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靠在那因长久不见天日而积水渗出的墙面上, 处处弥漫着酸臭腐烂,和一股极难言说的味道,由于提审不在此处, 从未有高官亲自提人, 便极少有人清理这些陈年脏垢。
老头见宋卫没有离开, 但饿了一天实在难捱,干脆靠着墙端着那碗白粥狼吞虎咽, 几乎一饮而尽。
见他吃完,宋卫也将手中拿着的火折子立在地上,准备去收瓷碗。
“想问些什么?”老头以为他是来审人的, 不过是这里的新把戏。
宋卫却似乎是真的要走,弯腰去收那些瓷碗,也不嫌弃, 语气很轻松,一边搭话说:“巳时后昭狱无人提审,都督事务匆忙,明日是我提审。”
他说完这句话, 老头借着火光转头瞧了他一眼, 当即认出了:“你是今日那个!”
那个看起来品级不低的,怎么会来干杂役守卫的事。
宋卫并未有意隐藏, 而是当即解下自己的金腰牌,没端着架子:“我是北镇抚司使宋卫,司管昭狱, 你家中人不过在客栈,你若有什么想说的, 明日提审交代。”
金御卫从建立之初便定下过提审时辰规定,也定过何等罪则处何等问刑, 只是后来每代皇帝默许,司管昭狱越发猖狂,人人都想尝尝权力的滋味,也逐渐成了人皆惧怕的虎狼之地鬼魅横行。
罢了,宋卫端着瓷碗离开,并非故作姿态。
“大人!”
“是如何不适?”宋卫隐约的感觉到,此案牵扯颇多,甚至其中大概是陛下的意思,就怕冤枉错人或是另有隐情让人不明不白的死在狱中。
“大人……我,没什么。”欲言又止,一想到家人,他不敢说。
“好。”奇怪是宋卫没有顺势逼问。
“……大人。”老头又叫了一声。
“我说。”
由于过分安静,声音甚至在狱中回荡了好几圈。
宋卫虽然停下过一步,也许他顺着问下去就会知道所有答案,并且全功归他。
“提审时辰已过,明日再审。”宋卫离开了,甚至将那火折子留给了老头。
这些年不管身在何时,身处何境,他都记得父亲从小教导的,生于世医官家,他有着与生俱来的同情,也许愚蠢却也无悔。
第二日,老头将所有的事都交代了。
宋卫如今成了北镇抚司使,只在都督之下,却坚持与从前的几个兄弟午时赶伙房用膳。
“厉害呀宋兄弟,这都交代了,昨日去问的什么?”
“如今该叫宋大人了。”又一个打趣说。
“见过宋大人。”
“哈哈哈哈……”
那几个装模作样的学着那些奉承的,宋卫并不觉得如何,等他们笑了也跟着笑。
”宋大人!”还没走多远,忽然后头有个人急匆匆的叫住他。
“有急务,指挥司使总提督也去了。”
“抱歉。”宋卫迅速和身边那几个一同赶伙房的道别,跟着过去,步履急促:“是出什么事了?”
那个人也喘着气:“总提督已去皇城后山,宋大人另有车马,事情急促,总提督只叫您过去,并未交代……”
“好。”
赶出去几步就见又有人匆忙向北镇抚司去,隐约听见急报。
“宗庙走水!尽数齐班!”
宋卫猛然回首,如今是非多变,陛下于南方。
火烧宗庙,但至少云断山的另一边如今还算安静。
在休息几日就该回长洛京,此行巡视民生,也算有了意外之获,院中林元玉枕在萧景玄的大腿上,也在想,如今太后去留。
任她留在此处,无异于放虎归山,可要杀她总得有个名头,那个女人只要咬死不认,他们就拿不出证据。
“叛贼先送长洛,我忧宁王一人难理事务……”萧景玄转着手中的玄铁扇子,是上回林元玉在那宅院里看见他拿的稀奇东西。
“西洋玩意儿。”说的是手上的铁扇,停下片刻,笑了声:“安平京临南商埠不远,前些日子来了一船西洋人,那些洋枪炮,可比弓弩厉害。”
“我授了他们做官,命在玄铁司。”
林元玉忧心忡忡的样子,蔫蔫的问他:“要回京?”
萧景玄接过一缕银白的发丝,暧昧吻着: “元玉还想做什么?”
“我想再见一面太后,也算因果结了。”他道。
“向她问个清楚。”
“嗯?”
林元玉见他没反应,以为不会答应了。
“好。”萧景玄笑着点头。
“……”
“母后。”林元玉是独自进慈安宫的,一身月白的华贵锦衣,不知比从前在南昭为帝时华贵了多少。
他并不想叙旧,但既然到此,他想这回是最后一次叫这个女人“母后”。
太后依旧端着从前那副姿态高高的坐着,没有半分日薄西山的模样。
“皇帝。”她丝毫没有放弃自己垂帘听政的美梦。
林元玉这回对她并不胆怯,一步步逼上前放的平常:“此行,我想问母后……”
“安平京频有叛乱,还有先前妖书一案。”林元玉话都没说完,太后就扶着一旁宫女起身,要开口。
“是哀家所为,皇帝,你要忘了自己身份?”太后声音沉稳,试图还想威逼林元玉。
“臣之不幸侍有二君,君之不幸甘为人俘,皇帝不顾廉耻名节,毁国家尊威,何来脸面向哀家问话?”
林元玉只觉得好笑,回想起种种过往,一字一句平淡之下皆是愤恨。
“去岁,东阙军临城下不过半个时辰,母后就不问朕意,着急将我送为俘虏,那个时候母后心中可有国家尊威,可曾在意我之名节?
是不是母后心中已经想着,我已长成,妨碍你作摄政皇太后,感谢东阙瞌睡送枕,带走我这个后患,好让母后再找机会重立新皇。
是非与否?”
太后虽被堵住了嘴,却还是不忘指责林元玉年少无知:“皇帝年岁尚幼,哀家代为行政,且国家兴亡大事岂哀家一人为定?为俘权宜之策,如今再有时机,皇帝却叛国为贼子策,哀家自然奉祖宗礼法废黜皇帝。”
“皇帝年幼,怎通权谋?”
林元玉步步紧逼,走在太后跟前,审视着面前这个虚伪的女人。
“母后外通戎族。”
身为中原之人,与外族勾结,这甚至是比叛国还要重的罪名,无异于如火药炸裂。
太后一时激动,甚至端着桌上的茶盏就砸过去。
“哀家良苦用心,只为保下南昭,有何错处?”
林元玉沉思片刻,外头进来几十个随行金御卫,配刀半出,将这宫殿的所有出口都围了个水泄不通,打的是要结算的架势。
太后大怒,自觉颜面无存:“皇帝弑母可是大不孝之名。”
“景玄?”林元玉见他跟在后头进来。
有些疑惑:“你来做什么?”
发现他叫人带来了玉玺,林元玉明白。
“与我先前猜得不差,她外通戎族。”林元玉自觉无趣的退在萧景玄身后,不想再面对这个疯女人。
看到那块玉玺太后目眦欲裂,指着林元玉:“皇帝!你竟……”
被打断,一人开口:“动手。”
……
“慈安殿中那些信,证据确凿,萧景玄,日后想做什么呢?”林元玉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回归平静。
太后被软禁,金御卫方才查了慈安宫,而他们似乎也要离开这个地方。
“你先前向我说的洋枪炮,是做好什么打算。”他又想起午时的闲谈。
“改制一番,来日可应北戎。”萧景玄说
“她想找人替代我,原以为她是知北戎目的,没想到无半分长进,不过……”林元玉想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她为何说北戎人动作了?”
“这是?”不远处花枝上多了停靠的飞鸟,引了林元玉的注意,定睛一瞧,又是只乌鸟。
乌鸟带了信。
“这鸟总能寻到你。”林元玉笑了笑。
“长洛出事了?”总有一种隐约的预感,与太后所说呼应。
“宗庙走水,是有人为。”萧景玄看了前头那几个字句神色还算正常,忽然停下,沉思片刻:“抓下的药师供言,冥川草为北戎商队带入东阙,制用毒药。”
“南天关关防严明,怎会?”林元玉看着确认,喃喃道。
“宗庙走水必会有人趁乱妖言惑众,到时边境军心不稳,反让北戎趁虚而入。”
“元玉。”萧景玄叫了他声。
林元玉是想得太认真,忘了手上捏着的黑子,迟迟未落。
金御卫还在查,二人便在御花园对弈打发时辰。
“嗯?”林元玉心神不定的落下一子。
低头再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成死局。
有些无奈:“我输了。”
“不。”萧景玄握住他的手腕,教他将那子落下:“此处。”
“绝处逢生,一子翻盘。”没想过萧景玄还有这样一手好本事。
“北征须有正义之名,而北戎扰东阙内政,烧我宗庙,此耻便是正义之名。”
“陛下回京一要大赦天下,二要布诏罪已,宗庙之事不可责备旁人,世人瞧见仁德,军心安稳,北征未战已捷。”想到这一层,林元玉翻乱的棋局,只觉得豁然开朗。
“此处不可多留,时候将至。”说到这里,萧景玄犹豫停下来:“再过几日周让那些陪你回京如何?”
事情既然发生,那就绝不可能再跟着仪仗巡回他处,但若是快马疾驰,他实在忧心林元玉还没养好的身子受了颠簸再出问题。
怎舍分离,只是避重就轻。
林元玉停下收拾棋子的动作,愣愣的,他不明白为什么萧景玄会有这样的决定,抬眼瞧见了对方的眼睛,明白心思。
冷笑几声:“在你眼中,我就是这番病弱之躯,拖累你。”
“不是。”萧景玄心疼,想要解释语言又止,他又怎么好说,戳人痛处。
“好,我知晓了,陛下。”又是这冷冰冰的两个字,林元玉捏着手中欲放未放的棋子,自嘲着摇了摇头。
他愤恨地抬头抓住萧景玄桌上的袖角,甚至盈润出了无奈悲愤的泪:“我就算死,也是在你身边,先前你说过的,至今不算话了?不清不楚的死了算什么样子?”
话语中多多少少带着偏激,是说若萧景玄敢抛下他,今日也就死了。
“林元玉!”
林元玉错愕愤恨的抬头,情绪复杂:“你敢这样和我说话。”
“还想寻死?”萧景玄害怕他这样的言语,又缓和下情绪,抱着人哄:“我也愿日日夜夜捆你在身边,可路途遥远你身子受不住。”
“恼了拿我出气,打或骂都是无妨,可偏偏不能拿自己身子威胁,林元玉,日后再敢,绝不饶你。”
被人哄了林元玉乖了些,蹭在他的衣物上,嫌弃说:“你声音这样的大,我吓着了。”
“不过觉得我身子弱些,不若这般…你护我回京可好?”
不都是一样,萧景玄对他无奈,试问私心,就当是放纵一回。
“拿元玉没办法。”
……
出城不过两个时辰,白雾笼天,瞧不见乌云,如果远处似有似无的水声,让林元玉有些着急。
秋日起雾并不常见,可此处山地,溪流众多,好在不多时,似乎云雾后头,有一客栈可供歇脚。
“景玄,今日在此处歇息吧。”他看着窗外的景象,离云断山还有些距离。
随行的人不多,只有几个打扮成护院的御前暗卫,但也足以保证安全。
“落雨了。”
刚进客栈,听见外头雨声,站在窗边向外,雨如天河洒落,方才行过的山路很快积了水洼。
“若明日天晴,路途也至少五日。”林元玉叹息。
不过只要过了云断山,一路平原,四野无边,马车走的也快。
离开时,买了好些路上吃的小零嘴,食盒中盛着桂花糯糕。
萧景玄喂他喝紫苏饮,林元玉靠在窗边,雨水中夹着凉意,拂在面上叫人很舒服。
还有什么呢?空空的想着。
过往昔,过往矣。
==作者有话说:==
宋卫是宋院正唯一儿子,可能是家庭教育的原因…他是唯一老好人,不惹事不怕事,讲义气有同情,类似于乌托邦式的人物,哈哈,感觉就差喊人人平等了(不过不会,毕竟咱这是古代社会)
东阙马上要进入热兵器时代了……哈哈,本来没这个想法,时代要进步,就这样吧
到时候打北戎就是刀剑矛VS□□炮,胜算在我,本人逻辑一塌糊涂,玩不了权谋,就干脆直接升级装备吧…
剧情线千万不要认真看,理不清,根本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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