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
温忱的目光没怎么在这位客人的身上停留, 旁若无人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喝了两口。
方怀之也没觉得尴尬, 自己进了屋,将礼品袋放在桌上,寒暄的话从身体状况说到祝贺佳绩,话里话外都是些不咸不淡的客套。
没有和他浪费时间的意思,温忱端着杯子踱步到沙发前,枕着腰靠,找了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坐下。
“直接说事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方怀之换上了一副长辈推心置腹的姿态。
“小忱,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的目光从温忱领口那一片暧昧的红痕上扫过,又往书房的方向瞥了一眼,明知故问:“刚刚那男孩是你什么人?”
“还不明显吗?”温忱靠在沙发扶手上, 神色坦然:“我的恋人。”
方怀之当然并不意外。
他早就在娱乐新闻上看到了那些铺天盖地的消息,照片、视频、以及昨天那掀起一阵风浪的后采。
甚至求证此事,也正是他此行前来的目的之一。
在亲耳听到温忱坦坦荡荡承认的这一刻,心底其实是不可遏制的庆幸的。
庆幸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变着法子的自毁长城。
“你这不是胡闹吗?”
但表面上,他还是装出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爸这两年身体本来就不好,你要是让他知道这些,还不得给他气出个好歹来。”
温忱端起杯子, 慢悠悠喝了两口。
心道能气死的也不缺这一件, 该气死早就气死了。
“放心吧。”
懒得再弯弯绕费口舌, 温忱直接开口道出他最想听的答案。
“没准备回去气他。”
闻言, 方怀之的表情微妙一松。
“不回去?”他语气关切:“可我听说了你没打算续约, 也没去别家。不接着打了,也不回家,你还能干什么去?”
温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人绕了这么大一圈, 总算绕到正题上了。
他放下水杯,抬眼看向方怀之:“和你有关系吗?”
“还是说,方教授这次是又想故技重施,替我反向铺路了?”
方怀之一噎。
脸色变了变,又推了推眼镜,声音也压低了几分:“那事当初不都过去了吗,又去提它做什么。”
“不是过去了。”
温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我没和你计较。”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岸没有看错人。
当年和DTL高层串通,定下那份五年阴阳合约的,的确是方怀之。
届时温家两姐弟和家里关系都僵得很,温父是左也拿捏不住,右连面都见不上,做成了个没有话语权的游手老爷,天天跟前晃悠的只有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上门女婿。
方怀之到底也是个玩得来人心的,中听的话说了几轮,投其所好的礼送过几次,耳边风明里暗里吹了几阵……一辈子都没掂量清过几件事的老爷子就这么倒戈了。
转头给软硬都不吃的犟种儿子下了最后通牒——成年之前再不回家就永远别回来了,家里的东西也什么都别想要。
早就等着这一天的方大教授一不做二不休,生怕温忱过完叛逆期幡然醒悟,索性就将恶人做到了底。
私联那个小战队的事情方怀之是瞒着温瑶的,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不留痕迹,哪成想合约落定的第二天,温忱就亲自找上了门。
也是那时,方怀之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小舅子从来就不是个吃素的。
没吵没闹,三言两语就直接把事情给挑上了明面,没让他负责,没找他算账,也没什么别的诉求。
就好像,单纯只是一个警告。
警告他拿到想要的之后就安生做人,自此往后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心思。
方怀之过了段如履薄冰的日子,生怕温忱把这事捅到温瑶的面前。
后来看他确实没动作,才慢慢放下心来。
再后来,DTL拿了冠军,温忱名声大噪,他的心态也跟着产生了变化。
开始觉得这事阴差阳错之下,怎么也有自己一份功劳——要不是他当初推了一把,或许也就没有今天。
想当然的,方怀之也就当那事彻底揭过了。
可此时此刻温忱的一句“没计较”,无疑又是将陈年旧怨搬上台面。
“过去这么久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况且你这不也过得挺好的,我今天来不是说这些的。”
说着,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得好像自己才是有资格揭过这章的人:“你还年轻,总得有条路走,后面要是真不想接着打了就回家来,你姐前阵子还提过你,现在公司也缺人,只要你愿意,位置都给你留……”
“行了。”温忱打断他,声音不咸不淡:“她不会说这种话的。”
方怀之的话一顿。
温忱扫了一眼茶几上那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就像不会在一个常规赛结束之后,就来半路开香槟一样。”
说罢,他收回目光:“不用搬出我姐来试探我,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方怀之的表情僵了一瞬,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话接。
他确实是在试探。
试探他现在的状态,试探他后续还能不能接着打下去,试探他是不是有回去的意图。
可偏偏这个人还是和当年一样,把话挑得太明了,明到他那些精心准备的说辞一句都递不出去。
在官场上圆滑久了,应对口腹蜜剑的人方怀之游刃有余,这么直白的反而是不知从何下手了。
“没别的事就别在这打扰人了。”温忱冷冷逐客,说完又补了一句:“以后也别来,扰人清梦怪讨厌的。”
一听这言外之意,方怀之的目光不自觉又往书房的方向飘了一下。
紧接着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找补似的换了个话题。
“行,别的你自己有数我也就不说了,但你也不能事事叛逆吧,就你那个……朋友,”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嫌弃:“是,我知道现在风气开放,你们年轻人只讲喜欢不论性别,可是……可是你这也不能光看脸啊。”
势要在某个方面找回一城的方大教授语重心长:“且不说身家背景这些,那孩子年纪轻轻就出来打游戏了,小心别是个书都没读过几年的小文盲,你可要拎拎清楚……”
温忱闻言先是愣了一下。
旋即没忍住,嗤笑出声。
这人学术大牛的身份装得久了,还真是拿腔拿调的好手。
只不过这次不巧,拿在了枪口上。
“你不是挺爱做背调的嘛?”
温忱靠着沙发上,姿态懒散:“怎么,这次是太着急来找我,还没来得及去查查看人家的背景吗?”
这回轮到方怀之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书房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爸爸!爸爸你说的不对!这个打游戏的舅舅学习也好厉害!”
崽崽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出来,手里举着作业本,满脸兴奋。
“王老师出的这些题目他全部都看一眼就写出来了!笔都没有拿!!”
方怀之啊?了一声,不太敢相信地低头看了一眼,那的确是崽崽他们物理班留的作业,题目难度他心里有数。
再抬起头,顺着崽崽跑出来的方向望过去。
他看见了那个身量颀长,面容白净的少年。
沈岸表情淡然,晃晃悠悠地两步溜达出来,浑身上下都写着“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洒脱。
温忱的目光也跟着望了过去,而后嘴角微微扬起。
“再给你介绍一下吧——”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颇有种娓娓道来的意味:“我男朋友,目前A国理工本硕连读,趁放假闲着没事,来实践体验一下奥运体育竞技项目,准备拿个冠军回去加点学分。”
方怀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到了介绍环节,但光凭这郑重程度沈岸也大致能猜到两人聊到了什么。
是以他挑了挑眉,非常自然地接过了话茬:“你好姐夫哥,我叫沈岸。”
一向低调亲民,从没有过自报家门这种仗势做派的沈小少爷第一次补充说明道——“不才,会投胎了些,正好是沈氏集团的沈。”
方怀之:“?”
一个人身上也没捞着好,方教授屁都没再放一个,想起有什么急事似的匆匆带着儿子走了。
门在崽崽的“下次还要舅舅教”的尾音中应声关上。
客厅重新安静了下来。
“刚在聊什么?”
沈岸缓步走向沙发上的人,伸手拉过他的胳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我给不给你长面儿?”
“长。”
终于不用拘着了,温忱顺势往人怀里一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笑道:“正聊你是不是个不学无术的穷小子呢。”
“不学无术有点难。”沈岸想了想,认真道:“但刚认识你的时候,我的确是穷小子。”
温忱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谁没是过。”
沈岸没有接这个玩笑。
指腹停在温忱的腰间,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听我哥说过,你当年分文不拿地离开家……日子是不是很难过?”
傍晚的江风细细吹着,带动窗外高耸的树影,在白墙上划出摇曳的弧度。
说不难是没人会相信的,只是现在回想起来,也不过只是久远的来时路罢了,掀不起什么心酸苦痛。
温忱翻了个身,侧枕上沈岸的手臂。
“一点点吧。”
顿了顿后,他又主动补了一句:“方怀之其实给过我钱。”
沈岸的手指一顿。
“就在我离家之后不久。”温忱看着天花板,语气淡淡的:“他找到我,给了我一笔钱,不多不少,刚好够我撑过最开始那无依无靠的一阵子。”
沈岸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你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没和他计较了吧?”
“没有。”看着那双已经燃起一点怒意的眼睛,温忱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当然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沈岸那点刚窜起来的火气无处可落。
“但是不可否认的一点,方怀之是个不错的丈夫和父亲——别看他在外面名声不怎么样,可关起门来,大部分心思还是都花在了我姐和崽崽身上的……包括自作聪明的来对付我,也只是在替她抱不平罢了。”
沈岸对此显然不认同:“什么好父亲会幼儿园就给孩子补物理?”
温忱被他说得笑了一下:“那是崽崽自己喜欢,他很聪明的。”
然后抬手,指尖轻轻蹭过沈岸的下巴,声音放柔了一些。
“和你一样。”
紧绷到现在的表情终于松了一瞬,经不起一点撩拨的人眼底残留的郁气被轻轻拂散。
半晌之后,才又低声问道:“所以,真就这样算了?”
温忱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从很早之前就已经算了的,今天再拿出来说也不过是为了膈应一下人。
而之所以不计较,倒也也并不是因为自己是什么圣人。
温瑶的面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温忱继续往下说:“对当时的我来说,留在哪里都差不多。”
“DTL那个合同,看起来是把我锁住了,但其实我也顺势拿了他们的把柄。”
“那些我不想做的事,比如商务代言啊乱七八糟的应酬啊什么的,也算因祸得福,有了和他们讨价还价的余地。”
沈岸的手指搭在温忱的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但没有开口打断。
“虽然说队友的确是狗了一些吧,但我的打法你也知道,换个地方没有合适的队友,一样是合不来的。”
说到这,温忱轻笑了一下,半开玩笑半认真:“与其去坑别人,还不如就可着那几个完蛋玩意嚯嚯算了。”
沈岸其实并没有把这番安慰姿态的话听进耳里,也不觉得这几者之间有什么可以互相抵消,折中不计的关系。
但既然温忱说算了,那就算了。
他垂下眼,两个人一个仰视一个俯视,目光交叠了几秒。
而后,沈岸低下头,极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如无声的慰抚,只停留了片刻就分开。
“以后不会了。”再开口时,额头还相抵着,对方熟悉的温度源源传来。
不会再让你经历这些破事。
更不会再让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