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抹了把脸, 转移话题,“待会吃完就去送货。不过最近他们送的货越来越少,每次就几斤。你看我这堆大米, 几袋米里面就塞了几斤货, 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只想把米吃了!”
他说完,把盒饭里剩下的菜汤倒在地上, 没什么胃口地将空饭盒扔到一旁。
“你最近怎么回事?老是浪费饭!吃不下给我啊,我每天饿得要命!”开车的男人瞪了他一眼, 把剩下的配菜拿了过来。
于黎没多说, 自顾自地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将空饭盒叠好放在一边。
等三人都吃饱, 于黎跟着他们上了车。
路上,他状似随意地问:“刚才忘了问, 你们现在跟哪伙人混?我好久没在这边送货了,你们大概跟我讲讲,免得待会认不出人。”
“我们这边不用认人,没人会管你是谁。”副驾驶的男人笑嘻嘻地回头,掏出手机给于黎看,“进去之后, 交东西、拿钱,基本不用说话。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都是哑巴, 后来才知道,是怕言多必失, 引来杀身之祸。”
他划开手机相册,指着一张婴儿照片说:“这是我闺女,前年结的婚,今年刚满月。家里那婆娘说要给闺女攒嫁妆, 我才这么拼命出来跑。以前跟你们混的时候,钱少的活我根本不接!”
开车的男人点头附和:“可不是嘛!要不是你回来,他上个月就歇了。之前送货遇到条子,吓得他闭关了一个月,这次是特意出来陪我们跑一趟。”
于黎看着照片里粉雕玉琢的小孩,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容:“这孩子长得真俊,这么小就这么漂亮。”
历经一个小时,车子在山路上拐过一个又一个狭窄的弯道,最终停在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口。
路边一个卖鱼的大爷看见车开过来,立刻拦了上去:“前面不能进,修路呢!你们这么大的车,开进去也转不开。没看见路口的牌子吗?你们是哪家的?”
“我们是村头那家的,他让我们送点米过来。”
开车的男人递过去一支烟,笑着说,“那我们停在路边,待会叫人出来拿。大爷,你这又是唱的哪出?每次来都拦,是不是那边来人了?”
大爷接过烟,瞥了眼车里的于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摆了摆手:“既然知道,就赶紧开去那边停着。哟,今天还带新人了?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出远门的?算了,你们走吧。”
车上的两人对视一眼,转头看向于黎;他穿着起球发灰的旧衣服,顶着一头天然的锡纸烫,看上去确实有些格格不入。
“怎么了?”
于黎察觉到他们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难道是太旧了?
“你赚了那么多钱,就不能换身好衣服?”副驾驶的男人说,“赚了钱就得花在自己身上啊!之前就想说了,每次见你,穿的都是五年前的旧衣服,几乎没换过。这么抠门,多少有点说不过去吧?”
于黎尴尬地笑了笑:“节约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等以后特别有钱了再说吧。行了,别说这个了,到地方把米搬下来。既然门口有自己人,说明里面还算安全。”
“安全个屁!”开车的男人撇了撇嘴,“之前送货过来,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记者,看着像便衣,举着相机就拍。吓得我魂都没了,后来听说那记者死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混进来的。当时闹得挺大,后来热度被压下去了。”
三人在路边等了大概五分钟,从拐角处走来两个男人。
“六斤,不多不少,你们自己拆了称。”开车的男人说,“这次路远,耽搁了点时间。对了,你们带油了吗?我这车快没油了,下午还要跑一趟。这次最少要三千二,我带来的兄弟,给一千五就行。”
来人没应声,一个拎着油桶打开引擎盖加油,另一个则拆开大米袋,从里面抽出一根线,慢慢往外拉——里面藏着的,正是用塑料膜包裹的毒品。
“最近钱紧,只能给一千。”加油的男人说,“我不知道你带了人,只能给你们两个的份。想要额外的,我得回去跟老大报备,不过按现在的行情,你们肯定拿不到。提醒你们一句,在这地方惹事,看见旁边的悬崖没?到时候你们就跟那个记者一样,从上面掉下去。”
另一个男人把毒品放在秤上,看了眼数字:“行了,东西拿到了。这里是两千块,你们自己分。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加油的男人盖上引擎盖:“油加好了。走的时候注意点,外环今天有警察,没必要就别往那边去,不然车被扣了,你们还得去车管所捞。”
“行,知道了。”男人说。
“陈涧民!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的衣服很贵,要妥善保管!”
梁依拿着一件缩水的衣服,气得脸色发青,明明借出去的时候是XL码,现在硬生生变成了M码。
“我送去干洗店的,谁知道他们会弄成这样。”陈涧民试图转移话题,“不过这样也挺好,你一米六七,穿这个码配条裙子,挺好看的。”
他话音刚落,邱邬就拿着一堆报告走了进来。看见办公室里的闹剧,他先是疑惑地看了看两人,又退出去看了眼门牌。
没错啊,难道是吃蘑菇吃出幻觉了?
“邱邬,你来的正好。”
陈涧民立刻说,“我出去一趟,你留下来听听梁主任的话,等我回来再跟我汇报。贺秦,拿上家伙,跟我走。”
贺秦笑眯眯地拿起钥匙,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刚到楼梯口,就看见陈涧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谁给你发消息?”贺秦凑过去一看,满脸问号,“诈骗信息?”
“不像。”陈涧民眉头紧锁,“这个手机号我没给过几个人,对方能知道,要么是老熟人,要么是通过某种手段获取的。”
他立刻把手机号复制发给巩彪,让他定位这个号码的所在地址。
“走吧,去会会他们。”
陈涧民说,“那边的情况还不能收网,我们已经派人定点监控,就是还没找到具体位置。”
“到时候调卫星地图看看,估计他们的窝点在某个盆地里,有自己的通道,我们才看不见。”贺秦说。
而刚从郎州回来的蔡伊,正坐在电脑前,等着看警察发现她留下的“惊喜”,会是什么反应。
巩彪看着发来的手机号,本以为是流动号码,没想到定位结果显示,它就在郎州靠近伏明的一个偏僻山区里。
“喂?”
陈涧民接起电话,确认完地址后,立刻发动车子往那个方向开。
“我们要开车过去?”副驾驶上的贺秦提议,“不往上头审批一下,坐火车可能更快,还能联系那边的人先去探探情况。”
“不用。”
陈涧民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你给那边的人打个电话安排一下,切记别打草惊蛇。能知道我手机号的人,肯定有点本事。我们先过去看看,情况紧急就通知市局派支援。”
贺秦没再多说,打完电话后,看了眼时间还早,便倾斜座椅,用帽子盖住脸:“那我先睡一觉,你累了再换我开。”
下午四点,陈涧民驾车驶离高速,进入郎州市区,顺着导航一路从县道开到乡道,最后往崎岖的山路上开去。
“陈哥,你有没有觉得这附近有点不对劲?”贺秦揉了揉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路边的密林。
“留意着点路边的情况,有动静立刻说。”陈涧民眉头微皱,“对了,联系一下这边的人,问他们情况怎么样了。”
贺秦掏出手机拨号,可山里的信号像是被屏蔽了一般,电话刚拨出去就断了,连信号格都消失了。
“真见鬼,电话打不出去。”
陈涧民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开,导航也早已失灵。
好在上山的路只有一条,他沿着路一直开到头,终于看见两辆警车停在路边。
“走,上去看看。”
贺秦应了一声,跟着他爬上土坡。
坡顶站着六个警察,见到他们,立刻纷纷迎了上来。
“陈队?我接到通知后就带人上来了,结果通讯设备全失灵了。”
领头的警察苦笑,“这里除了一间破败的屋子,什么都没有。”
陈涧民和他握了握手,目光扫过四周:“屋子里面看过了吗?”
“看过了,里面的东西基本被搬空了,就剩下些瓶瓶罐罐。这屋子常年没人住,风吹雨淋的,随时可能倒塌。”领头的警察指了指周围,“附近都派人搜过了,没发现异常。不知道陈队这边出了什么事?”
陈涧民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又走进屋里查看,除了在墙角发现一张废弃的电话卡,就再也没有其他的线索。
可当他刚踏出房门走了有三米远时,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
轰!!!
爆炸的冲击力将离门口最近的陈涧民掀飞出去两三米,重重摔在地上。
“呵……!”
贺秦惊呼一声,立刻冲了过去,看见他被炸得破烂的衣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没想到陈涧民早就穿了防弹衣,爆炸的冲击力被防弹衣缓冲,他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挣扎着爬了起来。
“队儿!这里发现人类骨骸!”一名警察的喊声从爆炸后的坑边传来。
陈涧民探头一看,炸开的两米深坑中,密密麻麻全是白骨,土壤里还隐约露出更多白色的骨茬。
“果然是他们故意引我们来的。把骨头收好,晚点我带回去。”他沉声道,“赶紧叫增援过来挖土,通知法医!先把骨头运回你们大队,处理清楚后我再带回去。”
“陈队,你伤得不轻,要不先回队里处理下伤口,休息一下?”领头的警察劝道。
陈涧民点了点头。贺秦拍下现场照片留证,两人随后前往当地大队。
傍晚六点半,陈涧民从大队出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对面街上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于黎看见他的瞬间,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压低帽檐,拔腿就跑。
“陈……”贺秦刚想喊人,就见于黎飞快地穿过马路,身影消失在巷口。
陈涧民二话不说,立刻追了上去。于黎在前面疯狂拐弯,专挑人少的小巷钻。
“你给我站住!”
陈涧民终于在一条死胡同里堵住了他,气喘吁吁地说:“不就是欠了点钱吗?至于看见我就跑……你还真难追!”
而跟着于黎的两个兄弟,还以为他去上厕所了,依旧在车里等着。
巷子里,于黎确认没人跟来,才小心翼翼地朝陈涧民招了招手:“你过来……”
陈涧民迈步上前,警惕地看了眼四周,故意提高声音:“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不是说好过几天就还吗?难道最近遇到麻烦了?”
“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帮你找钱吗?就我一个人,怎么可能还得起。”于黎压低声音,“你怎么追到这儿来了?”
陈涧民伸手想拉他,却被于黎猛地躲开。
“别挨我这么近!我不想把你扯进来。”
于黎的眼神带着警告,“也别告诉我,你是为了我才来的,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盯着面前的人,他断然不希望这人因为自己放弃办案,哪怕他今日就是死在荒郊野岭里,也早该和对方毫无关系才对。
若是这人平白无故跑过来,只为了看自己一眼,于黎真能当场挥拳砸在他脸上。
“不是,具体的事,我现在跟你说不清。你真没受伤?”
于黎抬眼望去,鼻尖先捕捉到一缕极淡的药油味,顺风轻飘飘地钻进肺里发涩。他没等对方反应,一把攥住陈涧民的袖子往上撸,大片青紫交加的擦伤赫然在目,边缘还泛着未愈合的红。
他说:“你还好意思问我?你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就是不小心蹭到的。”陈涧民避开他的目光,嘴角扯出点笑意,“刚擦了药,早不疼了。”
他半句实话没说,只用两句轻飘飘的敷衍遮掩过去。
“我待会儿就得走。”陈涧民的语气沉了下来,眼神里是掩不住的担忧,“之后我没法再护着你,你自己千万当心。这边的人,比我们那边的更疯,下手也更黑。”
于黎点头,轻声说:“我知道。你回去那边等我。”
夜晚七点五十八分,谢天宇踩着点走进那家装潢奢华的饭店。刚到一楼大堂,就被穿西装的服务员拦了下来,语气客气却带着疏离:“先生您好,我们这里用餐需要邀请函。您有吗?要是没有,麻烦告知一下约定时间,我们去后台确认。”
谢天宇见状在心里嗤笑一声:果然是越高档的地方,规矩越多。吃顿饭而已,也能整出这么多幺蛾子。
他没多废话,直接把手机里的短信亮了出来。服务员看清那条短信里的包厢号,脸上的疏离瞬间换成了谄媚的笑:“原来是贞先生的朋友!您这边请,我带您上去。”
包厢里,贞德目正捏着一张纸低头推算,笔尖在纸上划过细碎的声响。听见敲门声,他动作极快地把纸折起来塞进公文包,抬头时脸上已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好久不见了。”谢天宇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抬手冲门口喊,“服务员,碗筷呢?没碗筷怎么吃饭,你们就这么办事的?”
贞德目看着他,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直到服务员上完菜、轻轻带上门离开,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这些年,你生意做得不小吧?怎么,我女儿回来了,就想拉她入伙?谢天宇,不管你打什么主意,在我这儿,你永远不够格。”
“我很多年前就知道自己不够格了。”谢天宇拿起筷子,看着桌上摆盘精致却量少得可怜的菜,随意夹了只虾放进盘子里,“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偏偏疼那个刁蛮任性的丫头?我明明比她有用得多。还有,你现在干的那些勾当,需要我一一说出来吗?”
“自从两年前出了事,我就一直过得人不人鬼不鬼。”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而你呢?我明明也是你的孩子,你却对我不管不顾。两年前我向你求救,我不知道你是看见了懒得管,还是根本没收到消息。从那时候起,我就恶心透了你。”
贞德目抬眼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我有弱精症,我这唯一的女儿,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的。男人嘛,都好面子,这事我一直没对外说。当年正好是我事业上升期,只能被那个疯女人拿着把柄威胁,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年。”
谢天宇猛地愣住,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怎么可能?当初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白纸黑字写着他和贞德目有99.9%的血缘关系,他不可能看错!而且母亲去世前,明明说过是贞德目□□了她……
“那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是怎么回事?”谢天宇盯着他,语气里带着质问,“难不成你在外面还有私生子?你的花边新闻可不少,我知道的就有十多条。还有你女儿,当初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跟我说了不少你的事,那劲爆程度,可真配不上你这教授的身份。”
“那份报告是伪造的。”贞德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当年那个女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弄了份假报告骗我。我一开始还真以为自己能自然受孕,可反复去医院检查,医生都说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你今晚约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谢天宇回过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轻松,既然没有血缘关系,那他和贞芷结婚就名正言顺了,到时候,贞家的背景和资源,就都是他的了。
他说:“反正我也从没认过你这个父亲。你有话就直说,我跟你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不会临时反悔。”
“约你来,自然是为了摊牌。”贞德目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之前也混到过不少地位,我相信你肯定不甘心就这么沉寂下去。是这样,我现在在帮他们研制一种新东西,等做好了,需要你帮忙送过去。”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还有一点,你绝对不准再接近我女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就算你告诉她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她也不会信你。她现在有个很好的联姻对象,两人从小青梅竹马,要是没有你搅局,早就结婚了。”
谢天宇的心沉了下去。
他清楚,贞德目既然敢说出来,十有八九是真的;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你现在跟哪批人混在一起?”他压下心头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这年头干这行的多了去了,谁知道你站哪边?就算做不成你儿子,我们现在好歹是生意伙伴。”
“这个你不用管。”贞德目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屑,“以你现在的地位,知道了也帮不上忙。你只要记住,管住自己的嘴,不该说的别乱说。对了,我女儿今天跟我说了件有意思的事。”
他抬眼看向谢天宇,眼神里带着探究:“你最近,好像遇到麻烦了?说说看,万一我感兴趣,还能帮你一把。”
谢天宇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决心:“我需要一具尸体。男性,身高大概176,体型偏瘦。你这边有吗?”
贞德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想来他最近正好要处理掉一个人,虽然不确定那人是否符合条件,但看谢天宇这模样,显然是急着要用。
“过几天就有。”他慢悠悠地说,“或者,你想让他什么时候死,都可以。”
桌上的菜已经被谢天宇吃了大半。他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像贞德目这样在外人面前德高望重的教授,竟然也会亲手策划杀人。
“说具体点,我脑子不好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