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涧民张了张嘴, 可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邱邬一看他这模样,心里顿时就有了数, 冲他摆了摆手:“得了, 你不用在解释。等我妈回来,你就赶紧走吧, 我相信你能分得清楚问题的轻重。”
陈涧民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十点, 窗外的闷热总算被晚风刮散了些,于黎靠在客厅的沙发, 手上捏挤着个没拆封的烟盒,眼神盯着前方若有所思地放空。
吉戈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 手头还端着个的盛菜瓷盘,看向于黎时,他脸上喜滋滋地挂着副讨好的笑:“饭煮好了,你过来吃吧。”
于黎见状懒洋洋地起身,三两步走到餐桌旁,视线扫了眼桌上的东西, 最终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要是这四样能叫“菜”,那这世上大概就没有难以下咽的东西了。
唯一看着像点样的红烧鱼, 鱼身表皮被油浸得发焦,边缘还沾着黑乎乎的锅巴;青菜炒得太过, 蔫头耷脑地趴在盘子里,凉了之后更显暗沉;早上熬的小米粥还剩小半碗,碗边结着层硬壳;最边上那盘更离谱,黑乎乎的一团, 根本分不清原先是肉还是菜。
“冰箱里还有别的菜吗?”于黎无奈地开口。
吉戈闻言默默地垂下了头,手边不自觉地抓紧了围裙的一角,他也知道自己做的菜拿不出手,可嘴上却还在硬撑着:“没、没别的了。”
随即他放下手头的瓷盘,又补充道:“虽然这些菜看着卖相不好,但肯定是能吃的,碗筷我都摆好了,你要不先尝尝?”
“我怕中毒。”
于黎轻描淡写地吐出几个字,擦着吉戈的胳膊径直走向冰箱,手刚摸上门边,他才侧过头补了句:“我来煮,你想吃什么?”
吉戈闻言,眼底的情绪瞬间亮了亮,轻飘飘地走几步就黏了上去,整个人赖洋洋地往他背上贴,手臂还想往腰上绕:“你煮什么我吃什么,我不挑的。”
“别整这幺蛾子,”于黎说着,手腕一翻就把人给甩开,余光扫过桌上那堆蔫了的青菜,眉峰皱了皱,“这些菜拿回去喂狗,别浪费。”
吉戈这次倒没缠人,只是垂着肩,转身默默把桌上的菜拢到一起。于黎打开冰箱门,里头空荡荡的,只剩几枚鸡蛋躺在保鲜盒里,他拿出几个磕在碗中,不多时,身旁的电饭煲忽地咔嗒一声跳了档。
“于黎。”
“嗯?”
于黎刚用筷子把蛋液搅匀,转头就见吉戈站在厨房门口,背靠着墙,右手食指上血淋淋的一道血痕格外显眼。
“你神经病啊,”于黎把筷子往碗沿一放,神情嫌弃地开口,“自己去处理伤口,我没空。”
吉戈没走,就那么杵着,喉咙里还嗡嗡地哼着:“于黎……于黎……”
于黎耐着性子搅了两下蛋液,耳旁的哼唧声没停,几秒过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几步走过去,伸手拽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到水龙头下,随即打开冷水对着伤口冲下来。
“嘶……”
吉戈痛得抽了口凉气,却没往后缩,反而往于黎身边凑了凑。
“行了,自己擦药贴创可贴。”
于黎见血冲干净了,赶紧甩开他的手,转身回去接着搅蛋液。自始至终,他都没看见吉戈那道暗戳戳传来的目光,以及听到他那句小声嘟囔的“双标狗”。
十分钟后,两碗蒸得嫩白的鸡蛋羹端上桌,热气裹着蛋香飘散开。于黎喊了声“吃饭”,没听见回应,转头才发现吉戈躺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熟了。
他懒得走过去,又提高声音喊了遍,可沙发上的人依旧没动。
没办法,于黎只能走过去,在离沙发还有半步远时,伸手轻轻戳了戳吉戈的胳膊。
吉戈睫毛颤巍巍地动了动,整个人却丝毫不慌,就那么仰躺着无动于衷。于黎察觉出了他的想法,最后看了两眼就直接移开了视线,转身回到餐桌,拿起勺子自顾自吃了起来。
“哎,你也太绝情了吧?”
吉戈这下没法继续装睡,只能一骨碌爬起来,三两步就凑到餐桌旁,胳膊撑在桌沿上,直勾勾地盯着于黎。
“吃饭,别发骚,”于黎把另一碗鸡蛋羹推到他面前,又指了指旁边的饭碗,“给你的,慢慢吃,别浪费。”
“你喜欢他,还是我?”
吉戈说着话,手边没动勺子,眼神里的光却逐渐暗淡了下来。
“一个都不喜欢。”
于黎的声音很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甚至头都没抬,依旧低头吃着自己的。
“你骗人。”
吉戈脱口而出的声音轻了些,目光眷恋地落在于黎的侧脸上,心口隐隐作痛。
于黎没接话,饭桌上只剩下勺子和碗碰撞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勺子,云淡风轻地说:“随你怎么想,反正明天我就要走,你没事的话,别来找我。”
吉戈怔怔地盯着他看了几秒,没阻拦,反而笑了笑:“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准去找那个警察,要是被我发现……”
他撑着下巴,语气里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狠毒:“我就杀了他。”
于黎握着勺子的手一怔,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另一边,陈涧民从医院出来,开着车在街上游荡到凌晨十二点。晚风裹着凉意吹进车窗,却从始至终也没有压下他心头的那股郁闷。
恍惚间他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定位软件,结果屏幕上却赫然显示于黎的定位信号消失了。
吉戈站在窗台边,指尖夹着根烟,烟雾袅袅地往上飘。几秒后,沙发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于黎在卧室里睡得死沉,一点动静都没有,床头柜上甚至还放着半杯水。
吉戈掐了烟,走过去拿起于黎的手机,他看了眼来电显示,随即接起电话时,语气懒洋洋的:“喂?”
陈涧民听见对面不是于黎的声音,明显愣了一下:“你是谁?”
“你认为我是谁,我就是谁。”
吉戈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着,眼神里满是挑衅。
陈涧民把车停在路边,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心里已经猜得七七八八:“吉戈,于黎人呢?”
吉戈没想到他会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随即低笑了一声,起身迈步往卧室走,推开门,没有一丝犹豫直接躺到于黎身边,手臂还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腰上:“他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陈涧民被气到闭上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画面。
“你要挂电话了吗?”
吉戈的声音带着笑意,手指轻轻掐了下于黎的腰。于黎昏睡得迷迷糊糊,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
陈涧民闻言心猛地一紧,却知道自己现在奈何不了吉戈,只能控制住情绪,尽量平静地说:“这么晚他也累了,别打扰他。吉戈,他的脾气不好,小心你鞋湿。”
他没把话说透,字里行间却藏着提醒,言意翻译:于黎不是个会轻易妥协的人,要是逼得太紧了,到头来只会引火烧身。
“他脾气很好的,”吉戈一字一句中满是炫耀,手指轻轻拉过于黎的衣角,“陈涧民,你给不了他的,我都能给。所以,你还是放弃吧,毕竟他和你不是一路上的人,硬凑在一起,只会伤害彼此。”
陈涧民被对面气到没辙,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直接就挂断了电话。
吉戈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低低地笑了起来,顺手就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随后把于黎紧紧抱入怀中。不多时,鼻尖萦绕起属于自家沐浴露的气味,这味道裹着于黎的气息,让他像打了胜仗的将军般,既满足又得意。
于黎的意识浑浑噩噩的,夜里醒了好几次,每次睁开眼,他都能看见吉戈的脸。然后,不多时就会有一杯水递到嘴边,强逼着半推半就,他迷迷糊糊间张了嘴,半杯水就这么下了肚。
再闭上眼时,于黎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清晨六点,天色已经淡了许多。
杨馨蹲在路口静静等着天明,面前的柏油路上不断有车辆行驶而过,带着灰尘扬起一阵急风、飘飘然的迷住了她的眼睛。
恍惚中,杨馨的意识出神到九霄之外,直到兜里的手机突然传来震动,她这才受惊般回过神。
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一串陌生号码赫然在她眼前展开。
“喂?”她接起电话,轻声说。
对面沉默了几秒,呼吸声隔着听筒传来,呼呼的,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杨馨,你答应我的事情,一定要办到。”
杨馨听见这声音,忽地笑了一声:“你放心,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了。”
“谢谢……”
对面说完了话,随即电话就被挂断了。
这会天边已经泛起了鱼白,昨夜的月亮还悬在另外一头,杨馨眯着眼,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的冷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寒意才慢慢退去,只剩心口堵得发慌。
另一边,陈涧民的房间里还拉着窗帘,昏暗发沉的空间中,只有手机屏幕隐约亮了一下,紧接着六点半的闹钟准时响起。
他睁眼躺在被子里,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青,显然又是一夜没合眼。
伸手关去闹钟,陈涧民慢吞吞地坐起身,后背随意一靠抵在床头板上,闭着眼,他昏昏沉沉地缓过劲来,紧接着起床移步走到卫生间。
……
七点半的市局,走廊里已经有了细细的脚步声。
贺秦推开套间的门,手里拎着个刚买还热乎的煎饼果子,此刻味道飘出来,面酱里裹挟着葱花的香味。
他蹙眉叹了口气,陈涧民坐在办公桌上,面前堆着一摞文件,人却蔫了吧唧的没什么精神:“又失眠了?”
陈涧民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看得比人还清楚。
贺秦也懒得戳穿他那点心思,把煎饼果子放到桌上,提醒道:“趁热吃,不然凉了就硬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没再多问一句闲话。
结果刚出门外,人走到楼梯口的功夫,梁依就这么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地拉住他的胳膊:“怎么样、怎么样,他是不是还那副蔫了吧唧的模样?”
贺秦喉咙里发出一声“嗯哼”,肩膀耸了耸,多少有些无奈:“不然还能怎样?他魂都快丢了。”
“我去,这也太像失恋了吧!”梁依眼睛一亮,又凑近了点,“你上次跟我说他谈了个对象,还是男的,这消息保不保真啊?”
贺秦摸摸下巴,想了半天,既点头又摇头:“这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那人,说不定……是个男、女人。”
梁依蹙眉不解,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在“人妖”和“妖人”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干脆宕机,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行了,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了,赶紧把这段时间的案子清了,说不定还能申请休个假。我这脑子都快转不动了,再熬下去就得进医院,哟,刚好,我跟邱邬并排搭伙算了。”
他说着,也没了平时的精神,手随意地搭在梁依肩上,两人慢悠悠往办公室走。
中午十二点,陈涧民捧着一大沓文件走进办公室,显然是硬撑着精神开第二次讨论会。
巩彪坐在旁边,手头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细长的笔杆在五指间嗖嗖地来回切换着,目光却时不时往陈涧民那边瞟。视线转了两圈,他侧过头,挑眉看向贺秦,递了个眼神过去。
贺秦立马接收到信号,回了个眨眼,嘴角不自然地动了动,用口型说:别问我,我不知道。
巩彪也动了动嘴,眼神里满是不相信:别说你不知道,快跟我说说,到底有什么八卦?
梁依坐在另一边,眼角余光瞥见他俩眉来眼去的,立马轻轻吹了声口哨,一比一拟着口型无说:喂喂喂,你们俩开小会呢,加我一个啊!快说,聊什么呢?
巩彪:?
贺秦:?
片刻后,贺秦率先打了圆场,咳了一声:没什么,就是说陈哥这几天状态不太好,风雨不定的。
梁依见状无语地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这时候陈涧民终于翻完了手里的文件,抬起头,他说:“现如今经过走访调查,基本能确定,罗勇就是给魏宝朱提供毒品的上家。至于魏宝朱,他的购票记录显示,上个月15号他买了往返甸柳的车票,时间段为早上9点,至下午5点回来。”
他说着,垂眸从文件堆里抽出两张纸,递到桌子中间:“巧的是,魏宝朱交易的那个地方,上个月月底就被端了。根据当时的调查,魏宝朱去那边不是拿货,而是送东西,不过至于送的是什么,现在还不清楚。”
“罗勇这边更复杂。”贺秦接过话头,说着还瞟了陈涧民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继续说,“他的社交圈子太广,三教九流都有,排查起来很费时间。对了,吴雪2010年去外地打工的资料我也查了,没发现问题,各项记录都对得上。”
陈涧民揉着太阳穴,目光扫过一直摸鱼的巩彪,疲惫地说:“巩主任,之前让你查的那个校园帖子,怎么样了?”
巩彪见叫到自己,立马就坐直了身子,就连手头的笔也停了:“差不多摸清楚了。论坛第一个发帖的人用了实名认证,但那是他父母的,后台能查得明明白白。其他账号都是自己实名,但基本都是学校里的学生,有的今年刚满18,有的还不到17。”
“用父母实名的那个,是那个学校的吗?”陈涧民追问。
“是,不过才高二。”巩彪随口答道,随即又补上说明,“估计就是一时口嗨,现在的学生不都这样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
这场讨论会没开多久,也就两个小时进行规证资料。下午两点半,大家都端着盒饭坐在里头同吃,菜是普通的两荤一素,除了今天的米饭有点硬,但压根没人抱怨。说白了,这两天上头没施压,已经算是难得的喘息了。
陈涧民吃得很快,几口扒完饭,就拿着手机就回了套间办公室。
关上门,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在通讯录里翻了很久,最后还是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先是客气的响了两声,随即传来:“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陈涧民浑身一怔,不可置信地一连拨打了五遍,最终还是茫然的放弃了。
与此同时,于黎终于从昏昏沉沉中醒了过来,他刚睁开眼,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重得如同灌了铅,喉咙更是干得仿佛要冒烟了似的。
“你醒了?来喝口水吧。”
吉戈说着,喜滋滋地递上一杯水,顺带手头下意识地摸向他的额头。
于黎见状猛地抬头,一脸警惕地端详着他,厉声道:“滚开!”
自从昨天晚上被吉戈逼着喝下加了料的水后,他对这个人的信任就彻底碎了,如今清醒过来,只剩下恐惧和厌恶。
于黎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厕所,趴在马桶边干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随后他又踉跄着冲到水龙头前,拧开开关就想喝生水。
吉戈见状立马慌了,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发疯了?那是生水,喝了会闹肚子的。”
“吉戈,你到底想怎样?”于黎用力挣扎,可药效还在体内残留,他如今没什么力气,只能被吉戈抓着手腕,动弹不得地叫嚣着,“我要走,你给我滚一边去!”
吉戈看着他通红的双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于于黎的脾气,他知道不能硬来,只好松了手,妥协道:“行,我放你走,你别乱来。”
于黎没说话,站起身就往门口走,可脚下的步伐无力踉跄得左右摇摆,好几次他都差点撞到墙角。
吉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门砰的一声关上,他才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这不是于黎平时用的那台,昨天晚上却能接通电话,想必是买的备用机。
于黎穿着拖鞋出了门,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这个时间段的太阳很毒,周围的热浪晒得他头晕眼花。为防止衣服上有定位器,他掏出如今全身的家当50块钱,随便找了家便宜的服装店,买了件短袖和一条长裤。
换新之后,于黎特意隔了两条街,才把旧的衣服和裤子丢到垃圾桶中。
街角往来渐行渐远,他感觉身体逐渐发虚,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转了多少趟公交车,现在人是又饿又渴,腿脚一步一步地拖着、如同灌了铅般,头也越来越晕,甚至时不时闪出黑白马赛克。
直到下午四点,他才来到之前藏手机的湿地公园,趴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伸手勾住绳子把手机拉了出来。结果意外的,于黎发现装手机的密封袋漏了水,如今几乎半袋里都是水。
他尝试着按了开机键,手机虽然顽强的亮了,但屏幕触控却失灵了,只能看,偶尔能点。
于黎蹲在草丛边,无可奈何地看着水损了的手机,心里一阵直发凉。
而陈涧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面前的文件摊开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直到手边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陌生号码”四个字。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哪位?”他垂眸说着话。
“陈涧民,是我。”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陈涧民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音:“于黎!你现在在哪里?别乱动,我马上去找你。”
“别过来,”于黎的声音很轻,还带着点喘息,“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还活着。”
陈涧民见状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能听出于黎的气息不对,像是在强撑着:“好,我不过去,但是你得告诉我,你在哪?我不找你,就是想知道你安全。”
“我……”
于黎那头话只说了一个字,电话就被突然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