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秦看着这一幕, 心里瞬间明白了:只要有杨馨在,就别想从这些学生嘴里问出有用的信息。杨馨这个人看似柔弱,实则可能在班里早就有了一定的威慑力, 这些学生敢来举报, 却没勇气把话说完,估摸着就是怕她报复。
这哪里是受害者颠倒, 分明是杨馨把“受害者”的身份当成了保护色,把真正的威胁, 藏在了眼泪后面。
他拿起之前收来的备用机, 转手递到女生面前:“是这部手机吗?”
女生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杨馨。”
贺秦转向她, 语气无可奈何地说:“这件事关乎你的未来,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 主动配合调查,对你没坏处。”
“我没什么好考虑的,”杨馨干脆坐到了靠椅上,整个人目光犀利地扫过在场的人,“我没做过的事,绝不会承认。有本事你们就抓我, 看看24小时里,你们能不能找到证据定我的罪。”
她的眼神里满是不屑, 明明贺秦他们才是执法者,但在她眼里, 他们就是一群拿自己没办法的人。
“葛灿灿、德曼妮。”
杨馨突然看向那两个女生,声音越发冷漠:“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摆脱干系吗?罗勇跟我有没有关系,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你们没被他抓着打过,没被他欺负过, 就站在旁边当围观者,既然如此,当观众就要有观众的样子,我希望你们学会闭嘴!”
葛灿灿和德曼妮被她这么一吓唬,瞬间愣在原地。
班里所有人都知道,杨馨有个很厉害的哥哥,之前罗勇找她麻烦,她哥一来,就把罗勇揍得进了医院,现在罗勇死了,谁都猜不准是不是杨馨做的。
不多时,学校走廊的阳光斜着从窗边散进来,在贺秦身上投下长而淡的虚影。
他没打算继续耗下去,手指在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声,随即扭头看向杨馨:“你们禁止继续吵架,以及谈论这件事情。既然没别的事,你的手机先跟我们回去做技术核查。”
说完,他在口袋里掏出笔。
“我留个电话,之后没问题了,我给你送回来。”
“可以,”杨馨顺嘴接话时的语气太过于自然,视线却弯弯绕绕似的,从贺秦的肩头扫过看完他的全身,“再说我也跑不了,就在这学校里,你们要是查出什么,直接来把我带走就行。”
说到这里,她忽地话锋一转,脸上笑盈盈的:“不过我挺好奇,之前跟你一起来的那个警察呢?长得特别俊的那个。”
“局里有紧急任务,他没过来,”贺秦笑得温和,眼底却没什么情绪,“你要是想找他,他忙的时候,先联系我就行。”
说着,他转头看向旁边的黄姚,客气而温和地说:“黄老师,最近可能要麻烦你多盯着点,杨馨的手机在我们这,联系不上她本人的时候,得劳烦你转告。”
黄姚闻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架在了中间的位置,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手指尴尬得抓着裙角边缘,捋直了又捋顺了:“没关系,她是我学生,我肯定负责到底。”
寒暄没两句,贺秦就抬手示意同行的警员,“那我们先走了,后续有需要,还得麻烦各位配合。”
年级主任孙浩见状哪敢留人,忙不迭地站起身,笑哈哈地就把人往门口带:“那我送你们到校门口吧。”
“不用了,送到这里门口就行,”贺秦打断他,目光一瞥扫过走廊尽头的学生,“这时候该上课了,别耽误学生上课。”
而另一边,陈涧民正带人往田静静家的方向赶,大众车刚拐过十环路的路口,副驾上的陈涧民忽地浑身僵了下。
眼睁睁看着路口车辆间走过去个人,那身形轮廓简直太熟了。
是于黎。
他来这里干什么?
想着,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于黎:他鸭舌帽压得那么低,从家里顺出来的医用口罩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手里现在还拎着个黑色手提包,走这么快,是怕被人认出来吗?
不过他这是要去哪、为什么全副武装?
陈涧民暗自嘀咕着,双手默默交叠在一起,整个人没敢出声,只是在看着于黎拐进路口的窄巷时,他才开始有了动作。
陈涧民立刻摸出手机,背着人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随即手指在聊天框里飞快地敲着字:贺秦,十环路这边,你带两个人便衣过来搜一遍。记住,一旦暴露,马上撤,别犹豫。
贺秦这边刚走出教学楼门口,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瞥了眼屏幕,眉头瞬间皱起来——耳麦明明还通着,陈涧民那边为什么突然发消息?
过了两秒后他才反应过来:陈涧民那边肯定不方便说话,十有八九是撞见什么了。
他低头在屏幕上敲了个“知道了”,又补了句:你自己注意安全,她的同伙说不定还在附近盯着。
杨馨一个刚成年的姑娘,不可能单独扛下这起谋杀案,所以归根到底,她背后肯定有人。
可除了她那个哥哥,贺秦暂时还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贺副队,”旁边的警员忽地压低声音,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后面有人盯着我们。”
贺秦闻言猛地回头。
只见回廊拐角处,杨馨没回教室,就那么站在阴影里,与他如今之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这么仰头看着,杨馨脸上像是带着笑,又像是没有表情。
下一秒,杨馨冷不丁地往前挪了两步,阳光刚好从侧面透过头发照在她的睫毛上,恍惚中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瞳孔,根本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别管她,走。”
贺秦对此毫无波澜,伸手拽住身边警员的胳膊,收回视线离开时脚步迈得又快又稳。
自始至终他们都没再回头。
“杨馨,你趴在这看什么呢?”黄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还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小心翼翼的安抚道,“该上课了,跟老师回去吧。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别太往心里去,毕竟现在没证据。”
见人没有反应,她叹了口气,伸手替杨馨打理起衣领:“学校里的风气,老师也知道点。你们刚成年,从青春期过来,有时候难免想岔,但老师相信你,你是个好孩子。”
杨馨听见她这么说,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转头看向她时还不禁挑了挑眉,眼底渗透出的寒意,让黄姚霎时间一怔,连带着手顿在了半空中。
“老师,上课了,回教室吧。”
与此同时的华府苑小区居民楼,陈涧民跟着田静静往楼上走,后头一行人穿着便衣,脚步哒哒地踩在水泥楼梯上,声音闷沉沉的,几乎把窄小的楼梯间堵满了。
田静静掏出钥匙,岂料家门刚开条缝,一道纯黑的影子就蹿了出来——是她家的猫。
可那猫刚到门口,看见人那么多不由得鼻尖一抽,下一秒就忽地炸了毛,转身返回房间就往窗台边跑,一跳爪子立马扒着纱窗,喉咙哈哈地鸣叫着。
“它胆子小,你们别见怪。”
田静静说着,尴尬地笑了笑,随手把钥匙扣往玄关柜上一放,转身就往卧室走。
衣柜门被她拉开,手一伸、衣架哗啦啦就掉了一地;床底也被她趴下去视线扫了一遍,可是那个行李箱,现如今连个影子都没有了。
“奇怪了……”她嘟囔着直起身,手撑着膝盖喘气,“我上个月还看见他把行李箱拿回来的,这个月还没到20号,他怎么会把箱子拿走。难道他是先知,提前知道今天你们会来?”
陈涧民没贸然走进卧室,就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
他视线扫过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又看见田静静脸上的疑惑,瞬间发问:“什么情况?你要找什么?”
“一个行李箱,”田静静声音有点急,“他最喜欢把箱子放在衣柜最里面,要么就是床底。你们帮忙找一下行不行?说不定就在这附近,按道理,他不可能拿出去的。”
“小王,小李,你们俩分开找,”陈涧民转头对身后的警员说,“注意点,别破坏人家的东西。”
说完他转头看向田静静:“你有那个行李箱的照片吗,多大规格?有没有明显的标志——比如贴纸、划痕之类的。”
“就是普通的灰色中号行李箱,跟市面上卖的没有区别,”田静静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语气多少有些不确定,“没贴纸,也没划痕,特别普通。”
“行。”陈涧民点头,“就按这个找,但凡看着像的箱子,都搬出来看看。”
说完了话,他自己则转身走向阳台,手指划过阳台的储物柜,连洗衣机后面的缝隙都没放过。
可四人一连找了快半个小时,把客厅、卧室、阳台翻了个底朝天,别说灰色行李箱了,连个行李箱的轮子都没看见。
“他肯定把箱子拿走了,”田静静瘫坐在沙发上,重重地叹了口气,“可他上次回来还带着箱子的,就算他不用,也不可能大半夜把箱子搬出去啊。”
陈涧民这时蹲下来,视线落到一边的床头柜上——那里摆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小孩坐在中间,看上去只有五岁左右,脸上笑得露出一排小牙,韦黄兴站在旁边,手搭在田静静的肩上,表情温和得不像话。
他来到客厅,沉着脸刚想说“会不会是……”
下一秒就被人打断了。
田静静拔高音量,脸色惊慌失措地说:“不可能的……”
她心里那点可怕的猜测,此刻像鬼魂一样缠了上来。
儿子今年十一岁,早就懂点事了,并且那孩子心思细,藏事藏得死紧,可再怎么藏,他也不可能知道那件事……吧?
应该不知道吧?
陈涧民看着她,态度发轻了些:“你没跟他说,他父亲的死讯吗?”
田静静微微摇头:“他没必要知道……你这么问,是想找他问话?”
陈涧民点头时声音故意压得很低:“那麻烦把孩子叫回来一下,我们就带他回去问两句话,不会耽误他太久的。”
不曾想话音刚落,放在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脚步快速地走到门口,顺便反手带上门,把田静静以及一行人的目光隔在门内。
确认好一切,陈涧民这才按下了接听键:“喂,怎么了?”
“你要疯啊?!”
电话那头的于黎声音略微发颤,一字一句中满是没喘匀的尾调,背景里甚至能听见一阵隐隐约约的呼啸声。
“赶紧让你派来的人撤,立刻、马上!”
于黎跑累了就靠在一面砖墙上,后背抵着凹凸不平的水泥,视线不安地飞快扫过胡同口的阴影。
前不久他才刚甩开吉戈的视线,此刻的肺里就像被灌了铅似的,每一次呼吸都可以感觉到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漫延上来:“吉戈的警觉性要比你想的高得多,你这边刚派人过来,他就察觉到了。现在他已经带人去追了,这一片他比你们熟十倍,再晚一步,你那些人就完了。”
陈涧民闻言,脸色愈发阴沉:“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危险,吉戈怀疑你了吗?”
“别管我,你先撤人!”于黎怕来不及,一时间没控制住音量,随即又猛地压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以后没我指令,绝对不能再派人跟我!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吉戈他……”
后面的话突然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打断,紧接着是手机落地的闷响,然后就是忙音。
陈涧民的心猛地揪紧,针对于这个情况,肯定是于黎那边出事了。
吉戈那个人心狠手辣,一旦被他发现破绽,于黎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想着后果,他便没敢耽搁,立刻调出贺秦的号码,给人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陈涧民说:“贺秦,马上联系今天派去十环路的人,让他们全部撤退。别管任务了,往人多的地方钻,钻进去就走,千万别回头。”
贺秦这边刚上车,正准备往局里赶,听见这话瞬间皱起眉:“怎么回事?四十分钟前才让他们过去,现在突然撤,出什么事了?”
“别问了,先撤人,”陈涧民言语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等所有人都安全了,我再跟你解释,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人撤出来。你没在里面吧?”
贺秦扭头看了眼同事:“没,我待会马上叫人撤退。”
电话挂断时,于黎已经被吉戈堵在了墙边。
吉戈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不紧不慢地一步步逼近:“于黎,你刚才在给谁打电话呢?”
于黎扶着腿缓缓直起身,后背依旧抵着墙上:“没谁,就是之前存的客户电话,忘了是谁,打过去问问,免得误了派货的事。”
吉戈嗤笑了声,上前跨出一步,抬手把刀架在于黎的脖子上,凉凉的刀刃贴着他的皮肤,却没有真的用力:“我刚才出去干什么了,你知道吗?”
他玩味地低头靠近于黎,略有耳鬓厮磨的意味:“我去杀人了。用的就是这把刀,怎么样,凉不凉?”
于黎的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吉戈伸手扣住下巴,强行拽了回来。
他厌恶地瞪着吉戈,朝他比了个中指:“你要发癫就滚一边去。”
“这才是你的脾气,”吉戈挑了挑眉,语气轻描淡写地在笑,“之前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那样子装得,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家公子出来的。”
“神经病。”
于黎推开架在脖子上的刀,说:“我们今天是来派货的,你这么做,就不怕暴露?”
“急什么?”
吉戈喜滋滋地收回刀,却没打算放过于黎,抬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下,像是在安抚:“前两天我去外地看货,给你留了不少自由时间吧。看你这脸色,这两天过得挺滋润?”
于黎对此没说话,只是垂着眼——他刚才仔细闻过,吉戈的刀上根本没有血腥味,肉眼看上去也是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看来刚才的话都是骗人的。
两人就这么沉默僵持着,直到吉戈觉得无趣,才用指背蹭了蹭于黎的脸颊,妥协道:“放轻松,跟我在一起,我不会让你受一点伤的。”
于黎灵巧地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却下意识摸了摸脖子,随后他抬眼看向吉戈:“把我手机还我。”
吉戈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于黎的手机,却没直接递给他,而是在手里抛了抛:“想要?”
于黎看着他那副欠揍的模样,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鄙视,简直就要呼之欲出了。
吉戈看不下去了,最终还是把手机扔了过去:“行了,别摆着脸了,走,带你去接货。”
下午二点五十分。
连西第二中学五楼的女生厕所早该翻新了,经年变色的墙壁、发霉的臭味混着蚊香味,一进去就呛得人头皮发紧。
杨馨靠在木门上,彻底卸下了之前那副柔弱的伪装。
“砰、砰、砰!”
杨馨故意用力地拍着门,呼救的声音尖细而又夸张:“有人吗?门卡住了,谁来帮个忙啊。”
外面的脚步声徘徊了两下就离开了,应该是去找老师。
隔间里的葛灿灿、德曼妮紧张地握着扫把,两个人几乎紧紧贴在了一起。
葛灿灿发问:“杨馨,你想干什么?”
杨馨无所畏惧地说:“你们今天不是要去揭发我吗,为什么非要揪着我不放呢?”
她往前走了两步,却故意与她们两个保持距离:“明明我们能安安稳稳度过最后两个多月,毕业之后各走各的路,你们偏要找不痛快。”
“因为你是杀人狂,你那个哥哥也是。”
德曼妮突然鼓起勇气,冲在前面站了出来:“我家就在你哥那间高利贷店附近,我亲眼看见你拿棍子打人。那个人都快不行了,你还不停手,你根本就不像个学生!我们帮警察说话,有什么错?”
杨馨见状上前一把抓住对方手里的扫把,猛地一拽,将人拉到自己面前。
“原来你都知道,”她嗤笑一声,“可那又怎么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没能力还,还敢来借钱,我早就说过还不起的后果,那是他们自找的。”
说罢,她陡然松开手,眼睁睁看着女生踉跄着后退,随即眼神里满是轻蔑:“我跟你们不是一个阶级的人,我将来要走的路,比你们高得多、远得多。下次再敢乱说话,我就让你们永远说不出话来。”
两个女生看着她笑盈盈的脸,不由得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厕所门被人踹开了,一名男老师站在门口问:“怎么回事,刚才是谁在喊?”
杨馨:“老师,门卡住了,我们刚才出不来。现在没事了,我们这就回教室上课。”
老师皱着眉看了眼损坏的门:“没事就好,赶紧去上课,我让人来修。”
杨馨点点头,又回头给两个女生比了个“不许说”的手势:“上课了,我们也该回到教室了。”
葛灿灿和德曼妮早就被吓傻了,生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出事,只能顶着巨大的压迫感,跟在杨馨身后往教室走。
回到座位上,她们都低着头,整个人就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杨馨坐回教室最后一排,视线扫了眼桌面上的试卷。
恍惚中,她望向窗外,老师讲的公式在耳边飘来飘去,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总觉得,自己可能撑不到考试那天了。
与此同时的郊博村里,杨伟正盯着面前的烧杯,里面的化学药剂冒着细小的泡泡。
他按照配方一点点添加试剂,突然间,他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随即不受控制的眼前发黑。
“别放多了,”他没理会身体的不适,抬手阻止身边的人,“不然待会烘烤的时候会不成型。”
前坡下的小屋里,欢英坐在硬板床上,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的一张桌子。
她持续不断地放空大脑,连门什么时候被打开的都没察觉,直到一碗饭和一碟炒青菜被放在桌上,她才猛地回过神。
进来的是之前给她治伤的女人,她此刻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吃饭了。”
欢英警惕地看着她,没敢动。
女人又问:“伤口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浑身发热?”
“没有。”
欢英回答的声音很轻,她不知道眼前的人是敌是友,更不敢碰桌上的饭菜——她怕里面被下了毒,怕自己染上毒瘾。
女人看出了她的顾虑,索性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又扒了一口饭:“放宽心,没下毒。”
她说完又笑了笑,自嘲道:“那东西太贵,我们这种人消费不起。”
“你为什么要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