塔主城也有不少服装店,应该会有你喜欢的款式。”
苏又青动作停了一拍,再若无其事地端起咖啡。
“冬天就要到了啊……”她道,“不过没关系,总会有下一个春天的。”
只是下一个春天……
苏又青将头偏向窗外——
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正栖息着一群乌鸦。
末世的乌鸦比起寻常时要大得多,它们成群发出嘹声,时而起飞,盘旋在灰白的天空之下,不知是为了寻觅食物抑或消遣。
明年春天,它们或许还会在这里。
至于自己……应该是没机会再看到窗外的梧桐树变绿了吧?
。
早饭过后,苏又青帮着将碗碟洗净,放回车里。
随后,她们一起前往矿井的方位。
矿井就在瑞利城的西北方几公里开外。
光秃秃的小山包之间,伫立着几近生锈的开矿机器,它们一刻也不停歇地发出嗡嗡声,似变异后的钢铁巨兽。
宋翊霜看过图纸,对总闸所处方位了如指掌。
她将车子熄火,解开安全带:“你就在这里等我,很快就回来。”
苏又青:“好。”
说话间,宋翊霜已将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偏偏就是在这一刻,她像是遭遇了什么般陡然僵住,脸上血色褪尽,呼吸变得急剧起来。
“你怎么了?”苏又青敏锐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只是上一次狂暴化就是在这里触发,精神体可能受到了影响。”
宋翊霜靠回椅背上,她闭起双眼:“让我暂时缓一缓就好。”
“你真的还好吗?”
苏又青抬手,触向她的额头。
只是短短几秒钟,就凉得像冰块,沁出了冷汗,唇色更是和脸颊一样白。
“要不然我们先离开……”话音未落,却被宋翊霜握住了手腕。
“没关系……”她皱着眉头,落在苏又青腕间的长指却不觉收紧。
宋翊霜自认为掩饰得很好,苏又青却感受到了她的隐忍。
逐渐变得躁动不安的精神力,似平静水面悄然凝结成的冰凌,等到凌汛轰然而至的那一刻,足以摧毁万物。
她不再犹豫,解开安全带,起身坐到宋翊霜腿上。
作战服之下,女人的身体再度绷紧。
“宋翊霜……”她柔声道,“我就在这里,一切都很好,保持住你的呼吸……”
轻柔的嗓声,带着无尽安抚的力量。
苏又青主动变出了发丝间的那双兔耳,诱着宋翊霜将手掌落到自己的耳朵上。
犹如倦鸟归巢般契合,作战手套之下的长指缓慢揉捏着,感受着它的温热。
原本安静蛰伏着水母触须,也在不知何时探了出来,环住苏又青的腰,一圈又一圈向上缠紧。
车内的温度逐渐升高,呼吸变得潮湿。
……
一个小时候后,苏又青无力地将脸埋进宋翊霜的颈窝处,呼出暧息。
她浑身绵软无力,任由宋翊霜为她理好外套。
和她兔耳垂下来的蔫蔫模样相比,宋翊霜的精神状态显然稳定了许多。
她的掌心贴着少女的后背,轻轻拍了拍:“下次不要这样委屈自己,我能够调节好的。”
苏又青偏过头,看向窗外。
“可我还在这里,你为什么还需要自己调节?”她道,“还记得上一次在我的精神图景里,你问过我的话吗?”
宋翊霜动作一僵。
和少女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此时,宋翊霜却并不确定,她想的是否和自己一样……
女人屏住呼吸,如同等待神明宣读判词的信徒,侧耳倾听。
终于,如她所愿,苏又青开口——
“在那个时候,你问我如果不止是以向导和哨兵的关系,是否还愿意帮助你。”
“现在,我可以很确切地回答你,我愿意帮助你,不止是以向导的身份。”
苏又青想象过,在自己说出这句承诺后,宋翊霜会是什么反应。
应该是会高兴的吧?
但她没料到,回应她的,是一片安静。
这安静得持续得太久,苏又青抬眸,便瞧见宋翊霜空落落的神情。
女人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很认真地在捕捉些什么。
“你……怎么了……”苏又青忍不住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我……”
话音未落,落在她腰间那只手收紧。
宋翊霜用力将她拥入怀中:“我当然愿意,我只是……”
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声线,难得出现了一丝颤抖:“……只是不敢相信,这样的好运,也会降临到我的头上。”
毕竟,她已经身处黑暗太久。
上千世生命的循环,每一世的结局都不过是与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即便在这一世,有了苏又青的出现,如同一缕光突破乌黑的云层照进来,宋翊霜也并不确定,这一缕光是否转瞬即逝。
幸运的是,这缕光最终还是眷恋着她。
“谢谢。”宋翊霜开口,“谢谢你愿意答应我……”
她的声线热忱,鼻尖顶着苏又青脸颊蹭了又蹭,像只找到主人的小狗。
直到这时,头回显露出十九二十岁少年人独有的热烈来。
啊……和她相比,自己似乎果然是要上了年龄,被班味腌出了淡淡的死意。
苏又青任由宋翊霜抱着她,自言自语般说了许多话——
“等回到白塔,我们就重新举办婚礼好不好?上一回婚礼是假的,不能作数。”
“婚戒呢?我记得你说过,是要钻石才能代表爱意吧?”
“你喜欢什么款式的婚纱,这一回我们可以慢慢挑,不用着急……”
苏又青简直快要认不得宋翊霜了。
要是在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有人告诉她,这个强大而又冷淡的反派,会变成这种黏人样子,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这些事,等回到白塔后再说吧。”她道,“当务之急,是关掉矿井的总闸。”
“嗯。”宋翊霜正依依不舍德撒手,却听苏又青开口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关就行。”
在宋翊霜回绝之前,她给出了充分的理由——
“你的精神体还不够稳定,我不放心。”
“既然将来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我就不可能一直活在你的庇护之后,总得让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等我回来,很快就好。”
如果是平时,宋翊霜兴许不会答应。
但此时,她应是被突如其来的告白冲昏了头脑,失去了判断力。
苏又青每说一句话,她的思路都被她牵着走。
“好。”她抬起头,眸光热切地看着少女,像一只努力证明自己很听话的小狗,“我就在这里等你。”
苏又青似乎被她的模样逗笑了。
忍不住伸手,捧住宋翊霜的脸:“电闸就在十几米开外,用不着弄出这样生离死别的架势,等我回来。”
说罢,她从宋翊霜腿上起身,推开车门走出去。
转过身的瞬间,唇边的笑意在顷刻间消散。
这是头一回,苏又青如此佩服自己的演技。
唔,大约是上一世,当演员练出来的吧。
——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会和宋翊霜真的结婚呢?
别说结婚,就算那句“很快就回来”,当然也是假的。
苏又青抬起视线,看向百步之外的简陋砖屋。
矿井所有机器的总电闸,就在那间屋子里。
以及……在那片地底,埋藏着数十吨炸。药。
那是维克多余党布下的陷阱,只要扳动总闸,所有的炸。药都会在顷刻间被引爆,将那间屋子里的一切都炸成灰烬。
当然,也包括置身其中的苏又青。
想象到几分钟后就会发生的画面,苏又青定住脚步,背对着宋翊霜挥了挥手。
是时候离开了。
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机了,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离开宋翊霜,和靠近宋翊霜的意义一样,都只是任务而已。
苏又青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朝着砖房走去。
在她身后,宋翊霜已摇下车窗,透过砖房的玻璃窗,她看见少女站定在电闸之前。
似有所感应般,她唇边笑意蓦地凝住。
苏又青已抬起手,触向墙面上的闸机。
只要将它扳下去,爆炸就会在瞬间发生,自己将会荡然无存。
她的指尖,已触到闸机的把手。
冰冷的温度,宣告着死亡来临时的气息。
三——
指尖略微用力,闸机向下扣动。
二——
电流的哗啦声,在被断开的那一刻归寂于无。
一……
电闸被拉到了最下端,机器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苏又青想象过,或许系统提供给她的信息也不是那么准确,或许自己的计划会落空……
但下一秒,脚底传来炸。药被引燃时的嗡鸣声,打破了她残存的幻想。
火光冲天,在视线之中燃开。
有系统为她开启了痛觉屏蔽系统,苏又青并没有感受到丝毫痛意,反倒像是在欣赏一场置身其外的烟花。
她忽然很想看宋翊霜一眼。
于是,就回过了头。
在这短暂片刻,空气中除了火光和炸得满天的砂石灰砾,竟多出了无数根水母触须。
在它们的包围之下,这方烈焰高燃的平地,似乎成了岩浆喷灼的深海。
苏又青看到宋翊霜飞奔而来的身影,以及她的薄唇张合着,吐出了什么字眼。
所有的水母触须,一齐朝着她奔涌而来。
“不要——”
听觉被屏蔽,她却听到了宋翊霜的声音。
数不清的水母触须纷至沓来,拼尽全力试图在火光之中捕捉到她的身体。
只可惜,当涌动在最前段的触须即将触碰到少女身体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开始褪色。
这就是退出这场“游戏”时,自己最后看到的画面吗?
鲜血,阳光,尘埃,以及宋翊霜的模样,和无数根缠绕着朝自己飞来的触手,都褪去了鲜艳的色彩,只剩下黑白之色。
眨眼间,连黑白也褪成灰色。
苏又青下意识抬起手,触碰近在咫尺的水母触须。
不料牵一发而动全身。
像是一张颜色鲜艳的彩纸,被火舌遽然舔舐而过,乍一看还保存着完好,实则轻轻一触,便破碎成灰。
灰烬被打散,覆住她的双眸。
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灰暗,直至一层层堆叠成漆黑。
。
不知过了多久,漆黑中重新亮起了光。
冷白的灯光是从头顶亮起来的,光照范围不算太大,但足以唤醒思维陷入停滞之中的苏又青。
她环视四周,感觉这儿不像是现实世界中会存在的空间。
“系统?”她出声道,“是你将我带到这里来的?”
【是的。】冰冷无基质的电子音响起,【宿主已退出上一个世界,当前空间为过渡时短暂休息场所。】
“这样啊。”苏又青后退几步,靠在了墙上。
她双手环胸:“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去往下一个世界?”
短暂的沉默。
系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罕见地向苏又青发问——
【宿主难道不关心,在您离开之后,上一个世界的任务对象会是什么样子?】
苏又青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我的关心,难道会有什么用吗?”她反问。
她又不是傻子,当然也很清楚,自己以这样惨烈的模样离开宋翊霜,会给她留下怎样的阴影。
可是,除了这样,还能够怎么办呢?
【我还以为,您对她应该是有感情的。】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对她的感情。”苏又青神色坦然,“我很喜欢她。”
这个人强大而又温柔,聪慧而又冷静,再加上几近完美的外形,谁会不喜欢呢?
只不过……苏又青双手环胸,略微偏着头。
“喜欢也不能当饭吃啊。”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实在不像是刚刚才死过一回的人。
【如果任务对象看见您这样子,应该会很失望吧。】
失望?
没人比苏又青更了解这个词。
在她二十多年的生命里,这个词几乎是伴随她一生。
在被父母抛弃时,她失望大哭。
从乡下来到县城的中学,成绩跟不上基础更好的城里同学,她失望得不能入睡,每晚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学单词。
大学时做兼职,被无良老板克扣工资,讨要工钱险些被打,她只能失望地拖着疲惫身躯,去找另一份零工。
那时候她还天真地以为,总有一天会好的。
直到开始工作,每天面对干不完的活,还有来自关系户领导的打压,才明白自己所有的努力不过是个笑话。
她甚至已经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个世界赠予她的失望太多,所以她将它们赠出去的时候,也毫不吝惜。
苏又青沉默了好半天,终于自顾自开口:“她会挺过去的。”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宋翊霜。
这个人体验过白塔高层的政权倾轧,在战场杀戮中见证无数生命的牺牲,流血和死亡于她而言是常态。
所以,苏又青相信,在亲眼看到自己的死亡后,宋翊霜应该也会好好地活下去。
【宿主不打算回去看她一眼吗?】
【如果您愿意的话,系统可以为您提供帮助。】
“不用。”苏又青道,“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她的态度已是不言而喻。
似难以承受这个虚拟空间里,只有自己和系统的声音,苏又青莫名多了几分急躁,她深吸气:“现在,可以将我送往下一个世界了吧?”
【好的,正在将宿主送往下一个世界,请稍等……】
【传送已开启,三,二,一……】
苏又青闭上双眼。
回应她的,却并不是新世界的环境音,而是一阵急促的电子滴声。
【滴——传送失败,当前不可传送往下一个世界。】
【滴——上一个世界状态发生剧烈波动,亟需稳定。】
【滴滴滴——】
拉长的电子音显得无比尖锐,刺激着耳膜。
“发生了什么?”苏又青站直了腰。
【正在为宿主查询,请稍等。】
【在宿主离开后,上一个世界发生异常波动,随时可能会坍塌。】
“坍塌……你的意思是,我的任务失败了?”
【当前并未检测到失败,但根据数据显示,宿主任务尚未达标。】
“为什么?明明之前你不还是说,我的任务进度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九,远高过达标水平?”
【那是在此之前,现在,宿主的任务进度已经下跌。】
“跌到了多少?”
【负无穷。】
苏又青唇角无力地扯动了一下:“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的宿主是个数学很差的人,她根本就听不懂……”
当然,系统是不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的。
苏又青闭了闭眼,停止了自欺欺人:“好吧,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宿主需要回到上一个世界,重新完成任务。】
好不容易完成的工作,又要重新开始。
——这真是一件让人伤心的事。
更重要的是——
“我的身体已经被炸没了,你要我怎么回去?”苏又青问道。
【我们会有新的安排。】
【只要宿主同意,现在就可以将您送回上一个世界。】
“好吧。”苏又青道,“那就现在吧。”
这简直是太荒谬了,自己现在回去,见到宋翊霜后会是什么样子?
宋翊霜会认出她吗,她又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死而复生?
就算她们认出彼此,任务又该怎么继续下去?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令苏又青太阳穴处隐隐发痛,连带着身体也变得沉重。
过了几秒钟,她反应过来,这种沉重似乎不止是因为自己的担忧,而是系统的传送正在开始起作用。
身体越来越重,连意识也变得凝滞了起来。
头顶的光线似乎熄灭,四周黑暗将她包裹。
直至……意识彻底消失。
……
“艾丽丝,艾丽丝,快些醒醒,快醒来!”
“你这个懒惰的丫头,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居然也能睡得着?”
“要是错过学院的考试,你可就真的只能当一个在杂货铺里打杂一辈子的老姑娘了。”
妇人催促的嗓音,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逐渐穿过迷雾,变得清晰了起来。
伴随着她的声音,还有火车行进时,哐当哐当的声响。
苏又青置身其中,身子也是一晃一晃的。
半晌,她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她果然是在火车上,正躺在铺好了床单的下铺。
在她对面,一位农妇打扮的妇女,正在将床单打卷收拾起来。
妇女个子矮小,圆头圆身,在做这些时难免显得笨拙。
实际上,她的动作灵活得很,不出两三下,就已经将床单被套叠好,放进随身的竹藤行李箱里。
然后,她再度转过身——
“艾丽丝,你总算是醒了,哎哟,火车马上就要到站了,你这个懒丫头,还不快起床!”
“要是错过考试,你可没地方哭鼻子去!”
她语气虽是催促着,却并没有责备的感觉。
甚至隐约像是在向车厢里的其他乘客炫耀——
看啊,我家孩子是要去参加学院考试的。
这种感觉很陌生,苏又青却并不排斥,甚至隐约生出一丝温情。
很快,她便意识到,这是来自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和妇人母女之间的心灵感应。
与此同时,系统传输来关于这具身体的全部信息。
——这位名叫艾丽丝的姑娘,来自这个地区的偏远山村。
艾丽丝家中做的是杂货店生意,算是有些积蓄,再加上是家中独女,自幼备受宠爱。
这样的姑娘,不出意外,会一辈子依偎在父母膝下。
如果想要成婚生子,大不了招个穷人家的孩子赘入她们家便是了。
可艾丽丝却有自己的志向——
她想要进入白塔的高等学院读医学,最好毕业后定居在主城。
这样的愿望,对于一个山里的姑娘,简直是异想天开。
艾丽丝的母亲没少埋怨,却还是攒下钱给她买书,为她从镇上请来私人家教,到处托人找关系,向白塔大大小小的学院提交入学申请书。
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三个月前,白塔最好的学院通过了她的入学申请。
当然,前提是要艾丽丝在学院组织的入学考试中,取得优异的成绩。
于是,在母亲的带领下,艾丽丝千里迢迢前往白塔参加考试。
为了不让希望落空,无论是出发前或途中,她日夜都捧着书在看。
从家中到旅馆,再到火车上……
即便母亲时不时提醒她休息,少女依旧不愿意放下手中的书。
等母亲入睡后,便又偷摸着点亮灯看书。
每天合眼的时间,拢共两三个小时不到。
昨天夜里,亦是如此。
半夜在放下书后,她打开枕边的水壶,喝了口水。
大约是夜里温度低,水凉得很,一口从喉咙哽到心窝处,堵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个可怜的少女,还没来得及下火车,便悄无声息地一命呜呼在这方狭小的卧铺之上。
甚至连睡在她对面的母亲都未能察觉。
眼下,艾丽丝醒了,芯子却已经被替换成重生回来的苏又青。
她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右胸处,感受到心脏逐渐复苏的跳动。
约莫是做题家之间的惺惺相惜,苏又青无声许诺——
放心,我会替你完成愿望的。
。
下了火车,又是匆匆忙忙地转车。
这辆车是直达白塔的,艾丽丝母亲在上车后第一件事,就是为她铺好床单:“好了,这下可以安安稳稳地睡到天亮,等一觉睡醒,咱们就可以到白塔啦。”
“唉……要不是机票太贵……”
她的语气中充满遗憾。
机票?
虽然在这一路上,通过系统传送来的信息,苏又青也很清楚,这是在自己“死后”的第一百年。
一百年,足以让原本落后的末世发生很多变化。
比如交通变得发达,有了飞机这种通行工具。
但苏又青恍惚间仍生出些许不真实感。
可惜窗外是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苏又青就算是想要看看这个世界的变化,也还不是时候。
妇人再度催促她睡觉。
苏又青其实并不想睡,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理清——
比如自己能否通过学院的考试?入学后的学费从哪里来,又怎么在白塔立足?
这些都和原身有关,至于她自己的问题,目前只有一个——
要怎么和宋翊霜见上一面?
从原身的记忆里,苏又青得知,宋翊霜已经是这个国家的首相。
准确来说,在当初维克多的政权被推翻后,多了很多分裂的政权,这些政权各自管理着她们的领土,却全都听命于宋翊霜。
仔细说起来,宋翊霜算是掌管着这颗星球的命运。
如果两人还认识,苏又青一定会拍拍她的肩感慨:“混得不错!”
但现在的她,只是个来自山区的小女孩,和身居高位的首相没有任何关系。
脑海中和宋翊霜有关的所有画面,也都来自电视或者报纸上。
即便如此,这些画面也并不多——
只是偶尔盛大的节日或政。治活动,宋翊霜才会身着正装出席。
即便出现,露面的时间也很是短暂。
——据新闻报道,首相是因为常年身体抱恙,所以才深居简出。
“宋翊霜得了什么病?”她问系统。
【很抱歉,本系统暂时无法回答该问题。】
好吧,苏又青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她倒是没那么困,但这具身体需要休息了。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闭上双眼,在火车的前进声中入眠。
睡梦之中,似乎有一双手替她掖好被子,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是艾丽丝的母亲在关心她。
苏又青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
再次醒来,视线中一片昏暗。
车厢内的灯亮着,窗外却是一片漆黑,黑暗中有什么被飞快地甩在火车后方。
几秒钟后,苏又青反应过来,那是墙壁。
——她们正在隧道之中。
车厢里传来闲谈的声音——
“应该是快到了吧?”
“听说过了这个隧道,就是到白塔了。”
“可终于要进城了。”
咣——
漫长的黑暗之后,火车如流星般驶出隧道,刺眼的白光几乎要穿透每个人的眼膜,令她们无法看清任何事物。
苏又青也不例外。
她的眼中下意识覆上一层泪雾,正闭上眼睛让它们沉下去,便听见车厢内的惊呼声。
正是一天中的清晨。
白塔,这颗星球的心脏,正在开始她新一天的运作。
对于出生在白塔的人们而言,一切都是司空见惯,但对于从一群从外地来的游客而言,一切都是那么新奇——
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在日光照耀下反射出金色光芒。
宽阔整洁的街道上,大大小小的轿车正井然有序地行驶。
半空中,还有着交错行进的载人飞行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