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审讯室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陈涧民把一份盒饭推到钟俊面前,语气尽量放平缓:“看你半天没吃东西了,先垫垫肚子, 咱们边吃边聊, 别紧张。”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贺秦提着一杯奶茶走了进来, 指尖还沾着点外面的寒气。“附近奶茶店不多,这是新款, 年轻人好像都爱喝。”他把奶茶放在钟俊手边, 语气随意得像在唠家常,“钟俊, 你尝尝合不合胃口,不喜欢就放着。”
陈涧民看得眼睛都直了, 一脸不可思议——这小子刚才明明说出去买水,怎么拎了杯奶茶回来?
钟俊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讷讷道:“你们想问什么?只要我知道的,我都跟你们说。”
“之前问过你的,”陈涧民身体微微前倾, “你这个点不在学校,跑到那个公园去干什么?”
“玩。”
一个字, 说得干脆利落。陈涧民愣了愣,还以为他后面还有话, 耐着性子等了一分钟,结果对方就没下文了,只好转头看向贺秦,眼神里满是无奈。
贺秦轻轻摇了摇头, 语气依旧温和:“除了去玩,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钟俊低下头扒了口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对了,蔡佳的事你们还没解决吧?我之前去找过她的舍友,总觉得……说不定是她们杀的人。”
“?!”
陈涧民和贺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她们三个身上的味道不对劲,”钟俊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当时的感觉,“其中两个,身上有□□的味道。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我真的觉得她们状态很怪,跟平时不一样。”
陈涧民心里咯噔一下,这说法实在太超乎常理,却又由不得他不放在心上。“这件事我们后续会调查。”他话锋一转,回到之前的问题,“你再说说,你当初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还那么肯定,除了外貌,还有什么依据?”
“衣服,还有那个编织袋。”钟俊说得很认真,“上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的就是这套衣服。那个编织袋,我一开始还以为看错了,后来注意到左下角有块补丁——我记得阮阳以前来学校拿被子,用的就是这个袋子,那块补丁那时候就有了。”
贺秦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声,这孩子的观察力真是惊人,要是没有那身病,将来当警察,绝对是块好料子。“你的观察很仔细,没想到你能注意到这些细节。”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咚咚咚——”
“陈队。”何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看到里面的钟俊,下意识笑了笑,然后把资料递了过去,“之前受害人阮阳,两个月前曾跟家里发生过矛盾,当时报过警,附近派出所接的警,最后以家庭纠纷结案了。”
“联系上阮母了吗?”陈涧民一边翻资料,一边问道。
“打了电话,显示不在服务区。”何肖摇摇头,“我们查了她的手机号,发现两个月前就注销了,派出所档案里也没查到她新办的卡。”
“难道她就办了一张卡?”贺秦疑惑道。
“不是,她名下有两张卡,只不过都在不同时间注销了。”何肖说着,目光扫过正在吃饭的钟俊。
陈涧民沉吟片刻,抬抬手:“你让人去调取阮阳家附近的监控,最近一个月的,能拿到三个月以内的最好。”
何肖应了声“是”,转身走了出去。
陈涧民揉了揉眉心,心里暗自叹气——调取监控这事儿,十有八九会出岔子,要么被树挡着,要么监控刚好丢失,天眼系统一出城镇,就更难保证完整了。
“人肯定是被谋杀的,”钟俊忽然开口,打破了审讯室的沉默,“她爸妈性格合不来,经常吵架。但阮阳人很好,性格特别温和。我以前问过她,家里这么复杂,怎么还能养成这么好的性格,结果她没理我。”
贺秦心里嘀咕,这孩子要是没病,说不定会被人当成缺心眼——谁家好人会去问女孩子这种问题?更何况……他话锋一转,看向钟俊:“你又不是她家里人,怎么会对她家这么了解?”
“因为我送过她一个玩偶。”钟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苦涩,“那个玩偶本来是我妈给我的,我知道里面装了监控,她想监视我,我不想被她盯着,就把玩偶送给阮阳了,刚好那时候是她生日。”
陈涧民和贺秦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儿透着蹊跷。“那个玩偶现在还在阮阳家吗?”
“不在了。”钟俊摇摇头,“一个星期后,那个玩偶就不见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被丢了,只知道我妈打开手机监控,没看到我,视频就突然中断了。”
陈涧民立刻看向贺秦:“你赶紧安排几个手脚麻利的,去阮阳家附近找找,要是能找到那个玩偶,说不定就是案件的转机。”
“好,我现在就去。”贺秦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贺秦走后,钟俊也吃完了饭,他放下筷子,抬头看了看陈涧民,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道:“我悄悄告诉你一件事——蔡佳他贩毒。”
“!!!!?”
陈涧民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这话可不能乱说!你确定?有什么证据?”
钟俊重重点头:“半年前,我偶然捡到过他的包,里面有几包粉末。我还没来得及打开看,就被他打了一拳。”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是化学专业的,以前实验课上偶尔会制作出□□,我闻了一下那个粉末,味道跟我们制作的□□一模一样。”
陈涧民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会牵扯出贩毒的问题,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确定不是其他东西?”
“肯定不是。”钟俊很笃定,“那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等他走了,第二天他就找到我,让我绝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还说,他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暂时不能让别人知道。”
“所以你那时候就选择隐瞒,没报警?”陈涧民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质问。
钟俊低下头,声音低不可闻:“嗯……”
陈涧民看着他,脑子里飞速运转。他算了算时间,蔡佳开启直播的时间,居然和钟俊说的他走私毒品的时间基本吻合。这么一想,那个看似普通的疗养院,说不定就是个明面上的毒品中转站!
“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出去打个电话。”
陈涧民拍了拍钟俊的肩膀,转身走出审讯室,反手带上房门,指尖在通讯录里翻到“邱邬”的名字,按下了通话键。
市局会议室里,邱邬正主持着冗长的会议,手机震动的瞬间,他瞥见屏幕上的名字,立刻抬手示意暂停,起身拿起手机快步走向门外,压低声音接起:“喂?”
“邱邬,那家疗养院不对劲。”陈涧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几分凝重,“它很可能是个毒品走私中转站,最近已经开始明显减员,我怀疑他们要搞大动作——大概率是想偷渡出界。”
邱邬的神经瞬间绷紧,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你确定?这可不是小事,牵扯到两国边境,不能有半点差错。”
“目前只是推测,但八九不离十。”陈涧民的语气很肯定,“你赶紧让人去边界线布控,一有风吹草动就动手。等你开完会,跟上面反馈一下,提前调派警力支援,以防万一。”
邱邬沉吟片刻,沉声道:“行,我知道了。还有其他要紧事吗?没有的话,等我回办公室你再详细说。”
挂了电话,陈涧民刚要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钟俊正站在离他不到一拳的地方,手里还提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表情老实得像个刚交完作业的学生。
“蔡佳死了,他的活儿肯定会由他妹妹接手。”钟俊直截了当地说,“他们姐妹俩,总有一个在贩毒。”
“我们已经记下了。”陈涧民点点头,“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消息吗?”
“没了。”钟俊抿了抿唇,小声问,“那我现在能走了吗?”
陈涧民看着他手里的奶茶,想了想说:“我派人送你回学校吧,这儿离你们学校不近,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你等会儿,我打电话叫人。”
“好,要等多久?”
“快得很,你先把奶茶喝完。”陈涧民叮嘱道,“回学校后别随便外出,注意安全,我们后续可能还会找你了解情况。”
钟俊乖巧地点点头,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眼睛亮了亮:“这味道真不错,回去我再买一杯。”
另一边,狭小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阮阳躺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眼神涣散,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嘴里喃喃地念着:“妈,我好久没见到爸爸了……”
阮母坐在她身边,伸手抚了抚她汗湿的额发,语气冰冷:“你不需要他,就算他站在你面前,也帮不了你分毫。”
简徽靠在墙角,浑身脱力,耳边突然传来手机铃声,她疲惫地抬眼:“谁的电话?”
“是我妈的。”许元元刚喝了点水,精神好了些,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简徽眼神一沉:“接。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你这样的人。”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就炸响了一阵歇斯底里的骂声:“我拼死拼活供你上学,你倒好,玩起失踪来了!我不管你现在在哪儿,立刻马上给我回家!”
“妈,我被人绑架了。”许元元的声音带着哭腔。
对面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更刺耳的嘲讽:“放你妈的狗屁!不想读书就直说,我给你办退学,别整这些幺蛾子骗我!还有,你什么时候跟那男的结婚?结了婚就在家带孩子,非得去学那些没用的东西,难道就为了跟他在一起?”
“……”
许元元的情绪瞬间崩溃,对着电话大喊:“妈!我真的被绑架了!在你眼里,我就这么累赘吗?你不来救我就算了,我死了,刚好断了你的念想!”
阮母坐在一旁,听着母女俩的对话,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许元元挂了电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看向阮母和简徽,语气里满是绝望和自嘲:“你们都听见了吧?不是所有家庭都像你们那样和睦,我就是在这种扭曲的环境里长大的,现在你们满意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简徽看着她,又看了看阮母,心里五味杂陈。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三个女人各有各的难处,一时间竟没人再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良久,阮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知道你的难处,但我是个母亲,我没办法原谅伤害我女儿的人。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些。”
当天下午五点,市局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贺秦拿着一份通报走进来,脸色凝重:“陈队,许元元的母亲四点多报警,说女儿失踪;紧接着,简徽的家长也打了电话,说简徽不见了。”
“两拨人倒是同步。”陈涧民皱了皱眉,“阮母的嫌疑最大,可她的动机是什么?”
“阮强远的尸体已经确认了,两个月前被杀,第一抛尸现场不是这儿,大概率是上游的水库,尸体被密封膜包着,防水性好,腐烂速度很慢。”贺秦补充道,“还有,学校那边传来消息,阮母昨天去给阮阳办了休学手续。”
“去阮家搜查的人有结果吗?”陈涧民追问。
“找到了那个玩偶,但里面没有摄像头,要么是被人拆了,要么就是找错了。”贺秦摇摇头,“另外,搜查的人说,阮家里没有任何男性生活的痕迹,两个月前肯定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陈涧民,语气里带着猜测:“难道阮母就是杀阮强远的凶手?”
“目前来看,可能性很大,但动机说不通。”陈涧民分析道,“我们调查过,他们家一年前遭遇经济危机,欠了银行100万,而且只给阮阳买了保险,夫妻俩都没买,排除了骗保的可能。”
就在这时,梁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赫然装着一节血淋淋的手指。
贺秦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这拿着一节手指就进来了?难不成是想让我们鉴赏一下它完不完整?”
贺秦的话音还凝在空气里,梁依已经径直从他身边绕开,最终停在陈涧民桌前。
她将证物袋往桌上一放,透明塑料袋里的断指在白炽灯下泛着诡异的苍白:“这根手指不是死者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是阮母的。”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证物袋边缘,“从皮肤组织的腐蚀程度看,大概率是她生前自己吞下去的,死后在胃里发酵了一段时间。”
“不可能。”贺秦立刻皱眉,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之前的监控录像,“我反复看了监控,她的手指全须全尾,根本没有断裂的痕迹。”
他抬眼看向梁依,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质疑,“会不会是你的检测出了问题?”
“贺秦,你质疑我可以,别质疑科学。”梁依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眼底是法医特有的执拗,“DNA比对结果不会错,这就是阮母的手指。”
陈涧民拿起证物袋,对着光仔细端详,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按你说的,这东西两个月前就该在她胃里了,怎么现在还能保留完整的肌肉组织?”
“正常情况下确实不可能。”梁依伸手调出尸检报告,指尖点在屏幕上的关键数据处,“但死者死后被冰冻了一周,之后用保鲜膜裹着丢进了湖底。湖底水温低,刚好形成了类似冰箱保鲜层的环境,胃液死后两三天就失活了,虽然还有酸性,但腐蚀力度已经大大减弱。”
她说着转头去找贺秦,却见男人正蹲在电脑前,后背绷得笔直,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蹲那儿干嘛?”
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就说我没记错。”贺秦猛地抬头,指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你看,这里清清楚楚显示她十根手指都在。难道监控里的人不是阮母?可她家附近的监控里,这人跟阮阳亲密得很,怎么看都不像外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困惑,“而且阮母的背景调查显示,她就一个独生女,户口本上就她自己,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替身。”
“但这手指千真万确是人类组织,百分之百的人肉。”梁依咬了咬唇,一向笃定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算了,我再去做一次比对,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陈涧民此刻正盯着监控画面,手指在鼠标上轻点,将画面与信息库里的照片反复比对。肉眼看上去,两者几乎一模一样,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把视频往回倒一秒,暂停。”他突然开口。
贺秦依言操作,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出端倪:“这一秒有什么问题?我怎么什么都没发现?”
“放大。”陈涧民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画面被放大,像素点在屏幕上散开,又慢慢凝聚。
“信息库里的照片是一年前的,监控里的人明显更年轻。”陈涧民的指尖点在屏幕上的眼尾处,“你看,照片上有明显的鱼尾纹,监控里的眼尾却光滑得很,一点纹路都没有。”
“说不定是化妆了?”贺秦摸了摸下巴,语气却没什么底气,“现在四十岁的女人保养得好,化妆换头也不是不可能。”
他心里清楚,这监控是经过清晰化处理的,原本的画面因为摄像头老化模糊不清,而身份证照片却清晰得很,两者的差异实在有些蹊跷。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时陷入凝滞,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嗡嗡声。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警员气喘吁吁的叫喊:“陈队!外面有家属找,还带了个包裹,里面是衣服和照片!”
“人在哪?”陈涧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在调解室。”
陈涧民率先往外走,贺秦和梁依紧随其后。刚走进调解室,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的女儿啊!”
简母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旁边坐着的许母脸色也不好看,却还算镇定。见简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许母忍不住劝道:“行了,别太难过,事情还没定论。我们既然来了警察局,就做好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是去认领尸体。”
“我就这一个女儿,她要是死了,我可怎么活啊!”简母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你女儿要是真没了,你也得好好活着。”许母叹了口气,“现在找人速度快,我都不担心。”
陈涧民走过去,敲了敲桌子:“你们是失踪孩子的家属?”
“是,我是许元元的妈妈,她是简徽的妈妈。”许母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孩子们失踪这么久了,你们还没找到吗?”
“目前我们锁定了一个嫌疑人,但现在看来,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陈涧民斟酌着开口。
“什么意思?”简母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难道是团伙作案?我的女儿啊!”
“先别慌。”陈涧民摆摆手,“我想问,你们跟阮阳的母亲联系多吗?”
“还算不错,不过孩子们上学,我们大人也不常聊天,最近挺久没联系了。”许母回答得干脆,话音刚落,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们这么问,难道是她绑架了我们的女儿?不可能啊,我们跟她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之前跟她聊天,感觉她不是那种会绑架孩子的人,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简母也附和道,说着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这里面有两件衣服,还有三张照片。你们看看,我女儿流了那么多血,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她这样,求求你们快点救她!”