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旁边的沙发一坐, 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备注是“英子”的联系人,拨通后没等几秒对面就通了。
“喂杨哥, 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欢英正缩在出租屋厕所里, 瓷砖地缝间还粘着昨晚没清理干净的纸屑。
外面牌室的喧闹声如同潮水般嘀哩咕噜撞上门板,麻将牌两两碰撞的脆响、男人的笑骂声一窝蜂地混在一起, 她恨不得把手机贴入耳朵里,才能听清对面的声音。
“你今天怎么没上班?”杨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 带着点不易察的担忧, “是身体不舒服,还是他们又对你动手了?”
欢英闻言握着手机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指节被勒得略微发白。厕所顶上的灯光及其昏黄,照得她眼底的红血丝都明显了几分。
沉默了好几秒, 她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强撑的轻松:“没有,我就是……准备不干了,今天先休一天。”
“方便的话,过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或者我去你家。”
“别来!”欢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低, “我、我收拾下就去店里,你等着我。”
她心悸地挂了电话就往二楼房间里冲, 不多时,床下的行李箱被了拖出来。
牌桌旁的男人跟着上了楼, 圆润的啤酒肚顶得衬衫扣子都快崩开,脸上肥滋滋地堆着油光,眼神更是时刻黏在她身上:“这个时候出去,还穿裙子。你不是说今天店里休息, 怎么的又去陪客?”
欢英浑身一僵,没敢回头,只闷着头往房间里厕所走:“叔伯,店里忙不过来,我去帮忙。”
三分钟后,她换好裙子出来,走到梳妆镜前拿起半瓶廉价的香水就往自己身上喷,随带用粉底液遮盖住领口的淤青。
“行,反正你也跑不了。”男人笑眯眯地说着话,随即转身就走了。
欢英踩着小高跟走到门口时,抬手对着三轮车窗理了理头发。
她说:“去南香馆。”
“十块,”老阿伯捻着车把,眼神在她身上转了圈,“不讲价啊。”
欢英从包里摸出七块递过去,指尖还抖了抖,嚷嚷着:“别人都五块,我天天去,你别坑我。七块,走不走?”
老阿伯啧了声,收了钱便打开车门:“这么急?那地方……不是抓小三就是抓嫖,你这小姑娘家家的,别掺和那些事。”
“别问这么多。”
欢英把脸扭向窗外,声音冷得没什么感情。
老阿伯识趣地闭了嘴,油门一加,三轮车突突地就往南香馆赶。
南香馆里,老板正踩着高跟鞋往里跑,听说有人闹事,她甚至连饭都没吃完。
结果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是杨伟,她悬着的心也就瞬间落了地,扭头拍着胸口对店员说:“老顾客,别得罪。去后厨切盘果盘,然后给他端过去。对了,别跟他说话,他这人脾气就是怪,之前惹毛过好几个技师,也就英子能镇住他。”
期间她看着杨伟焦急的模样,不由得心里暗笑:男人眼里的那点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是这店里的人,哪个不是在泥里滚过的,谁还信男人的情话?要是他俩真能成,倒也算南香馆积了德。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伟面前的果盘已经空了,搓着手机的指尖都有些泛了红,他才听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欢英站在门口,蓝白色的裙子被洗得有些缩水,腰间的皮带勒得腰腹发紧,她下意识不舒服地往下扯了扯,看见杨伟时,眼底的慌乱还没藏住。
“杨哥,路上堵车,让你等久了。”
杨伟本来就没有生气,可眼睛直勾勾地看见她站在光里,黑长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磕磕绊绊地说着:“你穿裙子……真漂亮。”
欢英闻言一怔,脸瞬间就红了,耳尖发烫。
“老板,开个房。”
杨伟站起身,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腕。
老板远远地看着两人,脸上笑得暧昧,随即挥了挥手:“今天的钟费不算了,抵了。”
取卡进了房,欢英刚想开灯,手腕就被攥住了。
紧接着身后传来了杨伟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我好想你。”
欢英刚想回头,一件带着烟草味的外套就披在了她的肩上。外套很大,几乎完完全全地裹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胳膊,连带着那点局促都被遮住了。
杨伟:“胸口太低了,你先穿件衣服,待会带你去买几身合适的。”
欢英的眼睛倏地睁大了,难以置信地扭头看着他。
之前她认识的杨伟,从来都是浑身戾气的样子,什么时候这么体贴过?
“你从哪儿学的……这么会说话了?”她的声音都软了,带着点女孩家的娇羞。
杨伟却突然不说话了,从口袋里摸出张银行卡,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心里。
卡片冰凉地触感硌得她指尖发麻,半晌,杨伟才慢悠悠地开口:“二十八万八,对吗?”
欢英听到数字的一瞬间,脸上的笑意陡然僵住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杨伟的时候,他刚跟人打完架,脸上还带着伤,就这么无所谓地坐在床上吞云吐雾,结果下一秒他却转头认真地说“我娶你”。
那时候她只当是玩笑,半真半假地说:“二十八万八,你拿得出来,我就嫁。”
欢英知道,没人会拿这笔钱娶一个在美容所里做技师的女人,所以这句话也就成了个笑话。
“今天不是愚人节,”她的声音轻微发颤,把银行卡往他手里推,“这玩笑不好笑。”
杨伟却按住了她的手,眼神里的情绪亮得吓人,充满了真诚:“我没开玩笑,钱现在我攒够了。你要是不想嫁给我,就拿着这笔钱走,离开这里,去你之前说想去的西藏,看看草原,看看雪山。我这辈子可能就困在这小城里了,但你不一样,你该出去看看。不想在这儿工作,就别干了。”
欢英没再听下去,她猛地抽回手,转身去摸墙上的灯开关。
指尖碰到开关时,她才发现自己在抖,浑身抖得厉害,连灯都几近按不亮。
“你有在听吗?”
杨伟走过来,伸手想碰她的肩膀。
“闭嘴!”欢英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她刚转过身,眼泪就已经掉下来了,不偏不倚地砸在杨伟的手背上,“我不能要!你有妹妹要养,你有你的日子要过!你喜欢我什么?我自己都看不上我自己,你知道被万人骑是什么滋味吗?你不知道,对,你是在阴沟里爬过,可我是女人,我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我不能耽误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哽咽着说:“求你了,忘记我吧,回你该去的地方。”
杨伟看着她满脸的眼泪,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了一片光晕。
“我真的不值得你为了我付出。”
回到该去的地方?
杨伟若有所思地低头想着,喉结不自主地滚了滚,嘴角隐隐扯出点近乎自嘲的弧度。
若是早个十年,他没沾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按理说此刻应该是在城郊某个尘土飞扬的工地上,灰头土脸地搬砖扛水泥。年年月月都奔波劳碌在日头毒得能晒脱皮,汗水砸在地上秒蒸发的地方,一天挣那点够填肚子的工钱,晚上挤在八十人一间的大通铺里,跟妹妹睡一张吱呀作响的床上……毒品这东西,没碰的时候他也是个端端正正的人,手脚干净,心里也亮堂,可沾了就是万丈深渊,如今哪还有回头路?
杨伟的指尖狠狠地掐进掌心里,意识里残存的那点倔强像风中的野草,唯一的念想就是能有人从这泥沼里爬出去,替他看看他再也够不着的光明。
“你就不想走?”他声音低沉,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还是说,你早跟这地方妥协了,我没法跟你说我在做什么,但你我……怎么不算同类人?就当是为了我,出去走一圈好不好,说不定能遇上个人,不介意你从前的事,愿意陪着你往后的日子。就算遇不上,你也随时能回来找我。”
欢英听完,幽幽地笑了一声。
她干这行不算久,却凭着一张惹眼的脸成了这片区里的“红人”,多少男人在她床前说过更动听的话,甚至有人甩着厚厚的钞票,要她做那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或许是这些话她听得多了,早就在心里磨出了茧,变得有些麻木不仁。
“那我们结婚吧。”
杨伟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清,头皮一阵发麻,刚才留存的担忧瞬间就被喜悦冲得七零八落:“真的吗!我们今天就可以去登记结婚,什么时间都不需要定了。”
“先别急着应,”欢英打断他,语气平静得没什么波澜,“忘了跟你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而且在这片儿,但凡有点头脸的男人,我大多都陪过。你要是不介意这些,我现在就能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