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秦抬眼看向她:“三月九号晚上, 韦黄兴被人谋杀了,尸体被抛弃在郊区垃圾场里。”
“死……了!?”
黄姚小声嘀咕着,手里的教案哗啦一下全散在地上, 她猛地抬头, 眼里满是震惊与无措:“怎么会……昨天下午下班的时候,他还跟我打招呼来着, 怎么就……”
她表情中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惶恐,虽然和韦黄兴只是普通同事, 可一个活生生的人, 转眼间就没了,任谁也没法如此平静。
“你别紧张, 我们就是例行问话,”贺秦递过去一杯水, 语气放缓,“那你对杨馨这个学生,有印象吗?”
“杨馨?”
黄姚接过水杯,在疑惑不解中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说:“当然有啊,她是我们学校的尖子生, 聪明又听话,算是百年难遇的好学生了。”
岂料话音刚落, 她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窗外正走来一个人。
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杨馨悄咪咪地推开一点门缝, 往里面探出一点视线说:“报告。”
孙浩:“进来吧。”
杨馨推开门时,目光先扫过贺秦两人,随后移回视线,脸面上摆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孙主任, 黄老师,找我有事吗?”
贺秦拦住人,没绕弯子身体往前倾了倾,视线落到她脸上:“杨同学,三月九号晚上,韦黄兴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了你。那晚你们联系,是有什么事吗?”
听见他问这话,站在一旁的孙浩先急了,没等杨馨开口就插了话:“小杨啊,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韦老师找你谈学习上的急事?”
“打电话?”
杨馨像是听到了什么怪事,眼睛半咪半睁的,语气里满是疑惑:“我的手机大大前天就丢了,现在用的是备用机。就连之前的手机卡还在旧机里呢。”
“呃……”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贺秦:“你们会不会是遇到诈骗了,有人用我的卡冒名打电话?”
贺秦此刻死死盯着她,反复确认过,面前这个人就是那天在五楼上一闪而过的身影。
“你的手机什么时候丢的?”他追问。
“应该是八号下午回家前不见的,”杨馨若有所思地想着,一言一行甚至看不出丝毫说谎的痕迹,“那天我请假没上课,下午回了趟老家处理点事,可能是路上不小心丢的。”
说罢,她抬眼看向贺秦,目光中隐约带着股不易察觉的挑衅:“你是警察吧?”
贺秦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我之前见过你,”杨馨继续说,语气笃定,“罗勇出事那天,我在楼上看见过你。”
“是吗?”贺秦抬眼,“那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他早有准备,杨馨心里更是把口供顺了千百遍,连语气停顿表情都掐得极其精准。
“你和罗勇认识吗?”贺秦试探性地说,随即又补充道,“我是说,有没有谈恋爱的关系。”
“没有。”
杨馨脱口而出,不经意间神情变得嫌恶:“他那个人太油腻,说话总爱带脏字,我没那种癖好喜欢他。”
说罢,她瞥了眼孙浩抱怨着:“班上传的那些谣言你别信,他们就是闲的,看见两个人多说两句话就瞎传,好像两个螺丝看对眼了都算谈恋爱似的。”
“好。”
贺秦没接话,又抛出一个问题。
“罗勇在班里吸毒,你知道吗?”
“不知道。”
杨馨摇摇头:“他在班里要么睡觉要么捣乱,除了老师没人会管他,谁知道他私下做什么。”
话音刚落,随即她话锋一转,眼里莫名地闪过一丝好奇:“所以他真的吸毒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毒品呢,他是从哪里搞到的这些违禁品啊?”
“这个我们还在调查。”
贺秦避开她的问题,继续追问。
“三月九号晚上九点到十点半,你在哪里?”
“东环路那边逛街啊。”
杨馨回答得干脆,怕他不清楚,甚至还加了句细节:“那边新开了家服装店,听说价格还挺便宜的还在优惠甩卖,所以我就去了。如果你要是不信我能拿出发票,只不过那个发票现在我没带在身上。”
贺秦见状心里咯噔了下,只因为那边的监控显示杨馨确实在东环路口出现过,身边没人跟着,时间也对得上。
可韦黄兴的死亡时间在十点半之后,按常理来说,她不可能有作案时间,除非监控被人动手脚了,但这个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你觉得韦老师这个人怎么样,有没有违反纪律的问题?”
“韦老师很好啊,”杨馨说着看了眼四周人的表情,“虽然班里有些同学觉得他严厉,但他对我特别照顾,上次模考我没发挥好,还是他单独找我谈话鼓励我,说我肯定能考上重点大学。”
贺秦闻言刚要开口,耳机里突然传来陈涧民的声音:“她在撒谎,故意引导你往‘好学生’的人设上绕。另外她的回答太标准了,几乎是滴水不漏,我感觉你现在问不出任何东西。待会先到此为止,你带人离开,让她放松警惕后我们再等机会。”
杨馨敏锐的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视线随即看向他戴着的耳机。
贺秦补了最后一个问题:“韦老师有没有做过什么违规的举动,比如……超出师生界限的事?”
“没有啊。”
杨馨依旧冷静,甚至还装出了点疑惑。
“韦老师一直很规矩,难道他出什么事了吗?”
贺秦看着她,杨馨身高不过一米六开,体重撑死了也就九十斤,如今穿着宽松的校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说话时嘴角还带着浅浅的梨涡,任谁看了都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可他此刻心里清楚,杨馨这副模样下藏着的,是比谁都硬的骨头。
“他死了。”
贺秦的声音沉下来:“昨天晚上被发现死在垃圾场里,尸体面目全非。甚至他全身上下连块布料都没有,看起来像是遇到了劫匪,怪可怜的。”
说着,他从包里掏出照片,顺手就递了过去。
杨馨见状微微一怔,还是壮着胆子接过了照片,刚看清照片内容的瞬间,她眉头就猛地蹙了起来,一片模糊的残影中,照片里的人穿着件深蓝色外套,虽然身形轮廓与韦黄兴极其相似,但这根本不是他。
“这不是韦老师啊。”
她把照片递回去,语气里满是困惑:“你是不是弄错了?按我对韦老师的了解,他从来不穿这种款式的外套,就算脸看不清,这件衣服也不对。”
“看来你很关注他?”
贺秦看向黄姚,话却是对杨馨说的。
“那你说说,黄老师平时喜欢穿什么衣服?”
杨馨没犹豫:“碎花长裙,都是长款,搭配黑色皮鞋,走路的时候‘咯噔咯噔’响,在走廊里老远就能听见,算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了。”
黄姚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自己,脸颊不自觉地微微发烫,转头轻咳了声缓解尴尬。
“外面已经下课了。”
杨馨看了眼墙上的钟,语气轻描淡写的:“要是没有别的问题,我想回去整理一下我的试卷,毕竟下节是数学课,老师要讲卷子。”
她笑眯眯地说,期间不时挑衅地看向贺秦。
对于今天的结果,她早就心里有底了,以至于贺秦到最后问不出什么,再过段时间,这事就能暂时压下去,又或许等她找到机会,就能把尾巴扫得一干二净。
“那你知道那天晚上韦老师穿的什么衣服吗?”贺秦没打算放她走,逼问道。
“不知道。”
杨馨回答得飞快,甚至还带了点反问。
“按理说,你们不是有照片吗,怎么还问我这个?”
贺秦盯着她,突然换了个说法,一字一句间带着点试探:“垃圾场里除了韦老师,还有另一个人。幸亏他命大没死,现在人在ICU。不过巧的是,我们在那个人的手机里发现了一段视频。”
杨馨闻言心里发笑,表面却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贺秦:“杨馨,一定要坦白从宽啊。你要是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对你对我都好。”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杨馨挑眉轻蔑地笑了笑,破罐子破摔地从书包里掏出备用机,手一挥放在桌上:“我的手机就在这儿,你们想查随时查。那个旧手机丢了,要是你们能找回来,也可以查。反正我手机里没别的,就一堆习题册、错题集,还有跟老师同学讨论题目的记录,没有任何违法乱纪的东西。”
她的笑容没变。
贺秦刚要开口,耳机里又传来陈涧民的声音:“她的心理素质太强了,你问不出话的。先把她的备用机收上来,我们这边先查一遍。”
岂料这句话十分钟后,陈涧民这头的耳机里传来贺秦的声音,隐隐约约中带着点疲惫:“班里又来了两个女同学,说是有重要情况要反映,现在那个孙主任在调解。还有那个杨馨……我滴天哪,实在是太难缠了,我感觉她的脑子像装了自动应答系统,回答得一点漏洞都没有。”
话音刚落,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咆哮般的尖叫。
“啊!”
“卧槽!”
贺秦低应了句就猛地转身,一手推开半掩的办公室门。
杨馨此刻正双手举着本厚重的物理习题册,动作几乎毫不犹豫地狠狠砸向对面女生的后背。那女生吃痛抱着头蹲在地上,杨馨打疯了却没停手,习题册一下下落到她肩上:“就你他妈爱造谣!什么破事都让你们传得人尽皆知,怎么?是被韦黄兴疼过,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再敢特么鸡/巴乱说话,我今天就打死你们!”
警员手里的记录本掉在地上,起身就要拦人。
杨馨余光扫到破门而入的贺秦,动作没停,反而抬眼看向他,嘴角勾着抹嘲讽的笑:“你不是警察吗!她们都成年了,对着我造谣泼脏水,你们就坐视不管?我现在打她,你要把我抓进去吗,还是就口头教育两句,转头把我放了?”
又是这种眼神,明明人还拿着本习题册,却浑身上下透着股豁出去的狠劲。
贺秦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她要挥下的手腕,指腹扣住她腕骨,另一只手硬生生把习题册抽了出来。
“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谈,动手打同学像什么样子?”他把习题册扔在桌上,低头看向那个女生,随后又扭头扫向那个角落里的人,“你们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特别是你。”
他指着被打的女生:“同学,说出来的话,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负就负!”那女生叫嚣着从地上爬起来,头发如今被打乱了,脸颊两边还挂着泪,气得憋红了脸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示弱,“你特么的,我们有视频录像。杨馨,别以为你背后做的那些龌龊事没人知道!韦老师对你的那些怪异举动,谁瞎了眼看不见?都他妈是千年的狐狸,你装什么纯良。你还敢打我,信不信我现在就一巴掌扇回去!”
她说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随即低头手指在上面飞快滑动翻找着相册:“反正我也快高考了,大不了鱼死网破!你们要是敢收我手机,我就去教育局告你们。警察同志,你看这个视频,看完就把她抓进去。”
贺秦接过手机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杨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说来……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怯。
手机屏幕里的视频拍得模糊,却能看清场景大概率是办公室:一个女生坐在办公桌上,男人站在她面前,手扣着她的腰,两人的脸贴得极近。
“这视频你从哪来的?”贺秦的声音沉了下去。
“还用我找?”葛灿灿冷笑一声,随即恶狠狠地瞪着杨馨,“之前在学校里疯传过一阵,只不过那时候两个人的脸都看不清,没人敢认。”
孙浩和黄姚赶紧拦在两人中间,一个拉着杨馨,一个护着葛灿灿,生怕两人再打起来。
“别激动,有话好好说……”他说。
孙浩此刻急得额头直冒汗,一瞬间好好的办公室,转眼就成了隔壁菜市场。
“放屁!”杨馨猛地挣开孙浩的手,提高了些音量,“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谁知道你们是从哪找的盗版视频,来害我。你知不知道这是诽谤?我现在就可以去法院告你,有本事你拿出证据,证明这视频是原相机直拍,没有经过任何剪辑,不然你就是诬告!”
她这话虽狠,一旁的贺秦却看出了杨馨已经被激怒了,之前那套滴水不漏的口供,此刻估计也早乱了阵脚。
可没等他开口,葛灿灿突然冲破黄姚的阻拦,抬脚就往杨馨肚子上踹:“你这个贱人,还敢嘴硬?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哎!住手!”
贺秦眼疾手快地拉过杨馨,抬头的功夫就看见葛灿灿抄起旁边的打印机。
他想:我擦,那台打印机少说也有十几斤重,她居然能单手举起来,臂力惊人啊少女!
眼看就要往杨馨身上砸,贺秦来不及多想,一步就挡了过去,左手硬生生接住打印机,右手把杨馨往后拉了点。
打印机狠狠磕在他胳膊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嘶……”
杨馨被那股冲劲带得没站稳,捂着肚子摔在地上,紧接着打印机“哐当”一声砸在她身边。
等她抬头时,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十分委屈地说:“你怎么能打人,我肚子好疼,我感觉我快要死了……救命啊!”
警员见状赶紧上前,把还想冲上去的葛灿灿当场控制住,黄姚则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想把杨馨扶起来:“小杨,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全部都给我冷静点!”
贺秦甩了甩发麻的左手,肩膀上已经脱皮红了一片,就刚才那一下,几乎让他暂时失去了触觉,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
“这个事情还没查清楚,谁都没资格下定论!”他低头看向葛灿灿,“你手里的视频经过多次转手,没有原始文件,也没有拍摄时间和地点,暂时不能作为证据。”
说着又转向杨馨:“你……算了。”
他没在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杨馨对此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捂着肚子,眼泪还在掉。
角落里,另一个女生早就吓得脸色发白,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几分,生怕被人注意到。
贺秦看了她一眼,对警员递了个眼色,这才开口:“那个同学,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是有什么信息要提供,还是单纯陪着来的?”
德曼妮被突然点名,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随后慢慢挪过来,轻声细语地呢喃着:“我……我就是陪着来的,我不知道……”
“坦白从宽啊。”贺秦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你要是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算你主动配合。”
“我真的不知道啊,”德曼妮左右胡乱地扭头看向在场的人,整张脸被憋得通红,“视频我也是第一次看,可……可韦老师平时确实对她不一样,班里早有小道消息传了,我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
说话间,她的头埋得更低,几乎感觉要贴到胸口。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瞎传谣言了,求你们别再问了……”
贺秦看了她两眼,那躲闪的眼神、以及不确定的声音 ,都实打实的透着害怕,索性他便收回了目光,继续追问:“那我再问你,杨馨和罗勇在班里,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
德曼妮刚要开口,余光先扫到杨馨的脸,杨馨就静静地站在哪里,整个人没说话,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威胁的意味。
不由得她喉咙一紧,话全堵在了嗓子里,只能一个劲地摇头,“我……我不知道,我没注意过……”
“不用怕。”
贺秦往前站了半步,挡住了杨馨的视线,语气沉稳地说:“你老实说,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你现在是高考生,没人能威胁你,也没人敢因为这件事找你麻烦。”
德曼妮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但声音依旧很小,却足够清晰:“他们……他们是情侣。”
“不是!”
杨馨闻言猛地拔高音量,随即挣脱开黄姚的手,快步走到德曼妮面前。
“你跟她们是一伙的,平日里就爱到处散播谣言,警察同志,你难道要信她们的话吗?”
说罢她转向贺秦,语气突然间软下了来:“我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凭什么他们造谣,你们却偏向他们?我每天都活在这些谣言里,快被逼疯了!之前报警,警察也只是口头教育,你们到底是不是为人民服务。我也是人民,我有中国身份证,我也该被保护啊!”
黄姚赶紧拉过杨馨,把她往旁边带了带,轻声安抚了两句,才转向贺秦:“警察同志,我觉得这里面有误会。杨馨不可能跟罗勇是对象的,你也知道,罗勇在班里就是霸王性子,上课睡觉,下课惹事,没哪个老师愿意多管他,杨馨这样的三好学生,怎么会跟他扯上关系?班里的话,不能全信。”
孙浩也跟着点头,叹了口气:“罗勇那孩子,之前还有过性骚扰的先例,后来被留级了。我看啊,说不定是罗勇骚扰杨馨,不是两个人谈恋爱。”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这件事我有印象,当时档案里虽然写得简单,但杨馨确实举报过罗勇。那时候还影响到了整个年级,杨馨后来申请了退宿,对吧?”
他看向杨馨,继续补充道:“我记得你哥还来学校过,后来好像是跟罗勇起了冲突,把人揍了,最后赔了几万块钱,这事才翻篇的。”
“对,”杨馨低下头,手指轻轻擦了下眼角,像是在抹泪,“那时候宿舍里的女生也联合起来欺负我,虽然没动手,但她们说的话、做的事,都特别伤人。我实在受不了,才申请退宿的。”
她抬眼看向贺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只要把事情闹大,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没有完善的证据链,他们就没理由抓自己。
“可是……”
德曼妮突然开口,声音疑惑中带着笃定。
“我之前看过你的手机,那时候罗勇还跟你绑定了情侣关系,你还跟他说……”
岂料这话没说完,她就先对上了杨馨的眼神,那眼神里的威胁意味太浓了,德曼妮见状瞬间闭了嘴,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