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趴在石头上, 眼睁睁看着大火逐渐熄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何肖强忍着恶心,悄悄回到宿舍, 躺在床上, 却再也没有了丝毫睡意。
宿舍里的其他人也被外面的味道惊醒,其中一个老妇人吸了吸鼻子, 喃喃自语:“又有人得道飞升了,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啊?”
“你们说什么?”何肖猛地坐起身, 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们。
“你是新来的, 不懂。”老妇人解释道,“这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被随机选中, 听他们说,被选中的人会被放出去。每次有人‘飞升’, 空气里就会飘来艾草的味道,你没闻到吗?”
何肖用力嗅了嗅,空气中果然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味,混合着焦糊味,令人作呕。
“几乎每次都能闻到。”老妇人叹了口气,“虽然这里吃得好住得好, 但我还是想回家。他们偶尔也会带些人出去,不过都是年轻人, 像我这样的老人,出去也没什么用, 所以从来没被选中过。天天闷在这里,我都感觉自己要发霉了。”
“别这么说,”另一个女人安慰道,“听说月底还要再选一次, 你这么年轻,肯定会被选中的。”
何肖没有说出自己看到的一切,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如果能出去也好,至少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
伴随着忐忑的心理,她几乎是一夜未眠。
直到快五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认命般合上了眼。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于黎就准备单枪匹马混入对方的大本营。没想到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两个男人拦住了去路。
“昨天就觉得你不对劲。”其中一个男人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怀疑,“我们哥俩在那里等了你二十多分钟,你才出来。你昨天到底跟谁见面了?”
于黎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男人见状,直接开门见山:“你之前说你存款有三十万,该不会是负债三十万吧?跟我们还藏着掖着,昨天是不是债主找上门了?”
“……”于黎沉默片刻,苦笑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是瞒不过你。我确实欠了点钱,赌博输的。”
“三十万?”男人皱了皱眉,“你今天早上要去哪儿?我们这边的高利贷你可借不起。而且今天我们还有一笔大生意要做,送货的地方有点偏。”
于黎眼睛一亮,想都没想就问:“这单生意的提成多少?我也想赚点钱。”
“你跟我们一起去不行。”男人摇了摇头,“不过你从那边过来,那边的大佬没给你什么通行证吗?”
“有倒是有,”于黎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吉戈之前确实交代过要和这里的人取得联系,“但我要去见之前的那个老大,我之前背叛过他,我怕他现在会杀了我。”
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那个人早就不是老大了,去年就被抓了。现在的老大换人了,你把这张卡片给他,如果他看得懂,就没事。看不懂的话,大不了我们再找别人。这年头,有的是人想赚差价。”
“也只能这样了。”于黎松了口气,“幸好还有你们,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跟我们客气什么?”男人笑了笑,“我说你那边行情那么好,还往我们这边跑,下次可别再骗我们了。都是过命的兄弟,没必要。”
早上八点半,陈涧民顶着一双浓重的熊猫眼,出现在市局大厅。办公室里的人见状,以为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立刻开启了紧急预警状态。
贺秦比他晚两分钟进来,刚一进门就看到陈涧民窝在座位上,脸色憔悴不堪。他递过去一份新鲜的包子豆浆,还没来得及寒暄,就惊呼道:“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偷鸡摸狗了?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没有,昨晚出了点状况没怎么睡,直接清醒到天亮。”陈涧民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早上出门照了镜子,把我扔动物局里,都能直接冒充国宝。”
“你还别说,真有那么点意思。”贺秦笑嘻嘻地调侃,下一秒却猛地皱起眉,盯着手里的包子一脸控诉,“我的肉包怎么变成酸菜包了?今天好不容易才抢到的!陈涧民,是不是你趁我说话时偷换了?”
陈涧民一脸无辜:“天地良心,我可没碰。”
贺秦将信将疑地瞥了眼他手里的粉丝包,确实和自己的不一样,难道是刚才拿错了别人的?他嘟囔着,也没再多计较,拆开酸菜包咬了一口。
于黎这边没敢吃东西,车子驶近目的地时,一股浓重的氨气味便扑面而来,刺鼻得让人几欲作呕。
“他们这儿的制作流程跟我们不一样,也不管不顾的,所以这一片味道才这么大。”同行的男人前不久刚吃饱,此刻闻着味道脸色发白,强忍着恶心说,“不过我还是不明白,这么重的味道,就没人投诉吗?”
于黎压下心头的不适,沉声道:“我自己上去看看就行,你们俩在下面等我。”
两人本想跟着一起上去,但转念一想,觉得上面应该没什么危险,便点了点头,让他独自前往。
于黎不确定这里的布局是否有变化,沿着一道崎岖的小土坡缓缓往上走。刚到门口,就看见两个男人蹲在地上抽烟,他们瞥见于黎这个陌生人,对视一眼,立刻站起身,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他。
“你来这儿干什么?我们以前没见过你。”其中一人语气不善,带着明显的敌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赶紧滚!”
于黎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递了过去:“你们把这张卡片拿给你们老大,他看了就知道了,到时候会让我进去。”
马仔接过卡片,上下打量了于黎一番,见他神色镇定,不像是在说谎,便磨磨蹭蹭地转身往里面走去。
大约五分钟后,刚才那个马仔小跑着回来,摆了摆手:“行了,跟我走吧,老大让你上去喝茶。”
于黎跟在他身后走进院子,果然,里面的很多场景都已经变了样。来到一间屋子前,马仔推开门示意他进去。屋里的茶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于黎警惕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没想到他那边有朝一日也会往我们这边派人。”一个男人从内室走了出来,径直坐在于黎对面,目光深邃地打量着他,“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他能把你派过来,说明你肯定有过人之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已经跟那边打过电话了,于黎是吧?最近我们这边有个大工程,你应该也知道,刚好缺了点人手。今天本来要送一批货出去,你看你有具体的时间安排吗?”
“我都可以,听你们的安排。”于黎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他没跟我说这边有什么大工程,我能问问具体是什么吗?”
男人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原定今天下午往广西那边派送一大批货,没想到我们的线人传来消息,说那边已经全面封锁,我们现在根本没办法送过去。”
“为什么会这样?”于黎故作疑惑,“按理说不应该啊,是不是你们中间出了内鬼?而且我记得,一般情况下你们都不往广西那边送货,怎么突然改变路线了?”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上的茶杯,心里暗自警惕,不确定茶水是否被动了手脚。
“内鬼肯定是有的,”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烦躁,“只不过那个内鬼行踪太诡异了,我甚至搞不懂他是怎么在我们的严密看守下传递消息的。好几次都是这样,明明是两天前才确定的行动,他却能在头一天就把消息泄露出去,导致我们的行动只能中途撤退。”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于黎重新倒了一杯茶:“没想到你还是这么谨慎。我知道你们那边的规矩,肯定不会给你下东西的。这杯是新泡的,你尝尝,这茶叶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淘到的珍品。”
于黎听他这么说,知道再拒绝就显得太刻意了。他端起茶杯,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醇厚的茶香扑面而来,便一饮而尽。
“好茶。”于黎放下茶杯,语气真诚地赞叹道,“我们继续说刚才的话题。这件事我们那边还不知道,不过既然那个内鬼能把消息传出去,想必他肯定有什么特殊的方法。”
他在心里暗自思忖:看来自己的人还是往里面安插了不少,又或者是有一个和自己一样机灵的卧底。不过目前还不确定对方的身份,而且听这男人的描述,那个内鬼的手段相当高明,想必没那么容易暴露。
“这也是我最头疼的一点。”男人叹了口气,“现如今这个内鬼要是找不出来,往后的送货流程都得推迟。这么拖下去,不说耽误工作,就怕这把刀一直悬在头上,万一哪天落下来都没个声响。”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紧紧盯着于黎,想看看他能想出什么办法。
“没关系,”于黎神色平静地问道,“现如今具体的时间安排在什么时候?”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既然他每次都能在我们行动的前一天把消息送出去,那我就在想,如果我突然杀一个回马枪,他们那边是否还能防得住。所以我打算今天晚上就把这一票干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男人喊道。
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于黎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只一眼,他的瞳孔便微微收缩。
谢祥!??
谢祥也没有想到今天屋子里会有熟人,愣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了镇定。
“外面的货已经准备装好了,你看我们今天从哪里走?”谢祥将手里的报告单递给那个男人,期间不经意地瞥了眼于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待会我去叫伙计们往相反的方向走。”
“其中有三车是假货物,”男人看了看报告单,对谢祥吩咐道,“这三车就按照原定路线走,并且比我们提前半小时出发。这样应该可以有效地防范那些条子埋伏。”
“好的,我马上去安排。”谢祥点了点头,随即看向那个男人,语气恭敬地问道,“对了,贵仔哥,我干完这单可能就不在这片干了。”
男人看着谢祥,眼神复杂地说道:“你干这一行的时间也不算短了,难不成是攒够了养老婆的钱,就想金盆洗手了?不过组织可不放心把你放出去,毕竟你待在这里这么久,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如果这个时候把你放出去,哪天你不小心把消息泄露出去,那我们怎么办?”
谢祥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从容不迫地解释道:“我没有说要不干,是上面看在我表现出色的份上,让我去管理其他人。简而言之,我升职了。也不枉我干了这么多年,当然,老婆本肯定是还没赚够的,谁家好人娶了老婆不要孩子呢?等我什么时候死了,什么时候才会真正不干。”
于黎看着谢祥,谢祥也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调侃:“等哪天见面,你可就得喊我组长了。不过我肯定还是叫你老大,论资历,我可比不上你。以后很多大事,还得靠前辈提点。”
男人听到谢祥的话,瞬间拍桌大笑:“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小子还真有我当年的风范!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说不定也能混上老大的位置,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哈哈哈哈!”
“好了,不说这么多了,你赶紧去安排吧。”男人摆了摆手。
于黎见状,顺势站起身:“既然已经安排好了,那我也下去安排一下我的时间。你们这边的行动我就不参与了,待会我会跟我的上头联系,让他跟广西那边的人沟通,提前做好收货准备。”
男人闻言点了点头,示意马仔开门送两人出去。
谢祥走在最前面,手插在兜里,摸到一串钥匙,回头对于黎说:“你们上面的人要不要验货?要是不需要,那我就省事了。”
于黎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既然钥匙都掏出来了,还不赶紧带路?我得先去确认货的情况,不然到时候出了差错,血本无归,我怎么回去跟上面交代?”
谢祥撇了撇嘴,没再多说,径直朝院子里的货车走去。
院子角落,两个男人正蹲在地上打牌,其中一人瞥见于黎和谢祥出来,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哎,于哥带着人出来了,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另一人头也不抬,甩出一张牌:“过去个屁!没看人家正忙着吗?咱们过去凑什么热闹,万一成了搅屎棍,被人当成屎踢出来就难看了。”
随即,他又补充道,“对八!”
谢祥早就注意到了那两个打牌的男人,对于黎说:“你带过来的人倒是挺松弛,还是说他们一直都是这副样子?”
“不用管他们。”于黎的目光扫过那两人,语气平静地说,“这一次运送的货物数量很大,要是不成功被抓住,那可是死刑往上的罪名。”
他看向谢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说这一次要是被抓,能抓多少人?”
谢祥自嘲地笑了笑:“那还用说,谁去送货谁倒霉。刚好,我就是那个倒霉蛋。”
他早就听说过这位前辈的名声,今日一见,才发现对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厉害。
“看你的模样,也是从以前那个地方出来的吧?”谢祥突然搭上于黎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感慨,“我当年也是从那里面活下来的,在这里混了这么多年,才爬到如今的位置。”
说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那个时候,简直就是我的噩梦。漫山遍野的火,劈里啪啦地烧着,到处都是惨叫声。好在我当时坐船逃了出来,我的上一任老板,就是在船上被打死的。”
于黎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手,语气平淡地说:“我以前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我也没什么印象。”
他指了指货车,“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闲聊,赶紧把车厢打开,我要验货。确认完情况,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对了,这件事尽量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要是被发现了,会很麻烦。”
谢祥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直到他打开车厢门,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我们这边制造的东西味道有点大,你可别介意。”
他解释道,“这些冷冻猪,我们在它们还没被冻住的时候,就把毒品塞进了胃里。到时候就算有警犬过来,也闻不出什么,因为这里面有大量的液氮,警犬根本承受不了多久。”
“不错,你倒是长进了不少。”于黎满意地点了点头,确认货物没问题后,慢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我刚才看见你跟他聊得挺投机,怎么样,他们是不是让你跟着一起干活?”开车的男人好奇地问道,“看你跟他们的样子,工资肯定给得很高吧?具体有多高,能不能跟我们透露一下?”
于黎看着他们,语气随意地说:“也不算高,来回一趟也就一万块。毕竟这一次的风险太大,稍微不注意,就会被条子抓回局里。”
“卧槽,那这一次他们肯定是要干一票大的!”
开车的男人惊呼道,“不然怎么可能会给这么高的工资?以前我们送货,就算被条子追,到头来也只不过是闯红灯的小事。”
他扭头看了眼后座的于黎,“等干完这一票,你不会又要回去吧?你留在这边跟我们一起发展多好,毕竟我们在这里熟人多,也好有个照应。你要是再回去那边,岂不是又要重新开始?”
“怎么可能?”于黎笑了笑,“我在那边也算是有点地位的。只不过你们也知道,人一旦有了点钱就容易飘,我这不还欠着一堆债吗?等我回去把工作做完,把钱还完,才能回来跟你们团聚。你们就放心吧,起码我还没出国,不然现在估计人都成灰了,哈哈哈哈哈。”
然而,前面的两个男人却没有笑,脸上反而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于黎见状,疑惑地问道:“难道这个玩笑不好笑吗?还是说你们不喜欢听?”
“等你把钱还完了,一定要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去火车站接你。”副驾驶上的男人蔫蔫地说,“你就别再出去了,你这一去就是两年,中间连个消息都没有。那个地方那么乱,谁知道你会不会被拐走?万一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们去哪里找你?”
开车的男人也附和道:“就是啊,自从我们失去一个兄弟之后,就暗下决心,绝对不能再失去你了。更何况你现在还没有成家立业,连个孩子都没有留下。好歹我们两个还有后代,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向你家里人交代?”
“别担心,”于黎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你们还有彼此,而我,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会记得你们的。”
他和这两个男人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直到当年那件事情泄露,他才不得不转移到云南。没想到这次回来,看到他们,心中别有一番滋味。
“你是今天下午跟他们一起出发吧?”开车的男人突然问道,“要不要我们送你过去?我们下午刚好要往那边走,顺路。要是可以的话,我们还能陪你一起送货。”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于黎,“沿着这条路往下走,掉头上高速,开两个小时就到我们的地方了。不得不说,我们的缘分还真是挺深的。”
于黎一听他们也要去,立刻拒绝:“不用了,到时候他们会派人过来接我,我跟着他们的车队走。毕竟这一次的行动比较隐蔽,万一被条子盯上,把你们也牵扯进来,我们就都完了。”
前面的两个男人想了想,觉得于黎说得有道理,便不再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