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懒得和小孩子计较,苏又青装作没有读懂她的视线,按照教程取出做实验用的粉末和液体。
谁知对面不依不饶:“笨手笨脚的,要是一会儿将器材打翻可就有乐子看了。”
就这样被蹬鼻子上脸,苏又青放下手中的实验品,朝对面看过去。
女生唇角勾起一丝蔑笑,犹如白天鹅般傲慢地扬起头。
显然是准备迎战的姿态。
然而,被她屡次三番挑衅的少女,却只是一脸坦然:“或许……你说得不无道理,不如你来怎么样?”
白天鹅僵住了。
许是没有料到对方能软柿子成这样,她一脸被噎住的模样:“你……让开,我来就我来!”
苏又青乖乖退开,坐到椅子上。
反正只是随堂小实验而已,既不算学分,也不用写报告。
能够摸鱼一小会儿,她乐意至极。
她甚至悠闲地掏出手机,玩了会儿小游戏。
将她怡然自得的模样收入眼底,白天鹅终于忍无可忍:“你,谁准你在做实验的时候玩手机的?过来给我搭一把手……”
“哦……”苏又青收起手机,装模作样地站起身。
“把那瓶乙醇给我。”白天鹅支使她。
桌上好几瓶透明的液体,苏又青不太分得清,慢慢识别标签上的字。
“找到了没有?”对方催促道。
苏又青好不容易找到了乙醇,正要将它拿起来……
叮——
一枚不到指甲盖大小的,圆环状金属落在她面前的实验桌上。
似乎是实验器材上落下来的。
苏又青正要仔细识别,旁边的人却推了她一把:“快让开——”
紧接着,是玻璃杯管碎落在桌面和地面的动静,以及酒精灯被支架压翻,火焰沿着泼洒出来的酒精熊熊燃烧。
原本气氛平静的实验室里,顿时响起慌乱的惊叫声。
白烟滚滚,散发出刺激的气息。
曾经无数次的作战经验,难得派上了用场。
苏又青比这些同学们要冷静得多,第一反应是捂住口鼻,推开了离得最近的那扇窗。
然后,她取下挂在墙上的灭火器,打开阀门,将喷头对准桌面,按下开关。
全程半分钟,一气呵成。
烟雾散去,只剩下白天鹅一脸的惊魂未定:“怎么回事……这个支架说坏就坏掉了……”
“人没事吧?”老师连忙过来问道。
“没事……”白天鹅摇了摇头。
苏又青却无意中看见,她将衣服的袖口往下拉了拉,似乎是在遮掩着什么。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女生与她的视线同她对上。
一瞬间,白天鹅不知为什么改变了主意,将衣袖拉上来,露出被烫伤的手背。
“我受伤了。”她道。
然后,她又恢复了先前的颐气指使,指向苏又青:“你,陪我去校医院检查。”
。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气息。
医生仔细检查过后,叮嘱道:“每天按时擦药,尽量不要碰水,等结痂后也要涂防止留疤的膏药……”
分明是医生在说话,病人双眼却盯着苏又青:“艾丽丝,你记住了没有?”
“啊?”
苏又青终于反应过来,大小姐这是拿自己当小跟班使了。
这才刚开学一周不到呢,这位大小姐给自己找仆人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很抱歉。”她道,“我每天课业很繁忙,还要想办法去勤工俭学,恐怕没时间记住这些。”
“你……”
没料到先前还装傻的少女,这会儿变得能说会道了起来,大小姐气得语结。
当然,苏又青也不是一点良心都没有的人。
她记得很清楚,如果不是对方推了一把,恐怕这会儿自己也和她一样,要龇牙咧嘴忍着痛,被清理创口。
她知恩图报:“看在你帮过我的份上,今天上午,我可以留在这里照顾你。”
少女态度坚决。
躺在床上的病人见讨不着更多好处,只得咬牙应下:“算你识相——”
然后,她心安理得地差使对方:“我想喝冰咖啡,你去给我买一杯,深烘,全糖。”
苏又青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全糖?
确定牙口还好吗?
似看出她在想什么,大小姐宛如大白鲨般露出一口牙齿:“我的牙好得很,你快去快回,要是咖啡里的冰化掉,你就死定了。”
这时,有护士进来,提醒她们可以去取药了。
“谢谢。”苏又青接过取药单,低头看了一眼。
“露西娅。”她确认道,“露西娅·斯特林,是你的名字,对吗?”
躺在床上的女生瞪大了眼,难以置信般:“你居然……一直都不知道我的名字?”
苏又青承认,她对外界向来是不太关心的状态。
况且,难道她是什么大明星,每个人都非得认识她不可吗?
从她的神色间,露西娅看出少女没有说谎。
一瞬间,她几乎气得快要发抖:“你怎么可以……在入学考试的成绩单上,我的名字就在你下面,原本第一名应该是我的,都怪你……”
原来如此。
苏又青想起来了。
她入学考试的成绩很优秀,是新生里的第一名。
所以这位露西娅同学,应该是第二名,被自己压过了一头?
这样说来,她似有若无的敌意,也就说得通了。
躺在病床上的露西娅,几乎快要被气哭了。
有钱人家的小孩子,总是这么脆弱——苏又青完全能够理解。
她认为自己完全没有安慰她的义务,拿着取药单离开了病房。
。
身为全球最顶尖的学院,圣托利亚不仅有最优秀的教育资源,就连商场也是一等一的。
校医院旁边,就是一座小型购物中心,有好几家咖啡店。
苏又青站在柜台前等咖啡的时候,收到了西丝发来的消息——
【艾丽丝,我已经帮你向宋首相请了假,你这堂课可以不用来了。】
——原本在实验课后面,就是宋翊霜的解剖课。
苏又青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她,这就顺理成章地逃掉了一节课。
应该……不算什么大问题吧?
就算宋翊霜会因为这个生气,当务之急,还是先将咖啡给大小姐送回去要紧。
。
回到病房,露西娅正拿着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着什么。
苏又青忍不住怀疑,她应该是在和朋友吐槽自己。
这绝不是她多心,而是当她推门而入时,露西娅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对着她不轻不重地哼了声。
“怎么买杯咖啡要这么久?”她质问道,“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苏又青懒得回应她,将咖啡取出来,放在跨床桌上。
顺手将吸管插。进杯里。
露西娅仰着头,见少女没有下一步动作,忍不住出声:“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喂我喝一口?”
“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只是右手受了伤。”她道。
“可是我左手要玩手机啊,怎么有空拿咖啡?”露西娅理直气壮——
“你该不会是这么快就没耐心了吧,如果不是为了推你一把,说不定我自己很快就躲开了,根本用不着受伤……”
有钱人家的小孩子,不但脆弱,还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苏又青被她念得有些头疼。
但终究,自己的确欠她一个人情。
她垂下眼,不情愿地将吸管送到了露西娅唇边。
似早有准备般,露西娅打开了手机的摄像头。
咔嚓——
她洋洋得意,将眼前这一幕拍下来。
。
叮铃铃……
下课铃响起。
讲台上,宋翊霜正好结束了知识点的讲解。
“好了,同学们。”她道,“下课。”
许是由于宋翊霜的身份,没有人急匆匆地冲出教室。
而是都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等着她先收拾好离开。
宋翊霜将教材书放进包里,随手拿起手机看了眼。
解剖课的课程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露西娅:【照片】
露西娅:【坏笑.JPG】
live照片里,少女手上端着一杯奶茶,虽然脸上写着不情愿,但还是将它送到拍照者眼前。
下一秒,露西娅撤回了这两条消息。
露西娅:【不好意思,发错群了。】
是发错群,还是有意想让少女出糗,就不得而知。
宋翊霜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按下手机的熄屏键。
这时,有学生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宋老师……有个知识点我不是很懂,请问可以……”
话未说完,这名学生一个寒噤收了声。
——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从眼前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了程度非常强烈的不悦。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被彻底摧毁。
但再次定睛看去时,宋翊霜脸上带着浅笑,以及为人师表的平和。
“抱歉,这位同学。”她道,“我可能有些事要忙,现在没时间向你解答,等下次再说吧。”
“好、好的,是我打扰了……”
。
苏又青从校医院走出来,思忖着午饭要去吃什么。
一辆轿车忽然停在她面前。
这辆豪车看着有些眼熟,她莫名生出几分不详的预感。
下一秒,预感成真。
车窗放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侧脸。
“艾丽丝同学。”宋翊霜偏过头看着她,“今天的知识点很重要,我想你不应该漏掉。”
……所以?
“请您放心。”苏又青正色道,“等周末有时间,我会自己努力将知识点补上的。”
宋翊霜定定看着她,不语。
明明是在正午的阳光之下,苏又青却无端后背生出凉意。
她恨不得能够溜之大吉,却碍于两人之间的身份悬殊,只能听着宋翊霜吩咐——
“只靠自学的话,恐怕会有疏漏。”
“上车来。”
“……”苏又青看着面前的车,在判断自己是否可以不上。
显然,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车门已经自动打开,苏又青迈步上前,坐了进去。
上一回坐在车里,她满是和宋翊霜重逢后的紧张,没心思观察别的。
眼下,苏又青才注意到,这辆车比她想象当中还要奢华。
轿车内部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无论座椅还是车顶,都用剪裁得体的皮革包裹着。
脚下铺着厚实的羊绒地毯,踩上去令人觉得如陷云端。
车内散发着淡淡的玫瑰味香薰。
身穿校裙,背着帆布包的自己,简直和这辆车格格不入。
“课本呢?”宋翊霜问道。
苏又青连忙将解剖课的课本,从书包里取出来,放在面前的小桌板上。
活脱脱一名听话的好学生。
“翻到第六页。”
苏又青照做。
末了,她朝宋翊霜看了一眼。
从见面时女人就抿起的唇角,此刻似乎缓和了几分。
她不紧不慢地开始了授课。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宋翊霜嗓音冷而动听。
本就是该午睡的时间,苏又青好几次险些睡着。
但想起上次在车里似梦非梦的经历,她偷偷掐了下自己腿上的肉,保持清醒。
……
直到一个多小时后,授课结束。
苏又青已然忘记上车时的紧张,脑子里塞。满了知识。
前座的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拎着保温袋,将它送到宋翊霜面前。
“好了。”宋翊霜示意苏又青收起书本,“先吃饭吧。”
苏又青连忙要推辞:“不用了,我自己去食堂就可以……”
在宋翊霜的注视之下,她的声音逐渐变小,直至消失。
苏又青乖乖打开保温袋,取出里面打包的食物。
保温盒的盖子一打开,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
苏又青甚至能够听见,自己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回应声。
她不再客气,先将一粒虾丸放进嘴里。
好鲜——
为了节约生活费,苏又青平时都吃得很简单。
上一次虽然也和宋翊霜吃大餐了,但当时她提心吊胆,根本没尝出味儿来。
眼下味蕾被打开,便一发不可收拾。
苏又青吃得两颊鼓鼓,直到快撑着时才放下筷子。
她看着宋翊霜,想起了什么:“宋首相……宋老师,应该也还没吃饭吧?”
宋翊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出神般看着她的脸。
苏又青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没有沾上什么。
“宋老师?”
宋翊霜收回她的视线,隐约深吸气道:“已经提前吃过了。”
“哦……那就好。”苏又青背上帆布包,试探着开口,“我下午还有课,那就先走了?”
“嗯。”宋翊霜没再看她。
。
苏又青下了车,对着窗户里的人挥了挥手,做了个再见的口型。
轿车缓缓离去。
“呼……”苏又青呼吸着新鲜空气,揉了揉吃得有些圆的小肚子。
她开始为自己上车前,各种小人之心的揣测而感到愧疚。
不得不承认,宋翊霜这位老师真的很敬业了,简直一丝不苟。
和晚上的她全然不同。
会不会……这些天夜里的经历,都只是自己的梦?
苏又青心中的天秤,悄然发生了倾斜。
。
然而,等到夜里——
苏又青双腿颤颤,跨坐在宋翊霜腰间。
少女已然彻底失去力气,要不是被宋翊霜双手支撑在腰间,恐怕早已倒了下去。
她双颊酡红,像一朵盛放到了极致的花。
唇边偶尔发出的音节,皆是破碎不堪。
女人冰凉的指尖,落在她的腰后。
“艾丽丝同学。”宋翊霜慢条斯理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她语气一本正经,仿佛是在教室里,进行庄严神圣的知识传授。
诚然,女人在半分钟前抛出去的问题,的确是白日的知识点。
可此时此刻,苏又青大脑一片空白,乱成浆糊,哪里还回答得上来?
她张开唇瓣,企图吸入更多空气,好让自己的大脑变得清醒一点。
但宋翊霜指尖轻轻一动,便足以将少女残存不多的理智搅乱。
已经到了这般田地,宋翊霜仍旧不愿放过她:“为什么不说话?不回答老师问题的,可不是乖孩子。”
“坏孩子,是会受到惩罚的。”
语气中的威胁并非说笑。
苏又青感受到,湿滑的水母触手,宛如毒蛇般逡巡在自己腰间。
似听从主人指挥,时刻准备着咬自己一口,作为惩戒。
今晚的宋翊霜,甚至比前几个晚上更加过分。
像是有意要折腾她一般,任凭苏又青如何求饶,也不为所动。
苏又青抬起被泪水浸湿的眼睫,恍惚间伸出手,朝宋翊霜的脸触去。
这究竟是自己的幻梦,还是在真实发生的?
不等她仔细确认,手腕却被宋翊霜捉住。
握在她腕间的长指收紧,宋翊霜明明居于下方,看向她的眼神却是上位者的姿态:“说话,艾丽丝同学。”
“嗯……”苏又青咬住唇角,如同受到蛊惑般,顺着她的问话给出了答案。
可下一秒,少女的身体触电般颤了起来。
泪水从她的眼尾簌簌流下。
“真遗憾,你回答错了,这只是惩罚。”
宋翊霜语气带着淡淡的不解,“白天老师讲课的时候,你没有认真听吗?”
苏又青无端生出委屈,想要为自己辩解。
她真的有认真听,可是宋翊霜讲了那么多知识点,自己哪能记得过来?
直到这时候,似明白了什么——
会不会宋翊霜孜孜不倦地讲授那么多,就是为了这一刻……
来不及思考下去,苏又青的思绪混合着水声被搅碎。
真的不行了……
求生欲在此时变得前所未有地强烈,苏又青在记忆里搜寻着正确答案。
并迫不及待地颤着声线,将它说出去。
宋翊霜动作一顿,眸中流露出些许笑意:“真棒。”
“回答对了呢。”
苏又青来不及松一口气,视线突然一片混乱。
天旋地转间,她和宋翊霜的位置发生了颠倒。
女人鼻尖轻轻抵在她的脸颊处:“这么难的知识点都能够记得住,你说……老师该怎么奖励你才好呢?”
……
苏又青睁开眼,感觉自己的身体沉重得不像话。
“呃……”
一出声,嗓音也是哑的。
她看着天花板,愣愣出了一会儿神。
唯一庆幸的是,昨天因为周五放假,西丝回家去了。
否则,苏又青真不知道自己昨晚哭得那么惨,醒来后该怎么面对这位室友好。
一整晚,几乎消耗了她所有的能量。
苏又青感到饥肠辘辘。
她刚一起身,便觉得腰也酸得不像话。
天杀的宋翊霜。
——无论她是在梦里还是真的出现了,苏又青都同样忍不住骂了声。
骂出声之后,又连忙朝四周看了看,似唯恐被什么听到。
无论如何,真的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首先,苏又青必须要确定,每天夜里出现的究竟是宋翊霜,抑或只是自己的梦。
她刷着牙,煞有其事地琢磨。
这时,手机里弹出一条消息。
露西娅:【我想吃猪肝面,要小北门外巷子里那家的,加韭菜和煎蛋。】
苏又青:?
大小姐还是老吃家。
她面无表情地回复:【和我有什么关系?】
露西娅发了张照片过来。
是她正在医院清理创口。
女生白皙的手臂上,被烫伤的肌肤渗出血水,看上去惨不忍睹。
苏又青:【知道了。】
——她就是捏准了,自己不是个没良心的人。
正好苏又青也饿了,换上外出的衣服后,她出了宿舍。
。
北门外的小巷,是学生们常来的美食一条街。
正值饭店,街道上香气扑鼻。
苏又青走进面馆,看到里面坐满了人,后厨正炒得一片火热。
喧嚣声中,她点了两份猪肝面打包带走,又退出到门外等着。
面馆对面,是一家手机维修店,店铺的玻璃上印着几行大字——
【维修】【回收】【翻新】【低价出售】
苏又青看着那几行字,原本是在发呆,又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朝着店铺走去。
。
等苏又青将猪肝面带到时,露西娅已经结束了伤口清创,正在输消炎的药水。
苏又青将打包盒放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
不等她开口,主动打开包装,将筷子送到她手上。
“孺子可教也。”露西娅感叹道。
苏又青昨晚被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整晚,这会儿没工夫和她贫嘴。
她打了个哈欠,也顾不得形象,端起面碗就开始吃。
露西娅却仔细看着她的脸:“昨天晚上,你干什么去了?”
许是太困了,苏又青毫无防备:“还不是怪宋……”
宋翊霜的名字即将脱口而出,她差点咬到舌头,换了个说法——
“昨天不是错过了解剖课嘛,晚上我自学来着。”
“不对。”露西娅眯起双眼,“你刚才……似乎提起宋首相来着。”
她的耳朵未免也太过敏锐。
苏又青只能承认:“嗯,昨天中午,宋老师抽空给我补课了。”
说完这番话,她已经做好了耳边爆发尖叫声的准备。
毕竟在这个世界,几乎每个人都是宋翊霜的迷妹迷弟。
光是自己成为她助理这件事,连续两天都有不少人来向她道喜。
热闹的架势,惹得苏又青不禁怀疑,自己究竟是给宋翊霜当助理,还是快要嫁给她。
可出乎她的意料,露西娅的反应很平静。
她什么都没说,若有所思地继续吃面条。
见她不问,苏又青当然也不会说更多。
直到将一碗面条吃完,她看到露西娅碗里还剩大半:“你还要吗?”
露西娅摇头:“吃不下了。”
苏又青便顺手将她的餐盒也收拾了,一起扔进医院走廊尽头的大号垃圾桶里。
回到病房,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正在擦手的时候,露西娅却轻声唤她:“艾丽丝,你将门关上,我有话要同你说。”
苏又青没有多想,应声照做。
回过头,便瞧见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大小姐,此刻脸色却有些白。
苏又青:“你不舒服吗?”
“不……不要叫医生,我只是……”
露西娅的声音有些颤,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艾丽丝,你必须要答应我,今天我和你说的话,你不会告诉人。”
苏又青觉得莫名其妙。
但还是顺着她的话应下来:“如果是你要求我保密的话,我当然能够做得到。”
露西娅不语,沉默了很久。
久得苏又青误以为,这只是一场恶作剧。
她终于开口了:“如果你想要活得久一点,就离她远些,不要去招惹她。”
“她……谁?”苏又青有些糊涂。
“当然是——”露西娅似有些惧于说出那个名字,“就是她……昨天给你补课,为我们上解剖课的那个人。”
“你是说……宋翊……宋老师?”
见她一脸如临大敌,结果说的却是宋翊霜,苏又青有些想笑。
宋翊霜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有那么可怕吗?
将少女的表情收入眼底,露西娅便知道,她没有将自己说的话当回事。
她心底的畏惧,转换成了对少女的恨铁不成钢——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该不会以为她就是新闻里正大光明,或者讲台上那种光风霁月的模样吧?她——”
露西娅压低声音,“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苏又青唇边的笑意微微凝住。
从露西娅的神色,可以看得出来,她绝不是在说笑。
甚至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暗示自己这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
她差点忘记了,露西娅是斯特林家族的人,是最接近权利中心的人之一,很有可能知道些什么。
可惜,露西娅说完这番话就不再多言。
苏又青觉得,自己有必要试探到更多的信息。
她装出茫然的神情:“可是我觉得宋首相人还挺好的……对学生也很关心……”
“她的关心,恐怕没人能够承受得起。”
露西娅脸上浮现一丝讥笑,“如果你不想自己无缘无故消失的话,就尽管去接近她吧。”
露西娅脸上又恢复了她们初识时的高高在上:“愚蠢的庶民。”
。
好吧,自己似乎将事情搞砸了。
——苏又青不得不承认这件事。
从那句话之后,露西娅像是生气般,再也没有搭理她。
也没有回复自己发去的消息。
早知道就应该徐徐图之,慢慢从她嘴里套出有用的消息,而不是装傻装过头了……
“在想什么?”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宋翊霜的手掌,缓慢抚过少女光洁的后背。
“没什么……”苏又青伸出手,主动揽住她的脖颈,“今晚可以早些结束吗?我想好好休息。”
早些结束,当然是不可能的。
最后,以苏又青哭不出声来收尾。
她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感受到女人冰冷的温度,正在逐渐离开自己的肌肤。
不知过了多久,阳谷透过窗帘照进来。
苏又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下床,走到对面的书架前,在书缝里寻找着什么。
很快,她找到藏在夹缝里的二手手机。
——用手机偷拍这件事,是苏又青昨天在无意中想到的。
趁着周末西丝不在,她当即实施。
至于为什么要用二手的……当然是因为自己的手机还要玩,根本没时间让它离开在半米之外。
她打开了旧手机的相册。
因为太过廉价,手机点进相册时,甚至一直在白屏卡顿。
苏又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手机真的拍下来她和宋翊霜做。爱的话,自己该怎么办?
拿着视频去质问她为什么不承认吗?
如果什么都没拍到的话,那自己是不是得去请个大师驱邪?
短短几秒钟,苏又青已经有了无数个念头。
可手机一直停在白屏界面,没有任何变化。
苏又青盯着它,直到白屏毫无征兆地变成了黑屏,倒映出自己眼皮有些肿的脸。
……
苏又青情不自禁,骂了句脏字。
她放下手机,重重往床上一躺。
感觉自己就像是无头苍蝇,到处乱撞。
系统送她回来,是为了让她对失败的任务进行补救。
可直到现在,苏又青都不知道任务失败在哪里。
宋翊霜看上去一切正常,这个世界也在井然有序地运转着。
系统将自己送回来,总不能就是为了给宋翊霜当床伴吧?
还是白天就翻脸不认人那种。
早知道还不如一开始就赖着不走,也比现在要好得多。
唉。
苏又青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好几圈,最终得出结论——
看来,只能从露西娅这边下手了。
。
豪宅,晚宴。
枝形吊灯悬在近十米高的天花板上,流光溢彩,将灯光送到大厅里的每个角落。
今夜是斯特林家族大小姐的生日宴,来客皆是白塔的权贵名流。
衣香鬓影,欢笑声不绝于耳。
身为宴会的主人公,露西娅却在表演完成人礼的第一支舞后,便不见了踪影。
大厅里的社交仍旧继续。
露西娅躲在窗帘后的露台上,看着庭院里的灯光,她神色飘渺,不知在想些什么。
“露西娅,露西娅?”有女声呼喊着她的名字,寻了过来。
来者拉开窗帘,看到了躲在角落里她,露出微笑:“原来你在这儿,怎么不出来玩呢?”
“喝了酒,出来透透气。”露西娅回答好友。
“今晚可是你的生日,身为主角,不能离场太久。”好友上前,拉住她的手,“走吧,我想带你见一位客人。”
“谁?”
“是我新认识的一位朋友,我想你也认识她。”
说话间,女生拉着她下了旋转长梯,走向大厅西面,推开跟前雕花漆金的小门。
身后门被关上,将晚宴的喧嚣隔绝。
门外是后花园,不用于接待客人,很是清静。
夜风将花香送过来,清风徐徐。
好友口中那位“客人”,就等在花架下的秋千旁。
在看清她的面容后,露西娅的脸色顿时冷下来,不轻不重地哼了声。
她双手环抱胸前,简直是不怎么待见这位客人。
对方对此似早有预料,丝毫不见尴尬之色,对着她微微一笑:“露西娅,祝你生日快乐。”
“艾丽丝。”露西娅语气不善,“这是我的生日宴,我记得没有邀请你吧?”
“当然。”苏又青面色平静,没有半分不被待见的窘迫。
她捧起手上的小盒子:“但我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生日礼物,算是上次你在实验室帮我的答谢。”
气氛不算太好。
好友搭腔:“露西娅,要不要看看礼物是什么呢,说不定你会喜欢的。”
露西娅不得不卖好友一个情面,接过礼物。
她两三下拆开包装,看到透明的亚克力盒子里面,是巴掌大的人像。
里面的人,当然是露西娅本人。
活灵活现的模样,简直是一个缩小版的她。
“这是用翻糖工艺做的蛋糕。”苏又青道,“很甜,可以吃,但我想你应该舍不得。”
下一秒,露西娅当着她的面打开盖子:“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舍不得?”
翻糖的外壳有些硬,她用力地咬了一口,嚼嚼嚼嚼。
谁知对面非但没有生气,而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好吃吗?”
“……”露西娅意识到自己中了她的计。
这时,一旁的好友开口:“你们先聊,我去洗手间。”
等这位好友走远后,露西娅放下蛋糕,不冷不热地轻哼一声:“你倒是会拉拢人。”
苏又青耸了耸肩膀:“我答应她,只要她带我进入你的生日宴,就给她一张宋首相的亲笔签名。”
“你……”没有料到,她就这样无所谓地提起宋翊霜,露西娅面色有些难看。
苏又青非但没有避讳这个话题,反倒是火上浇油般——
“你看,宋翊霜的名字就是这样好用,我不过是她的一位小小助理,就能够狐假虎威……”
“所以,先前你劝我离她远一些的话,我虽然很想听进去,但是真的很难。”
“毕竟,诱惑太大了。”
露西娅脸色冷下来:“如果你专程来我的生日宴,就是为了说这些,那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说着,她转身要回室内。
“露西娅——”身后少女叫住了她,“我很抱歉让你感到生气,但你也看到了……我只是一名从乡下来的孩子,除了宋翊霜助理这个身份,没有别的拿得出手的。”
“如果你不告诉我更多有用的实情,除了继续巴结宋首相,我想不到自己还能怎么做。”
露西娅停下了脚步。
苏又青趁热打铁——
“我以性命向你起誓,今晚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会告诉任何人……所以,请你告诉我,劝我远离宋首相的真正原因,可以吗?”
这就是苏又青想了大半个月,想出来的办法。
与其自己猜来猜去,倒不如直接向露西娅问个清楚明白。
她能够感受到,这个秘密压在露西娅心头,令她想要找人倾诉。
而自己,无疑是倾听的最好人选。
花园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露西娅道:“如果你真的想要知道,那就跟我来。”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露西娅先是在更衣室里,脱下厚重的礼服,换上平时穿的衣服。
然后,她带着苏又青离开举办晚宴的酒店,坐上了私家车。
按照她的吩咐,司机将车速提快了些。
。
半小时后,抵达半山别墅。
一进门,就有管家迎上来:“小姐这么早就回来了?这位是……”
“是我的朋友。”露西娅道,“我们要在房间里聊会儿天,你不用送茶,也不许要别的人来打扰。”
“好的。”
。
露西娅房间装潢得很华丽,是很经典的公主风。
她没有废话,拉开梳妆镜前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厚重的相册:“打开它看看。”
苏又青依言照做。
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个粉嘟嘟的,裹在襁褓中的婴儿,照片上镌写着满月纪念的字样。
再往下翻,是她蹒跚学步。
进入幼儿园……小学毕业……直至步入大学。
根据右下角的时间,不难看出最近的一张照片,正是今天上午刚拍下来的。
这应该是露西娅的生日纪念册,苏又青想不明白,这跟宋翊霜有什么关系。
在露西娅的注视下,她将相册又翻了遍,找到不对劲的地方——
本该记录十二岁这一年的生日照,却不翼而飞,留下了一页空白。
“在你十二岁那年,发生了什么吗?”苏又青问道。
露西娅那双浅蓝色的眼瞳颤了颤,似乎被掀开了回忆的封印。
“十二岁那年……”她道,“有一位外地的远方表姐,来白塔求学,借宿在我家。”
那位表姐名叫贝塔,是一位罕见的异能者。
至于她的异能,并非寻常的精神体变幻,而是可以起死回生。
露西娅曾亲眼瞧见,花园里被野猫抓伤,奄奄一息的鸟儿,在贝塔用精神力灌溉之后,短短几分钟就变得活蹦乱跳。
即将枯死的蔷薇花,在她注入精神力后,转眼间重新绽放一整面墙。
如此难得的异能,瞬间在整座白塔传开。
不少名流登门拜访,只为亲眼一睹贝塔的异能。
但这种异能对精神体的消耗巨大,贝塔对这些拜访一一回绝。
直到某天,她收到一张来自首相府邸的请柬。
宋翊霜的司机来到门前,亲自接她。
“然后呢?”见露西娅不语,苏又青问道。
“……”露西娅双手手掌撑住额头,长指插。入发间,“她消失了。”
“消失了?”苏又青喃喃,“这是什么意思,总不会是宋翊霜把她……”
“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露西娅猛地抬起头——
“是和贝塔有关的一切,她的名字,照片,甚至新闻报道……在宋翊霜的司机接走她后,全都消失了,就好像这个人根本没有存在过,只是我的幻觉。”
与她对视上的瞬间,直觉告诉苏又青,她没有开玩笑或是说谎。
苏又青后背无端发麻,整个人像是撞入一团深不可测的迷雾当中。
她咽了下喉咙:“你确定吗……可认识贝塔的人那么多,总不至于……”
“没错。”露西娅道,“所有人都忘记了她曾经存在过,包括她的母亲。”
在没有等到贝塔回来的那个夜晚,露西娅跑去问自己的母亲,表姐为什么还不回来?
妇人露出惊诧之色,将她抱到膝上,抚摸她的额头,确认她是否发烧了在说胡话。
管家忙着为她联系白塔最好的医生。
无论露西娅怎么重复和贝塔有关的事,她的母亲只会头痛地低声自语:“我的天,这孩子一向好好的,这是中了什么邪……”
就连露西娅的姨母,贝塔的亲生母亲,在得知消息后,也特意打电话询问。
“亲爱的孩子,我想你记错了。”
她温声道,“我只有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女儿,哪里能那么幸运,会有一个拥有异能的大女儿。”
医生得出结论——
许多孩子在年幼的时候,都会幻想出来一个不存在的伙伴,等她们大了,这种病症或许会减轻。
就连露西娅自己,也险些要相信,贝塔从来没有真实存在过,只是自己的幻想。
直到她翻开了生日纪念相册。
“我十二岁生日那天,是贝塔抱着我,在花园里拍的照。”
露西娅指着空白处道,“我甚至还记得清,我穿的是白色帝政裙,她穿着黄色纱裙,戴珍珠项链……可是这张照片,却不翼而飞。”
“一定是宋翊霜。”她道,“她用某种不可告人的法子,毁掉了有她的照片。”
相册的空白页上,还残留着干掉的胶痕。
苏又青不得不相信,上面的确曾经贴着一张照片。
但她仍下意识想要替宋翊霜辩解:“可是……你说很多人都知道贝塔……难道除了你之外,就没有别人记得——”
苏又青蓦地收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自己曾亲眼目睹宋翊霜审问犯人。
那名维克多的余党死到临头,仍不愿吐露一些机密文件的下落。
但宋翊霜似乎拥有某种能够迷惑心智的异能,让他像是喝醉了般,乖乖说出实情。
“她能够篡改的,不是某一个人的记忆,而是所有人,你明白吗?”
露西娅的声音恰巧响起。
“说不定——我的表姐,她并不是第一个,也绝非最后一个。”
苏又青有些糊涂了:“可她这样子做……是为什么呢?”
露西娅阖上相册,将它放到旁边,身体微微前倾:“苏又青。”
苏又青浑身一僵,下意识要答应,又连忙闭紧了嘴。
“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露西娅问道。
少女松了口气:“当然,我听说她是宋首相死去的妻子,她们曾经感情很深……可惜她死在了一场爆炸之中。”
苏又青说得很小心,都是新闻里众所皆知的内容。
露西娅看着她,摇了摇头:“看来,你果然是被愚弄的平民,只知道这些。”
到底还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你倒是快说啊。
苏又青眼巴巴地盯着她,一脸求知若渴。
终于,露西娅开口了:“在白塔,很多人都知道——宋首相的妻子并没有真正死去。”
“她的肉。身虽然在爆炸中毁灭,但精神体依旧存活了下来,这些年来,宋首相依旧在设法让她复活。”
这可真是一件令人始料未及的事。
不过想想也很道理,爆炸发生那一刻,宋翊霜虽然没来得及救下自己,但护住精神体完全来得及。
“为了救回自己的妻子,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学医,并且在医院任职。”
露西娅道,“但后来……可能是一直没有看到希望,就放弃了这条路。”
怪不得……这样一来,宋翊霜能够担任解剖课的老师,也就说得通了。
等等——
苏又青突然意识到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
如果宋翊霜真如露西娅说的一般,那么……最初的解剖课老师的车祸,会不会并不是意外?
而是她恰好需要一个接近自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