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涧民握着手机, 整个人都不由得僵住了。过了几秒,他人才反应过来,赶紧忙不迭地把这个号码复制发给巩彪, 随后拨通了他的电话, 急切道:“巩彪,现在定位这个手机号的地址, 一定要快。”
巩彪这头很少见他这么着急的模样,也不敢耽误, 立马打开电脑操作。三分钟后, 地址发了过来,陈涧民看着屏幕上的定位, 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连办公室的门都没关。
上了车, 他把身上的警服一脱,随意套件外套就飞一样的把车开出去。
而于黎这边,顽强的手机已经彻底黑屏了。他捂着肚子,在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随即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头晕得越来越厉害, 眼皮也越来越重,最终挣扎着还是没撑住, 彻底昏了过去。
二十分钟后,阳光在湖面上泛起一层涟漪的金波。
于黎侧身躺在靠椅上, 此刻晕头晃脑地慢悠悠坐起身,发怔出神到清醒的一瞬间,他麻利地拔掉了手机卡,随后手腕一扬, 冷不丁就往湖里丢。
站起身,他象征性地走了两步,随手又将手机打水漂似的甩向湖中。
此刻隐约的第六感告诉他,陈涧民快来了。
那人认死理的性子加上定位,就算把整个公园翻一圈他也会找过来。想着如此,于黎随便选了个方向就走。
而湖的对岸,陈涧民正蹙眉站在柳树下,手机屏幕上的红点显示在湖里。见状他先是愣了两秒,随即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岸,恍惚中,陈涧民的瞳孔霎时顿住了。
树影绰绰间那道身影太熟悉了,走路一步三摇晃的,身体轮廓也大差不差,要不是于黎还能是谁?
没等大脑反应过来,陈涧民已经拔腿沿着湖边开跑,一呼一吸间,热风混着湖水的腥气味吹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
于黎这头也很快瞥见了他,来不及多想撒开腿就跑,然而脚下的平板拖鞋屡次在地上打滑,好几次甚至都差点崴了脚。
陈涧民跟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随即戏谑地放慢了脚步,保持能追上的距离溜着。果不其然没跑几步,于黎就跑不下去了,他扭头看向追得越来越近的陈涧民,咬咬牙往旁边的灌木林里钻。
疯长的红继木枝桠勾住他的衣角,一道一条划得手臂不断传来刺痛,可他就像是没感觉一样,只一个劲地往深处爬。
陈涧民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盯着他的动作,脸上竟是无奈和心疼。这哪是躲啊?分明就是一叶障目走进现实,以为遮住自己的眼睛,别人就看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半威压地说:“你特么怎么不跑了?”
于黎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浸湿了散在两边的头发。他没回头,只是往里面又挪了挪,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陈涧民也没惯着他,上前一步,弯腰抓住他的脚踝直直地往外扯。于黎僵持不下中,新买的裤子沾上了泥印,裤脚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
“喜欢往里面钻,”陈涧民盯着他的动作,喜滋滋地说,“你是属蚯蚓的吗?”
于黎最后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力气,索性放弃抵抗,扭过头静静地看着他:“陈涧民,你现在是过来抓我的吗?”
陈涧民对此却没说话,只是看着于黎脸上那层细汗,脑子里突然窜出邱邬昨天说的话——是啊,下不去手了。
想着,他手上的力度不自觉放轻了些,软和着态度说:“你明知道我可能会过来抓你,也清楚我能根据手机定位到你,可你还是给我打了电话。所以……是你需要我了,对不对?”
于黎扯扯嘴角,没再跟他争这些有的没的。几秒过后,他顺着陈涧民的情绪,干脆躺平了开口:“就算我需要你,可你也不相信我啊,不是吗?”
陈涧民:“…………”
过了好半天,于黎感觉身上的力气渐渐回了点,可陈涧民那边还是没动静,就那么蹲在他面前,目光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跟我走。”终于,陈涧民干涩地开了口。
“回公安局?”于黎问。
“不是。”
于黎闻言脸上的表情愣了下,随即直起身,双手环抱似的勾住了陈涧民的脖子。他故意拉近与陈涧民的距离,让两人靠得极近,恍惚中,于黎甚至能感觉彼此的呼吸都缠绵在了一起。
片刻后,他使坏般离远了些,自嘲道:“难不成你又想把我甩到厕所里踢一脚?我可经不起你这么胡乱折腾了。”
陈涧民不语,目光始终直勾勾落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眼里总有抹漫不经心的笑,乍一看着十分勾人。他愣头愣脑地只看了几秒,又羞涩的移开了视线。
从始至终,陈涧民的身体都僵在原地没动,任由于黎的手勾着自己的脖子来回拉扯。
于黎还在奇怪他怎么没反应,下一秒,他就感觉到陈涧民的手轻轻撩开了自己的衣摆,微凉的手指探进来,隐约触碰到腰腹的皮肤,又往回收了一下。
猝不及防地,于黎浑身轻微的瑟缩了下,陈涧民低头看去,那天晚上被踹伤的地方已经青得发黑了,一大片淤青在肚子上蔓延,边缘还生着一层淡淡的紫。
“对不起……”陈涧民喃喃着。
于黎皱了眉:?
紧接着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带着体温的怀抱就先落了下来。陈涧民的胳膊圈住于黎的后背,把人牢牢地圈在怀里,脚下挪了两步,他把头埋在于黎的肩膀上,一呼一吸间温热的气流洒在颈窝里。
这段时间憋在心里的郁闷、找不到人的焦虑、还有那被挑衅屈服的不甘心,此刻都一股脑地全涌了出来,落到身上,烫得他直发疼。
于黎愣了好一会儿,才从错愕中缓过劲来,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伸手轻轻拍打着陈涧民的后背,调侃道:“你这道歉的方式还真独特,搞得我像是那种不想活了,被你拉回来,还得接受你拥抱安慰的可怜虫似的。”
这话刚说完,他就听见了肩膀处传来的抽泣声。
陈涧民哭了?!
于黎不可置信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都懵了,连带着那点调侃的心思也瞬间没了,只剩下手足无措。
“于黎,对不起……”陈涧民努力压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
于黎倒吸了口凉气,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整麻了。
心想:推吧,怕伤了他脆弱的心脏;抱吧,又觉得不太合适。
最后无可奈何,他只能僵着身子,任由陈涧民把眼泪鼻涕都抹在自己的衣服上。
就这么的,陈涧民死皮赖脸地黏了三分钟,直到于黎伸手拎住他的后领把人提起来,他才收了收眼泪。
“你演得太过了,”于黎轻描淡写地说着,随手推开面前的人,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粘着的土,“既然你不是来带走我的,那我走了。”
陈涧民看他转身的架势不像是作假,手快得近乎本能地拦在他身前:“你肯定没吃饭,我回去煮饭给你吃,好不好?”
于黎沉默着瞥他,拒绝的话刚要出口,就听见陈涧民又补了句:“难不成你还要回去找他?”
哪个他?于黎偏过头看向陈涧民,眉头蹙着,脑子里飞快闪过最近接触的人,结果到头来还是没琢磨出半点头绪。
“你要是回去找他,我现在就把你押回公安局。”陈涧民佯装硬气的嚷嚷着。
“随你。”于黎无所谓,回应得轻飘飘的。
陈涧民见状,伸手就想把人扛起来带走,可动作刚起就被于黎提前预判了,对方一掌拍开他的手,眼神抛来一道抗拒。
“我能走,别对我动手动脚的。”于黎不耐烦地说。
五分钟后,两人坐进车里。
陈涧民扭头从后座扯过一袋葡萄,他把袋子递给于黎,眼神里藏着抹小心翼翼的讨好。
“这里有葡萄,你自己吃。”
于黎偏头躲开,一丝一毫的余光都没分给那袋葡萄。
陈涧民也不气馁,捏起一颗葡萄就递到他嘴边:“我尝过,甜的。”
“你有病?”于黎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嘲讽地说,“昨天晚上还对我一副至死方休的模样,今天又舔着脸凑过来。陈涧民,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陈涧民没解释,只是把自己的警服轻轻搭在于黎身上。
车辆上路之后,车厢内的氛围一度安静到诡异,于黎手头抠着他的警号,视线不停望向窗边。
他看着好几个路标划过去,心里清楚这不是去公安局的路。
“那只猫我领回来了。”陈涧民先打破了沉默,开了口。
“嗯……”于黎轻声回应。
“我买了鸡肉、芹菜,还有两斤虾。”陈涧民又说,话里话外像是在汇报行程,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嗯哼~”于黎这次的回应最终有了声尾音。
陈涧民听见这声哼唧,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大概是原谅自己了。
晚上六点,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陈涧民一个人在灶台前忙活着,蒸汽缭绕中,偶尔还能听见他哼两句跑调的歌。
于黎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那只熟悉的橘猫,手指轻轻挠着猫的下巴,眼底难得漫上了抹笑意。
“你可是搭上了个好人家,”他凑在猫耳边小声嘀咕,“以后有饭吃,有觉睡,不用再守着空荡荡的家了,‘生存’的豆奶。”
他话音刚落,厨房切菜的声音突然停了。
陈涧民握着菜刀站在原地,刚才他隐约听见于黎说出“豆奶”两个字,随即他扭头看向客厅,只见于黎正把脸埋在猫毛里笑,一人一猫亲昵得如同相处了好几年。
见状,陈涧民的心突然咯噔了下,某种模糊的猜测又冒了出来,让他手上的刀口都失了准头,差点切到自己的手。
直到饭菜都端上桌,陈涧民这才开口喊人:“过来吃饭。”
于黎抱着猫,小步小步挪到餐桌旁。
“吃饭别抱猫,不然待会饭菜里都是猫毛。”
陈涧民的话刚落,就看见那只橘猫的爪子已经搭在了装虾的盘子边缘。
于黎抬头瞥了眼陈涧民的脸色,见他没生气,便伸手捏了只虾,慢条斯理地剥了壳,喂到猫嘴边。
陈涧民把一碗饭递到他面前,目光落到猫身上,随口试探道:“这猫好像跟你很亲。”
“那当然……”于黎下意识接话,可话到嘴边又突然止住,飞快地改了口,“我天生动物缘好,不管什么动物,都愿意跟我亲近。”
陈涧民见状没再继续追问,只是坐在他身边,低头默默地帮他剥虾。两手捏着虾壳,陈涧民动作快准狠地二十秒一个虾,不多时便剥好了一盘,搁放着堆了小半碗。
于黎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不自在,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想着拉开了点距离。
陈涧民把装满虾仁的碗推到他面前,说:“我是不是在你心里留下心理创伤了?”
“没有。”于黎回答得很快,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你躲什么?”陈涧民继续追问,视线直勾勾地看着他。
于黎下意识偏过头,张了张嘴,想说“没有躲”,可话到嘴边又不自觉地给咽了回去。
“最近这段时间,你的出行、住址,都要跟我汇报。”陈涧民话题一转,伸手把他怀里的猫拎了下去。
于黎错愕地想要讨猫,没好气地说:“不用这么麻烦,你随便找个理由把我关进去,十五天以下随便你拘留,足够你调查了吧?”
闻言,陈涧民没再反驳,只是埋头飞快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吃完后丢下一句“碗放那儿,我来洗”,转身就低气压地进了房间。
猫已经跑去吃自己的饭了,于黎看着如今空无一人的饭桌,只能默默低头吃完饭,把碗筷收拾好,一起放进水槽里洗干净。
六点四十五分,陈涧民打开房门,没成想却正巧跟于黎撞上面。于黎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视线,可衣服前面沾着的水渍,还是暴露了他已经洗过碗的事实。
“于黎,你进来。”陈涧民说着,伸手指向自己的房间。
于黎闻言满脸疑惑,却还是走了进去。
只见陈涧民从柜子中拿出一瓶上了年纪的可乐瓶,瓶里泡满了杂七杂八的草药。
“今晚要洗澡吗?洗完别穿上衣,我帮你擦药。”
于黎本来还在琢磨着怎么找机会离开,听见这话,估摸着是真走不了了。
“你……”
他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门口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
陈涧民看了眼时间,皱着眉想去开门,可刚走两步就被于黎拽住手臂。
“别开门……”
于黎说着,心头不由得升起一股凉意。
他怕门口的人是吉戈,毕竟那人的追踪能力,简直恐怖到令人发指。
敲门声还在继续,没一会儿,客厅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陈涧民叹了口气,拉着于黎的手走到客厅,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随即他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贺秦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快开门,外面蚊子要吃人了。”
结果贺秦这边刚说完,那边就开了门,速度堪称神速。
“这么久不开门,你在里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贺秦嘴上抱怨地说着,刚想挤进门,就被陈涧民先一步接过手上的礼品袋,转头的功夫就把他拒之门外了。
我去!?
贺秦看着紧闭的门,气得直接踹了一脚,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谁?”
于黎听见关门声,这才从房间里探出头,视线落到陈涧民手上的礼品袋。
“你过来试试,”陈涧民笑眯眯地朝他招手,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离我近点。”
于黎走过去,弯腰打开一个礼品袋,直到看清里面的东西时,他差点没忍住皱了眉——全是银器,或者类似镀金的工艺品。
“你这是准备开银具店?”
说话间,他随手拿起一个盒子,打开盒子的一刹那,他表情上写满了不解。
“你要结婚了?”
陈涧民摇了摇头,视线落到他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都是给你的。”
“咳……”
于黎大为震惊,手里的盒子差点没拿稳:“?!!!”
他把东西往袋子里一塞,声音都不由得拔尖了一个维度:“我又不跟你结婚,搞这些干什么!”
陈涧民试探地开口:“你会喜欢男人吗?”
于黎想都没想就摇头:“不会。”
陈涧民听见这话,喉结动了动,却没着急反驳,而是格外坦诚地说:“那我会。”
于黎闻言,则是一副见鬼的模样,不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企图拉开安全距离。他盯着陈涧民,难以置信地说:“陈涧民,你脑子是不是坏了?我现在是嫌疑犯,你看清楚,你在对一个嫌疑犯求偶?”
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料到,不过一天的时间,这个人居然能这么干脆地认下了自己的性取向,还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陈涧民干笑两声,没去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袋子里重新拿出那个装戒指的盒子,打开仔细看了眼里面的款式,随后又轻轻地放进了抽屉里。
就此,两人再也没有进行过更深的交流,只是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到了凌晨十二点,郊区垃圾场门前停了辆大型垃圾车。
季厅叼着烟,好不容易从上回见着尸体的阴影里缓过来,想着换份收垃圾的活能图个清净,这会正喜滋滋地挂挡准备把车倒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